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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瞳 站在昏暗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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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昏暗阁楼的尘埃与未完成画作的诡异光晕里,容若指尖还残留着门闩铁锈的粗粝触感。楼下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打砸与逼债,而是另一种同样紧绷、却带着浓厚家庭伦理剧意味的争执。
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不悦的声音穿透了距离:“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冉儿已经二十了!圣约翰大学也念了两三年,够给家里添光彩了!眼下多少好人家盯着?虞家那位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三公子,家世、人品、留洋的见识,哪点配不上她?趁着年轻,早点定下来,两家生意上也好更紧密些,这才是正理!”
是父亲南宫鸿?他没出事?容若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被话里的内容攫住——学业?婚姻?联姻?
紧接着是南宫夫人温婉却异常坚持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许,带着压抑的激动:“老爷!冉儿不是生意场上的筹码!她喜欢读书,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两年课业从没落下,还自己偷偷……我是说,她还有自己的爱好。虞家公子再好,也得冉儿自己喜欢才行!婚事不能这么仓促就定下,得让孩子多看看,多相处……”
“妇人之见!”南宫鸿的声音陡然严厉,“喜欢?爱好?能当饭吃?能撑起这份家业?你看看上海滩,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不是早早为儿女打算?联姻结盟,利益共赢,这才是长久之道!她自己那点心思?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课余在鼓捣些什么!画画?那是消遣,能成什么气候!”
画画?容若瞳孔一缩。民国的南宫冉也在画画?不是她暗中揣测的家族秘传,而是南宫冉自己的兴趣?甚至是背着父亲偷偷进行的?
“老爷!”南宫夫人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冉儿从小懂事,没求过我们什么。就这点爱好,您就不能宽容些吗?婚事缓一缓,让她把大学念完,至少让她自己看清想要什么”
“看清?等她看清,好机会都溜走了!虞家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南宫鸿似乎拂袖,传来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我意已决!过两日虞家太太组茶话会,让冉儿好好准备,务必出席!还有,把那些不相干的画笔颜料都收起来!一个大家闺秀,成日弄得满手油彩,像什么样子!”
脚步声响起,似乎南宫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前厅。剩下南宫夫人低低的啜泣和吴妈小心翼翼的劝慰声。
阁楼上的容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灰尘扬起,呛得她想咳嗽,又死死忍住。
不是那种生死攸关的债务危机,却是另一种窒息——被安排的人生,被轻视的梦想,被强行剪断的翅膀。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荒诞地在她身上重演。在现代,她选择国画专业,何尝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来自亲戚长辈“这专业将来能做什么”的质疑?只是没想到,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个身份,同样的桎梏以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
民国的南宫冉,圣约翰大学文学院学生,私下却热爱油画,被父亲视为不务正业,并即将成为家族商业联姻的棋子。
而她,南宫容若,二十一世纪美院国画系学生,莫名被困于此,顶替了这个身份,也即将面对这荒唐的“被订婚”的命运。
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在此刻有了更复杂一层的意味。那不仅是时空错乱的证据,也可能是一个少女在压抑现实中,用画笔构筑的、通向自由幻境的隐秘窗口?只是那窗口透出的,为何是现代公寓的景致,和自己这张脸?
作画者,真的是南宫冉自己吗?一个文学院学生,能画出那样水准的油画?还是说……
她必须知道更多。
楼下渐渐安静下来。容若又等了一会儿,才像幽灵一样起身,再次走近那幅画。这一次,她观察的角度变了。
她仔细看那油彩的厚薄堆叠,看笔触的走向和力度,看光影处理的微妙之处。越看,心头的疑云越重。这绝非业余爱好者的手笔。对颜料特性的掌握,对形体结构的理解,对色彩关系的把控,都显示出经过长期严格训练和大量实践的深厚功底。尤其是一种处理边缘和虚实的独特方式,带着某种个人化的、甚至有点执拗的风格印记。
这不像是一个需要偷偷摸摸、时间有限的文学院女生能轻易达到的水平。除非……南宫冉是个绘画天才?但记忆里,吴妈和夫人提起她画画,都语焉不详,夫人甚至对她梦见画“蓝布褂和奇怪房间”感到惊诧,似乎“南宫冉”日常所画并非此类。
除非,这阁楼,这画架,这幅画,并非属于南宫冉。容若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清隽却力透纸背的落款和短句上——“未竟之容。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初三夜”。
字迹……她忽然想起,在南宫冉卧房的梳妆台上,似乎有一本软面抄,里面是课堂笔记和零星日记,字迹娟秀工整,与眼前这落款的笔力、气质截然不同。
这不是南宫冉的字。
那会是谁?
