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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门 推开阁楼尘 ...

  •   推开阁楼尘封的门,容若看见了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女子穿着她衣柜里那件从未上身的旗袍,背景正是其现代公寓的落地窗。
      而落款的时间,是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初三。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西式回廊的雕花栏杆,在脚下光洁的方砖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格栅光影。南宫容若或者说,此刻必须扮演好的南宫冉,由吴妈虚扶着,脚步放得很慢。她需要时间观察,更需要从这细微的移动和光影变幻里,捕捉记忆画纸上与现实宅邸的每一处重叠与错位。
      心跳依旧擂鼓,指尖残留着掐过自己后清醒的刺痛,但头脑正以惊人的速度冷却、运转。呼吸间是深秋庭院里草木微枯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飘来的煤烟和市声。真实得令人绝望。
      容若装作不经意地扫视。假山、草坪、彩色玻璃窗……一一吻合。但那个关键画面有着特殊细密窗棂、光线幽暗、带着沉重压抑感的房间,始终没有踪迹。它不在这一片开阔的、经过精心打理的主庭院视野里。
      吴妈的手臂有些僵,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前厅方向。那里,刚才的紧急低语带来的不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正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蔓延。容若能感觉到,身旁这位老仆人的忧心忡忡几乎要实质化。
      “吴妈,”容若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绵软,眼睛却清亮地望向回廊一侧蜿蜒向后的月洞门,“那边是什么地方?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她指尖指向的,是宅邸更深、也更僻静的一角,树木掩映,似乎连日光都吝于光顾。
      吴妈身体突然顿了一下。“哦,那边啊,是后园,还有几间不常用的库房和老屋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冷清得很。”她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扶着容若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小姐您刚醒,身子还虚,那边路不平,又阴湿,还是别去了。咱们就在这廊下晒晒太阳,夫人吩咐过的。”
      欲盖弥彰。容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越是阻拦,越是讳莫如深,那个地方就越有可能藏着什么。
      “我就远远看看,不进去。”容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声音更轻,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好奇,“总觉得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似的。”
      这话说得模糊,带着梦境残留的呓语感。吴妈脸色果然又是一变,眼神里闪过惊疑不定,嘴唇嚅动了两下,却没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就在这时,前厅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磕碰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一个提高了些的、属于南宫夫人的嗓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焦灼却穿透了庭院的距离。吴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扭头看向前厅,脸上的忧色再也掩藏不住。
      容若抓住这瞬间的动摇。“吴妈,您是不是要去前厅帮忙?”她善解人意地说,“我自己在这儿走走,就一小会儿,真的不乱跑。您快去忙吧,前厅那里可能需要人。”
      吴妈确实心急如焚,既担心前厅的情况,又不放心刚刚好转的小姐。她看了看容若乖巧温顺的脸,又回头望了望前厅,犹豫再三,终于勉强点了点头:“那小姐就在这里走走,千万别去后园那边!老奴去去就回,很快!”她再三叮嘱,又喊住一个路过的、提着水壶的小丫鬟,“翠儿,你在这儿照看着小姐!”叫翠儿的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怯生生地应了。
      吴妈这才匆匆往前厅去了,脚步又快又急。支开了经验老到、可能严守秘密的吴妈,剩下一个胆怯的小丫鬟就好办多了。容若对翠儿露出一个温和虚弱的笑容:“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树。”她指了指月洞门边一棵叶子半黄的老槐树。
      翠儿点点头,规规矩矩站在原处,眼神里还有些紧张。
      容若慢慢踱到槐树下,目光却越过虬结的树干和半掩的月洞门,投向其后。那是一条更窄的碎石小径,通往几幢看起来灰扑扑的、似乎与前面光鲜花园洋房格格不入的老式建筑。其中一幢的二层,有一扇窗。窗棂的样式!
