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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修为既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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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菱觉得自己从一场长久的沉睡中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洞府。
“你醒了?”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佑菱努力地侧过头、睁大眼,这才看清楚说话之人。“薛师叔?”正是薛浩初。
然而薛浩初却笑了笑道:“你现下可不能唤我做师叔了,我受不起。”
佑菱疑惑地问:“师叔此言何意?”
薛浩初道:“你且运气一周天试试?”
佑菱闻言,以为自己的修行有哪里不对,忙闭上眼默默运气一周天。……这是!她倏然睁开眼,目瞪口呆地望着薛浩初。“我……这怎么会?!”
薛浩初道:“师尊带你回宗门时,只道你此行得了大机缘,现下已晋了凝神阶。你我同为凝神阶修士,此后唤我一声师兄即可。”
佑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惊雷劈着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自己、晋阶、凝神?!!
她不过才刚刚聚气数年而已。竟然一步跨过了数百年的修行,就这么轻易地……晋阶了??
在天泽宗,哪怕像是姬满霜这样的天纵之材,也是两百余岁才凝神,而如佑菱一般的普通的弟子,五百岁能修到凝神已属着实不易的了。
“你刚回宗门时,真气失序、内息紊乱,因此师尊让我前来助你运转周天,理顺真气。如今你醒了,我也算大功告成。”薛浩初交待道,“此处是宗门知晓你凝神之后,为你分派的新居处,你且在此安心修整,一应杂事,稍晚会有弟子前来处置的。”
佑菱仍然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怔怔地道:“有劳薛师叔。”
“师兄。”薛浩初提醒道。
“是。多谢……薛、薛师兄。”
直到薛浩初离开多时之后,佑菱依然盯着洞府门口发呆。
她想到了那只双头飞蛟。当初,也是在圣灯山,短短数日,双头飞蛟的修为忽然从凝神中阶升到了凝神圆满。会不会……自己也是这样?她一边想,一边运气细察自己的四肢百骸各个关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修为比之聚气阶,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佑菱知道,双头飞蛟已被姬满霜灭杀在圣灯山了。现下想来,当日自己的异状,应当是灵识离体的原因,是以眼能见,而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当初还道自己必会身受重创、大损修行,没料到不但毫发无损,反而如同那双头飞蛟一般,多出了数百年的修为。可见当真是世事无常、福祸相倚。
隔了一会儿,便有弟子前来送东西。有凝神阶的麒麟纹道袍,还有一些定期发放的丹药、灵符等等,比之聚气阶要优厚不少。前来送东西的聚气阶弟子满口羡慕:“师叔当真是好运道!”
佑菱忽然被聚气阶的弟子叫师叔,只觉得大不习惯。这位弟子如果自己之前遇到,还得称上一声师兄的。她虽然修为已经晋阶凝神,然而自己也不过才刚刚知晓,还未能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当下只得模糊地应了一声:“多谢你。”
那聚气阶弟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师叔客气了。弟子也不再打扰师叔静修,师叔如有事,只管招呼我。”说完便离开了。
佑菱伸出手,缓缓地抚摸着面前那套流光溢彩的麒麟纹道袍。她似乎,还从来没有如现下这样,被人尊敬过。
稍晚些的时候,姬满霜召见了佑菱。
“满霜师祖。”佑菱恭恭敬敬地行完礼,又忽觉不对,忙改口道,“……师叔。”
姬满霜随口道:“你的修为既已晋阶,心境何必还困在此前的身份里。”
佑菱被他一点化,之前有些犹疑的心神立刻沉定下来,忙道:“是。弟子知晓了。”
姬满霜道:“你的内息我查探过,我亦不知是什么缘故。不过,目前并无异状,你可放心修行,如若不适,可随时禀报予我。”
