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那天 平凡与美好 ...
-
白亓不可察觉地滞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篮球险些掉下去。
蓝色忧郁——代指犹豫冷淡的情绪迸发满溢,世界冰冷黯淡,希望褪色,无缘的劳累与厌世感一并袭来,便是所谓蓝色忧愁,西方国家对抑郁症的一种浪漫委婉的代称。就在一年前,这三个字还明晃晃地落在自己的病情报告单上,他怎会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知道,抑郁症。”,声音起伏瞬间便落了下去,他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或询问或顺带提起都没有,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抑郁症。”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姐姐曾今得过,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南沚深吸了一口气,“那真是个……令人绝望的恶魔,对吧?”
“!”白亓被这声不明所以的“对吧”问得一顿,心里不由地有些起伏,但表面上还是一副冰冷的样子道“嗯,听说确实挺折磨人的,你姐姐……当时肯定很痛苦吧。现在怎么样?”
“很庆幸,已经治好了,但不排除复发的可能。”南沚咽了咽口水,停顿了几秒,
“你现在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其实,你今天根本不是在梦游吧,呢么蹩脚的理由。”
“噗……”白亓竟被这人给气笑了。说真的,在南沚戳穿这个幌子的时候,他确实愣住了,一个一面之缘的少年都看出了破绽,是他白亓演技太差还是这个人太会观察了点?不过他只用了几秒的时间便理智过来了——怎么可能?看他梦游割破手就知道他其实是抑郁症,专家医生都做不到,怕只是臆想自己成福尔摩斯误打误撞猜对了罢了。
想到这,白亓有点放松,笑道“所以,你是说我看起来不想梦游就断定我得了抑郁症?你真的上高一了吗小少爷,下次玩侦探游戏可提前跟我说一声,不然我怎么配合你?”
这话里逗乐的意味儿特别浓,用他平时不怎么带起伏的冰冷嗓音说出来,还带着写挑衅的味道,不过南沚又仔细看了看,白亓是真的笑了,没有前几次转瞬即逝,而是毫不掩饰地映落在脸上。虽然知道自己被嘲笑了,可南沚还是忍不住地也笑了起来。
“咳哈哈哈哈……”
“傻样。”
“好你个白亓,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南沚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出其不意地抢下了白亓手中的篮球,退后两步,毫不客气地往白亓身上招呼过去。
饶是白亓反应速度很不错,也确实没料到刚还在傻笑的南沚整了这么一出,只来得及避开缠着纱布的手,用胸膛接下这重重的一击。
“我去,可以啊你,搞偷袭?”
“怎么?这叫战术。”不过一会儿功夫,南沚已经跑到场的另一边,背后是绯红的晚霞,篮筐下,少年用他最真挚的笑容看向另一个阴影下的少年,仿佛流年就此戛然而止,涌动着的光影停息,可少年好听的嗓音却没有落下。南沚大喊:
“手可以吗?少爷我宽宏大量,不勉强啊。”
阴影下的少年眉头一挑:“逗你一句还真说上了?幼稚的小少爷,我一只手你也赢不了我。”
篮球场上,是一个少年无声的宣泄,是一个少年沉默的善意。
光线由烈红越发黯淡,荒漠里再普通不过的落日,风声拂过用晚霞浸泡了的枝叶,天空的一边注入深蓝色的墨水。此刻篮球场上演绎着无人知晓的话剧,这是落入尘埃般的平凡,但也有它独有的温柔永久留存。
平凡与美好,并不相违背。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然暗了下来,两个少年肩并着肩坐在篮筐下,突然的剧烈运动让呼吸变得急促,也让大脑变得兴奋。这真是一场痛快的比赛,即使是并不重要的结果。
“虽然你两只手都不一定赢得了我,不过我还是要勉为其难地夸赞你一下,打得不错。”南沚先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咳,脸呢?我一只手也比你多进两个。”
“所以我才稍稍夸你一下,不是所有人我都夸。”
“呢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呢可不?噗嗤哈哈哈哈……”南沚先忍不住笑了场“好欠啊我。”
“亏你还知道。”白亓笑的一脸轻松。
“……”
白亓自己都顿了一下,今天都第几次了,不仅被身旁这个男生逗笑,现在竟然还自然而然地笑出了声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吧。
南沚显然也察觉到什么,勾唇一笑:“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
“梦游呢件事,我确实是猜的,不过,结论没有错吧?”
“怎么说?”不知是不是因为玩过这么一场,这个少年和别人不同,白亓已经不怎么反感和戒备了,好像心里早就预留了这么一个熟悉的位置,身体并没有因为被试探被戳穿而变得紧张和不适,像以前任何时候那样。
“三年前,市第一医院,我姐姐确诊住院的那一天,我见过你。”南沚叹气着笑了笑,“还记得吗,那天的天空,和那把刀。”
因剧烈运动后剧烈起伏的呼吸就这样毫无征兆得一顿——
竟然是……他吗?