她开始在阁楼里更仔细地搜寻。箱子里的旧画轴,大多是先人笔墨,风格传统。直到她在另一个蒙尘的矮柜下层,摸到一本硬壳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厚重素描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一个穿着圣约翰大学校服裙的少女侧影,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发梢。少女的面容,正是南宫冉,但比容若这几日在镜中见到的自己,更年轻些,神态也更沉静内向。
速写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南”字。南宫?
继续往后翻。素描本里充满了各种练习:石膏像、静物、人体结构研究、风景写生……笔法从青涩到熟练,进步轨迹清晰可辨。偶尔夹杂着一些零散的、用英文或法文写的笔记,关于光线,关于色彩理论,关于某位西方画家的技法分析。
翻到中后部分,开始出现一些创作性的草图。有窗外庭院的一角,有吴妈低头做针线的身影,有母亲在花园中的背影……笔触变得更为自信,也更有个人情感投入。
然后,容若翻到了最后几页。
铅笔的线条变得有些凌乱、急切。反复涂抹又重画的痕迹。画的是同一个女子的面部,角度略有不同。最初几张,还能看出是南宫冉的轮廓,但越往后,那面孔的线条越发生微妙的变化,眼神也从温顺柔美,逐渐变得……疏离、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迷茫的锐利。
是油画上那张脸的演变过程!
在一张接近完成的铅笔稿旁边,用中文写着:“为何总是她?不是冉儿,却似冉儿。从何而来?”字迹与油画落款旁的字迹相同。
另一页角落,用更小的字写着:“清如曾说,吾家女子,或有异瞳,能见常人所不见。我素不信。今疑之。”
清如?“异瞳”?能见常人所不见?
容若的心跳骤然加速。所以,作画者并非“看到”了远在现代的南宫容若,而是……因为某种可能存在于南宫家女子身上的“异瞳”能力,“看到”了某种叠加或投射在“南宫冉”身上的、属于“南宫容若”的影像?并将这种困惑不解的“看见”,付诸画布?
那么,作画者是谁?这个拥有高超画技、熟悉西方艺术理论、关注“南宫冉”并因此产生视觉困惑、同时知晓“清如”和“异瞳”说法的人……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脑海。
纷乱的线索让她头痛欲裂。楼下,属于“南宫冉”的现实困境(商业联姻与绘画爱好的冲突)迫在眉睫;而眼前,这幅画背后的超自然谜团与家族秘辛,又如同深潭,吸引着她下潜。
她将素描本小心放回原处,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在昏暗中静默的油画。画中“自己”的眼神,仿佛在问她:你看到了吗?你明白了吗?
容若深吸一口满是尘埃的空气,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阁楼。
回到卧房,窗外天色依旧沉黑。她躺回床上,身体冰冷,思绪却如同沸腾的水。父亲安排的茶会,虞家的三公子,她必须设法应对,不能坐以待毙。
而那幅画,那个神秘的作画者“南”,文字中提到的“清如”,以及所谓的“异瞳”……
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商业联姻更庞大、更诡异的谜题。她来到这个时代,顶替这个身份,难道只是为了经历一场包办婚姻?
不。冥冥之中,那幅未完成的画,那个在画布上凝视着她的“自己”,那间连接着两个时空视线的阁楼,都在告诉她——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破碎的线索里。
她不仅是突然闯入的观画者。
她或许,就是那个被期待已久的、来续完这幅“未竟之容”的人。
无论是以南宫冉的身份,还是以南宫容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