佑菱应道:“是。”
姬满霜接着说:“赵秋平去了卞羽城,现今我身边事务无人打理。便由你接替,随侍我左右吧。”并非他有意对这个弟子特别关注,只不过她的身上有太多疑问,因此,姬满霜想把她留在身边观察。况且,一百余岁的凝神阶弟子,从晋阶的年龄上论,甚至还胜了自己一筹,此后定会是宗门重点关注的对象。虽然她资质不太好,运道却相当不错。
佑菱完全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安排。但她知道,这种随侍灵君的差事,是好多人求也求不来的。于是忙道:“师叔若不嫌弃,弟子愿赴汤蹈火。”
姬满霜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个蒲团道:“坐。”
佑菱依言坐了下来。
姬满霜缓声地道:“你虽非我门下弟子,不过现今随我左右,若是修为太差,同样是丢我的脸。你的修为我查探过,所习太杂,全无主次。”
佑菱知他是要点化自己,忙静心而听。
姬满霜道:“我等虽是揽月峰门人,素日里多研习医道,然而,既是修士,仍当以修内息为主,且应精一门斗技才是。你的本命法器拿与我看看。”
佑菱于是交出了那套金针。
姬满霜略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想来还记得这套金针原是自己的。
佑菱便向他再次谢道:“多蒙师叔赐针。”
这种家境不太好的弟子,的确很难凑出什么好的法器。自己这套金针,品质不错,于她倒也合用。姬满霜想着,便继续道:“你既打算用针,我会着人选一套适合的斗技予你。至于你原来修习的符术,我亦可令浩初带你。其余的杂技,眼下不用再修,以你的资质,不宜贪多。”
佑菱道:“是。”
“至于炼气修心,此为正道,也无更多的捷径可走。我听浩初说,你修行颇为勤勉,但是心性时有犹疑,欠了一分坚定,此后须多上心。”
“是。”
“以后我若在宗门,你每月初一前来听差即可。若临时有事务,我会着人召你。我若出宗门,你亦须随我左右。”三两下给佑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又道:“好了,无事你且自去吧。”
佑菱便依言退下了。
走出姬满霜的洞府,佑菱才放下紧绷的心情,舒了一口气。这位满霜师叔,此前哪里同自己讲过这么多话。犹记得初次见他时,自己尚未聚气,见到这位天纵英才的年轻灵君,只如天空中高高在上的一轮明月。何曾想到会有今日。而此刻在揽月峰一路行来,见到的聚气弟子,莫不向自己恭敬行礼。思及此,佑菱着实感慨晋阶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修仙之道,越往上走,便越接近无尽的寿命、无上的权力,以及,无数匍匐在脚下的蝼蚁。
佑菱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听心道人的那册《道心录》。
不知道,他问证过多少人的道心,又记录的都是些什么呢?
* * *
揽月峰出了个不满两百岁便晋阶凝神的天才,这个消息亦很快传遍了宗门。据说已被揽月峰主百里尊君的小弟子满霜灵君收入门下,虽说并未正式拜师,但大约也能算个不记名弟子。揽月峰手脚这么快,让刚刚生了招揽之心的其余各峰只得息下这个心思,暗叹揽月峰运道着实好。当年姬满霜两百余岁便晋阶,已是被众人传颂的天才,如今这位,眼看着是更甚一筹了。
天泽宗近千年来,两百余岁能修至凝神天才,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本来望日峰的陆染絮此前也颇受众人看好,谁知道她忽遭大难、青云折翼,却是可惜了。
此时,天泽宗的另一座主峰——观日峰的一间洞府内,温孟萝正跪在一张蒲团上,垂首听一位中年道人说话。
“我们观日峰近年来人才凋敝,孟萝,你可算有负我们温家的厚望。”
温孟萝愧道:“祖爷爷,都是弟子的过错。”
中年道人叹道:“想当年,你初被温家送入观日峰时,是何等的风光?如今蹉跎了这么些岁月,年华渐老,却是一事无成哪!虽说得了个青鹿榜首,可是,与那些小一百来岁的孩子争先后,又哪里有半分荣光可言。”
温孟萝此刻全无平日里那些嚣张跋扈的作态,敛容道:“弟子无能,全凭祖爷爷发落。”
中年道人道:“你只需断情绝爱。”温孟萝痴缠柳明翊的传言早已围着天泽宗诸峰传了几十上百年了,谁都看得出温孟萝修行的症结出在哪里。
温孟萝摇头道:“弟子做不到。”她也不知道为何,便对这柳明翊着了魔。虽然她精通剑法,却无论如何也斩不断这情丝。
中年道人道:“这么些年来,你将他身边守得铁桶一般,他却对你不假半分辞色,明显是全然无意。你为何却堪不透呢?”