      她的呼吸一滞。细密的、交叉成菱形的窗格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黯淡——就是它!画纸上反复出现、梦境里挥之不去的那个窗子!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涌向耳膜,带来轻微的嗡鸣。找到了。那个房间就在那里。
      容若迅速收回目光,抚着胸口,轻轻咳了两声,对翠儿说:“风有点凉,我想回房加件衣裳。翠儿,你能去我屋里,把床上那件米色开司米披肩拿来吗?我走得慢,在这儿等你。”
      翠儿应了声“是”,便转身小跑着往主楼方向去了。
      支走了最后一个人。容若不再犹豫,提起身上丝绸旗袍的下摆——这繁复的衣物和精巧但不便奔跑的皮鞋真是种束缚——快步闪进了月洞门,踏上那条僻静的碎石小径。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晦暗。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天空。脚下的碎石缝隙里长出青苔,湿滑阴冷。前面那幢二层小楼越来越清晰,是旧式的砖木结构,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藤,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沉滞气息。楼门紧闭,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锁上锈迹斑斑。
      容若绕着楼走了一圈。一楼没有那扇特殊的窗。她抬头,目光锁定二楼那扇菱形窗棂的窗户。窗户紧闭,里面似乎拉着厚厚的帘子,什么也看不清。
      一定有办法进去。她仔细查看,发现楼侧有一道狭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外置楼梯,是铁制的,锈蚀得很厉害,通往二楼一个不起眼的小平台,平台尽头似乎是一扇小门。
      心跳如雷鼓。她提起一口气,踩上那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坍塌的铁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铁锈沾上了鞋底和指尖。终于上到平台,那小门上也挂着一把锁,但比楼下门上的小,而且……锁扣似乎有些松动?
      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目光落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卡着一片半枯的爬藤叶子。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半截断掉的砖头?不,形状不对,更像是一个?
      她咬牙用力,将那东西往外抠。一块沾满泥土和锈迹、沉甸甸的老式门闩插销,竟然从墙缝里被她抽了出来!原来这锁是后来加的,门本身还有旧式的插销,只是插销从内部被卡住了,或者年久失修脱落了?刚才她拨动的,正是让插销从内部滑脱的机括?
      来不及细想。她握住门把手,再次用力一推。
      “嘎吱——哐啷!”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向内开了一道缝隙。铜锁连着门环晃荡着,原来只是虚挂在上面,并未真正锁死!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潮湿纸张和干涸墨迹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
      容若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果然是一个阁楼。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蒙着白布的旧家具和箱笼,蛛网垂挂,尘土在从门缝透入的光线中飞舞。空气凝滞,带着久未通风的闷浊感。
      而正对着门的墙壁前,支着一个蒙尘的画架。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容若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一步一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一个女子的半身像。穿着藕荷色软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旗袍的款式、颜色、甚至那枚胸针的样式——她今早醒来,在“南宫冉”那间奢华卧房的衣柜深处看到过,吴妈说那是去年新做的,但小姐嫌颜色老气,一次也没上过身。
      而画中女子的面容……
      是她。是南宫容若的脸。不是南宫冉那略带古典柔美的五官,而是她自己,属于二十一世纪美院学生南宫容若的、更加清晰明朗的线条和眼神。画中的“她”,目光微微斜睨,看向画外,眼神里带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探究和疏离的复杂神色。
      更让她血液冻结的是背景。那不是什么民国旧宅的窗景。而是大片通透的玻璃窗,窗外是模糊却可辨的、属于现代都市的天际线轮廓,几栋高楼隐约可见。那个是她自己租住的工作室—带有巨大落地窗的小公寓窗外的景象!
      画作的右下角,有落款。
      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未竟之容。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初三夜”
      未竟之容,未完成的容颜?
      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初三。今天是十月初七。这幅画完成(或者说,停留在未完成状态)于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一个生活在1936年的人,画出了穿着南宫冉衣柜里未上身旗袍、却长着南宫容若的脸、背景是二十一世纪都市风光的肖像画?
      荒谬。绝无可能。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蛇一样窜上后脑,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她站在这个尘封的、充满过期时光气味的阁楼里,面对着这幅颠覆一切认知的画作,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超越时空错位的、更深层的恐惧。
      这不是巧合。不是简单的穿越。有什么东西,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将“南宫容若”和“南宫冉”、将1936年和现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画这幅画的人……是谁?
      “哐当!”
      楼下远处,隐约传来院门被用力推开又撞上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急促而粗重的吆喝,打破了南宫宅邸午后表面的宁静。
      前厅方向的危机,似乎正朝着这座宅邸内部,步步紧逼。
      而容若站在这阁楼的尘埃与诡异的画作前,手里还捏着那块冰冷的、锈蚀的门闩插销,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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