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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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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办公桌前,夏季的东京依然炎热,空调坏了,耳旁只听见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脸上全是汗,顺着发梢滴落在衬衫上,袖口、领口凡是能接触到肌肤的地方都潮湿一片,有点窒息,我举起刚打完的报表在眼前用力的煽动着。
“雀空君还好吧?”
和我说话的是总经理的秘书月子小姐,很摩登的美人,不过个性比较强悍,公司里都传说她和总经理有一腿,不过她似乎也对我很有意思。
笑了笑,习惯性的对她点了一下头:
“我没什麽,谢谢。”
“那麽……”她的脸似乎红了一下,“雀空君会不会参加今天晚上的公司聚会?”
“对不起,我已经向经理告假了。”我故意眨着眼睛,一脸抱歉的表情: “我妈妈身体不太好,我买了今晚新干线的车票了,所以,非常抱歉!” 不能让这个女人生气,如果她背后向总经理告状,说我总是不参加公司活动,会影响我的年终评语的。
“是这样呀,我还以为你今晚有什麽约会呢~雀空君可真是个孝子呀!”
月子小姐满意的扭着细细的腰肢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摸摸怀里有些温度的车票。
周末即便是昂贵的新干线,也挤了很多客人,我身边坐着一个穿皮制短裤的男人,岁数不是很年轻,头发被染成浅亚麻色,明显是磕了药,衣服上还留有呕吐过的污物,一上车,就一直在打瞌睡,头还不停得向我肩膀上靠,车厢里弥漫着浓浓的异味,不管这个城市多麽发达,总会有一些不顾及他人的人,我卷缩在自己的座椅上,用书包顶着自己的胃部,努力压制住心头的烦恶。
车到了奈良,我总算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麻的双腿,站起来准备下车,旁边的男人突然跳起来,抢了我的包就跑,我死死抓住书包的一角不松手,结果被拖倒了,手在站台上划了一道大口子,书包被抢走来,我踉踉跄跄的追他。好在,他似乎也跑得不快,一会就被车站巡警拦住了,我抱住失而复得的书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一直在流血,不过,书包找回来就好。
应付完那个小警察的盘问,胡乱在车站卫生所包扎了一下,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错过了到香芝的最后一班巴士,没办法,只好打车去了。
车子停在凤台疗养院门前,我把钱包里的钱都数给了司机,然后回头。按响疗养院的门铃。
“是雀空君来了呀!”来开门的是胖胖的护士长藤本小姐,很热情的一个人,我非常喜欢她。
“对不起!来晚了。”我笑着和她打招呼。
“啊?您怎麽受伤了?”藤本小姐的叫声太响亮了,引来好几位我熟悉的护士小姐。
“雀空君伤的严重吗?”“要不要换药呀?”“您还没吃饭吧?”七嘴八舌围住我。
“嗯~非常感谢!我没什麽。院长休息了吗?”他们都是好人,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没有,院长还在等您呢。”
来到院长千之子小姐的办公室,虽说是小姐,可是院长已经五十多岁了,很和气的一张脸。我把包默默地放在院长面前。
“这是最后一笔了。”说这话时我自己都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雀空君您辛苦了!”院长笑眯眯的对我说“您要去休息呢?还是想先看看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看看他怎麽样了。”我一直坚持对院长用敬语,因为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太伟大了。
“我进来了… 安。”我知道他听不懂,但是他会等我的,每个周末,他都会坐在窗边等着我。
我用轮椅推他到花园,轻轻帮他按摩四肢,“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已经付足了疗养费,现在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在这里大家都爱你,不用害怕了。”我用手抚摸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明天应该给他剪剪。他用脸在我的手心里蹭,望向我的眼睛明亮而透明,喉咙里小心的呜咽着,用他自己还懂得的方式取悦我。
“安……”我从背后环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吸取他浴后的清香。安患的是慢性海绵状脑退化病,这种病初期只不过是头晕,和短暂的视力模糊,可很快随着病情的加剧,他的脑部会出现空洞,慢慢,他会退化成婴儿状态,不会行走、说话,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遗忘,而且永远没有治愈的可能,这也就意味着,他将一直维持这种痴呆状态到死去。被家人和社会抛弃,曾经那样聪慧的人,现在连大小便都要人照顾,或许死亡对他来说才是更好的选择,而即便是这样的状态,他的生命也最多能维持两年。
“啊……啊……”他留着口水,努力着向前探出身体,我知道这是他兴奋的表现,他的智力虽然已经退化成零,可还是有喜怒哀乐的情绪。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院子里飞着一只小小的荧火虫,黄绿色的荧光忽明忽暗,就像苦苦挣扎的生命之火,不美丽、不明亮,却是始终如一的执著。
我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静静的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小小的荧越聚越多,在我们身旁飞舞,夜色浓黑如墨,可我并不在意,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