温孟萝道:“我知道不是我的,但也绝不能是别人的。”
中年道人修行近万年,也没见过执念这样深的人,略露半分嘲讽之色道:“柳明翊是云剑堂选中了的人,那云剑堂九死一生,能是什么好去处?说不定不知几时,便身殒了。”
温孟萝深叹了一口气,面上竟是染上了几分忧色。
中年道人没想到自己如此苦口婆心,她竟然还执迷不悟,不由得冷声道:“你可莫要忘记自己的使命。尊君那边,还在等你的消息。”
温孟萝闭上了眼。
中年道人道:“此番你虽负伤归来,但幸好伤势不重,于修行无甚大碍。近期你休要再外出了,就留在宗门养伤吧,也正好静思一番你今后当如何自处。要知道,你的资质虽然上佳,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尊君有意提携你,还是看在我们终究与他有一丝血脉相连的情份上。若是惹得尊君厌弃,那可是前途堪忧。”
佑菱没料到自己这么快便再见到温孟萝。
这日,薛浩初前来唤她。
原来,这一阵子,陆续从圣灯山撤回来很多负伤的弟子,均由揽月峰负责照料疗伤。所以,揽月峰内还在家的弟子,也都忙活了起来。薛浩初是姬满霜唯一的记名弟子,与佑菱的渊源自来不浅,知佑菱晋阶不久,一应事务都不太熟悉,因此刻意事事带着她一些。
佑菱便趁机打听起了圣灯山的事。此前聚气阶时,这些宗门大事根本无从得知,想来到了凝神阶,应当可以略知一二。
“这圣灯山的典故,流传已久,但都是口耳相传,并无记载。”薛浩初道,“只道是圣灯老祖封印远古妖物之地。”
佑菱点头。这是清辉城人人皆知的传说。
薛浩初道:“听说前次师尊前往清辉城之时,忽然感知到圣灯似有异动,因此便禀了宗门。宗门便派了观日峰的通玄尊君前去查看后,便发现确是如此,圣灯山附近,竟然出现了一处妖邪之气甚浓的枯井。”
前次?不就是自已跟着姬满霜前去清辉城那次?佑菱觉得这件事似乎也与自己沾了点边,不由继续问道:“然后呢?”
薛浩初道:“通玄尊君本欲下井去细查一二,然而从井内喷涌而上的妖邪之气甚厉,连通玄尊君也不免受了些暗伤。”
佑菱震惊了。
要知道,通玄尊君作为明心阶的剑修,虽然比之观日峰主叙灭尊君略有逊色,但是除了三仙之外,在天泽宗已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连他都不敌负伤,这妖邪之力,绝非一般!
“后来,宗门召集各峰峰主商议之后,便令人驰告方圆千里的修仙门派,众家合力,以那枯井为心、十里为径,结起了一座封印大阵。”
“为何不直接封了那井,却要结一座大阵?”