白亓这次是真的惊了,面前这个笑盈盈的男孩儿逐渐和三年前的面孔重合,曾今那段携带着务必痛苦与疼痛的记忆,也确实在此刻,在被刻意忘记后隐隐约约地重现。
三年前。
正当十三岁的南沚拿着还热乎的点心准备进入病房,“哐当——”,重物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刺耳地爆发,阻止了他进一步动作。他停在门前,透过玻璃向里看,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此时正发疯一样得扭动着企图从这三四个护士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她撕心裂肺地尖叫,撕咬着自己的大臂,混乱间光着的脚踩上刚刚被摔碎的一地的花瓶碎片,鲜血顺着木地板的纹路缓缓流淌,染红了白瓷碎片。
不知什么时候,盛点心的盒子已经掉在了地上,脆弱如它,粉身碎骨,可也许也算幸运,至少最后的宁静。
屋里的女孩被残暴得按着,南沚看到其中一个护士好像给她打了一针,分针绕了一圈又一圈,在这场纷争中,女孩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无力地被按回病床,以及,他看到了,她身上再次被绑上那些牢固的黑色绑带,手脚牢牢的被束缚,自由与疯狂一同消失,黑暗迎来,视为恐惧。
对着那几个护士的背影顿了顿,南沚叹了口气,捡起被遗忘的摔碎的点心,推门而入。女孩疲惫地抬眼,不过半秒钟,便再次合上,扭头,沉默。
“姐,我给你带了点点心,是你最爱吃的,不过我不小心……”
“滚。”
“姐……?”南沚怯怯地叫了她一声,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复时,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再次想起女孩的声音。
“离我远点,求你。”
我没法控制我自己,绝望,焦躁,我会伤害你,你得离我远点。
越远越好。
南沚沉默着将盒子放在椅子上,转身离开病房,背后的人影也不曾说话,随着自己的动作被封存在狭窄的这里,再不被赋予任何光——
太陌生了。
医院走廊的拐角,烟雾缭绕,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充斥全部空间,听着匆匆的脚步,家属悲伤的询问,几个病房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以及隐隐约约的哭喊和大笑,南沚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这是他第一次碰烟。
据说这东西可以帮人排解一点情绪,现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种自我麻痹罢了——
很累,很讨厌这里,好像离开……
可是不行。
“姐……”南沚重重地揉了揉眉心,熄灭了剩下半支烟。确实,没有人愿意接受悲伤情绪和负能量,也没有人有义务接受不属于自己的痛苦。
可他同样也不愿让这个曾今活泼开朗的姐姐承受。
“哐当——!”又是这个声音,比前几次大了很多,好像就在附近。
“什么抑郁症?都他妈是装出来的病!没事找事!”
“怎么着你了啊就抑郁?现在的小孩抗压能力就这么差?就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
“非得好吃好喝得把你跟个少爷一样供上才行是吧?不然就给我装病装到医院来了是吧?你他妈还有脸在这里用着老子的钱住院!”
“白亓你给老子滚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还拿刀?有本事你割啊!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刀!南沚拳头一紧——找人,得拦下他!
“靠!能不能闭嘴,人渣……”他嘴里嘟囔了几句,朝着那男人方向看,男人正冲着一间厕所大喊大叫,几个闻声而来的护士已经将他拉住,暂时不用管他会冲进去。南沚三两步越过他跑去,可又急忙在进入厕所的地方刹车,小心翼翼地轻声走了进去。
刀尖颤抖,血却顺着胳膊稳稳地落在地上,新伤和旧疤交错纵横,刻落在外露的手臂上,男孩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一股一股向外涌血的伤口,看似平静,实则身体不住颤抖着,警惕地抬眼,正看见此时默默走进来的南沚。
“出去。”沙哑的声音弱弱地漂浮了一瞬,南沚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一种强烈的疲惫感和心累感随着这微弱的声音袭来,令人窒息。
“你……你叫白亓……对吧,你先冷静一下,把刀放下,好不好?”
“出去!”白亓并没有听,好像使了全身力气才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他现在甚至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去做任何其他的反应了,哪怕是瞪眼前的人一眼。
白亓痛苦地闭了闭眼,他完全知道,眼前这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男孩也和前几个“好心人”一样,他们会害怕自己这副模样,会立刻找来护士,护士会抢走自己身上所有的利器,然后将自己死死地绑在病床上,把自己困在那个充满来自亲父和过路人呵斥与鄙夷的小病房里——好想逃走,逃到一方广阔的地域,或是天空……
可是好累……心脏好难受,根本没有力气……
“啪——”,清脆的关门声打断了白亓的思绪,他惊讶地抬起头,男孩并未想预想般一样,而是转身狠狠地摔上了门,上锁,回眸对他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坐下,长舒一口气:“吵死了。”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以至于白亓根本还没有反应,南沚就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坐在了窗台上。
“?”
南沚好像并没有说什么的打算,只是静静地看着此刻平静的天空,一束光穿过云层,咱短暂的时间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形状。
见状,白亓也沉默着看向一望无际的蓝,名为忧郁的蓝色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手中的刀开始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好奇怪,明明只是隔了这一扇不怎么结实的门,可门外的破口大骂声好似真的越来越小,直至最后轻如涟漪,不痛不痒地在此刻单独的时空里彻底消失。
分分秒秒无声流淌,轻轻的,是金属轻碰大理石的声音,水果刀柄上仍留有余温,安静地躺在白瓷瓦上。
此刻唯有眼前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这个唐突又礼貌的男孩突然开口,白亓顺着光指的方向看向他,
“我一直觉得光是很勇敢的东西,或是阴云重重包围,或是黑暗漫长掩盖,只要有一丝缝隙的希望,就仍然会一往无前,穿过一切阴霾去片刻拥抱所爱。”
时光再次恍惚,眼前这个少年像曾经那时一样浅浅一笑,两个属于同一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白亓听到他们说,
“总有一个人会在某一天奔向你而来,散发着只属于你的光,落在彼此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