薛浩初道:“枯井附近,有不少飞禽走兽受此妖邪之力的召唤,已经变异,不可再留,需要一一灭杀之。因此,各宗门都会轮流派弟子前往。”
佑菱了然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薛浩初道:“师兄博闻。”他身在宗门之内,却把遥远的清辉城附近的事情打听得这样清楚。
薛浩初缓缓地道:“我有一位友人,此前也在距之不远处受了伤。不知与那妖邪之井有无关系。”
佑菱便知道他说的一定是陆染絮了。
原来,陆染絮也是在清辉城附近受的伤?那便怪不得薛浩初要对圣灯山的事情上心了。
佑菱不欲打听他的私事,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很快,两人便到了揽月峰山脚下的迎客厅。在迎客厅的一侧,有一处颇为宽敞的洞府,可容纳数十人,宗门便是将受伤的弟子安置在此处。
佑菱一进门,便看到了独坐一侧的温孟萝。想到自己在圣灯山时曾答应过继续替她治伤,后来却没去成,佑菱觉得自己应当有始有终,便提步向她走去。
温孟萝本来是闭目静思,听到脚步声,便抬眼望来。
“是你?”她的声音很快转为惊异:“你凝神了?”
上次见她之时,她还是一个小小的聚气初阶修士,短短不到一月,这,怎么可能?!
其实,按理,温孟萝此时应当尊称她一声“师叔”的。
不过,温孟萝已是聚气高阶,离凝神不过一步之遥,若非刻意,倒也无人非要去挑这个理。
“你便是揽月峰那个,不到两百岁便凝神的弟子?”这事传得宗门尽人皆知,但温孟萝万万也没想到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资质普通的小小聚气初阶的修士。
如果说是资质上佳,因自己刻苦修行而晋阶,哪怕是修行高于是自己,温孟萝也不会这般在意。但,这种因得了什么大机缘而一夜飞升的,温孟萝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厌憎之意。
自己三百岁了,卡在聚气高阶已近百年。这种自己苦苦追求却跨不过去的关卡,凭什么便被这种资质普通的人轻易跨过去?
佑菱哪料到她心中思绪百转,应了一声道:“正是。”
温孟萝便不再说话。
佑菱见她伤得比上次自己见到的时候更重了些,便道:“我来为你疗伤吧。”说着便拿出自己那套金针,准备为她刺穴。却见温孟萝如上次那般执起一枚金针,捻于指间细细查看。
若是普通的针,佑菱也便由着她看了,但现在佑菱正在将这套金针炼为本命法器,因此不由得伸出手去,自温孟萝手中取了回来,口中道:“便开始吧。”
温孟萝极少遇到这般不顺自己意之人,她倒不管是因为自己的作派才令别人如此对她,抬眼便将佑菱从头到脚地细细看了一遍。
佑菱见她对自己的打量中竟然暗含着一丝妒恨之情,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
虽然自己已经凝神,而面前的温孟萝才聚气高阶,但是佑菱可没忘记自己曾听过的这位姑奶奶的背景——“观日峰叙灭尊君嫡系”,这岂是自己一个无根无蒂的飘萍能开罪得起的人?
然而再看她时,她已经垂下了眼,不再看向佑菱。佑菱替她施针,她也没半个谢字。
莫名其妙的佑菱想了一阵子,不得要领,觉得以后还是少跟这位姑奶奶有交集为好,便把这件事情放下了。
她倒不觉得温孟萝会专程来找自己什么麻烦,无怨无仇的,大约不至于此吧?
温孟萝从揽月峰回去之后,便径直去了一处洞府,纳头便拜。
“你这是何意?”洞府的主人——中年道人不解地问。
“祖爷爷,我答应了。”
中年道人一愣:“你说的是……”
“尊君想要我做的事,我答应了。”
中年道人没想到此前还坚定拒绝的温孟萝竟然莫名其妙地转了性子,面露了半分喜色之后,忽然又思之不忍,道:“你可想清楚,一但答应尊君,将再无半分可回转的余地。否则尊君盛怒之下,便是连我也担待不起。”
温孟萝道:“祖爷爷安心。”她顿了半晌道,“我早已无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