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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结 青结(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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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来,这边!”等我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一把拽住我,转头躲在了超市的一排货架后面。
超市的地板太滑,她一把拽着我蹲下身,我却一下子滑坐在了地上,顺势绊倒了她。
“这……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一把捂上了我的嘴,另一只手竖放于饱满的唇前,示意我噤声。
此时,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我的身后再次传来了两声枪声。透过货架的网眼回望过去,只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太太趴在地上,正奋力地向前爬去。身后,是一双黑色的脚,跟在老太太的腿边,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恍若在欣赏什么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刺眼的殷红血迹激得我头皮发麻,我吓得瘫软,一下子靠在了身后的货架上。
只见黑影缓缓举起垂在腿侧的手,将黝黑的枪口对准了老太太的后背。又是一声巨响,老太太的头直直地磕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彻底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浑身颤抖着,本能地朝身边唯一有温度的事物靠过去。说不上是怎样的心理,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就犹如溺水的人急于抓住岸边垂下的树枝一般,迫切地想要贴近自认为可以依赖的事物。
——我依赖她,她在我的安全区里。
只是当时来不及意识到这一点,黑影慢慢靠近了,近得我甚至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时,身边的温暖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揽进了怀里。她把我的脑袋紧紧地按在了她的胸口,我下意识地环抱住了她的腰身。
好近,挨得好近,近到我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听清她快速的心跳。
“别怕,别怕,别怕……”我能听清她的喃喃自语,但她的身体分明同我一样,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我呢?
这种情况下的安慰显然是那么的无力,药不对症,我依然无法控制地颤抖,然而,我的心里却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平静。
是因为被死亡的恐惧麻痹了感官吗?还是因为被这意味不明的保护麻醉了神智?
“嗒嗒嗒……”,脚步声更近了,鞋底和地面节律撞击,每一下都敲打在我的心上。恐惧带来的压力已经到达顶峰,我将面前的人更加用力地抱紧,急于寻找一个发泄的突破口。
“警察!别动!”终于,警察的出现结束了这场惊险的闹剧。
长舒一口气,我劫后余生那般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瘫卧在了她的怀里。她的身体也随之放松,喘息般地轻笑了两声,却未曾松开手,轻轻把我圈在了怀里。
“你好,我叫桃乐丝。”
“你好,夏怀安。”
【七】
我与桃乐丝的两次相遇包含了太多缘分的偶然因子,然而两个相似灵魂的靠近却是宿命的必然——那次事故后,我和她几乎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以同居一室的好朋友。
“安,我觉得我们天生就应该遇到彼此。”她突然开口。
那是一个氤氲的雨天,洛市的街头早已空无人烟。窗外是雨点落地灯喧嚣,窗内,我正躺在她的腿上,和她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着无聊的爱情电影。
“啊?你……”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我的后背猛然一紧——我分不清这话里的意味。
“安,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能换今生一次擦肩而过’吗?我想,有幸遇到你,我们前世一定不止回眸了五百次。”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我,神情温柔,眼神坦荡,丝毫觉察不出其他的心思。
不知怎的,我被这干净的眼神给深深刺痛到了。或是今夜的雨寒气逼人,我别开了眼。
的确,一直以来,她就像高岭上的花朵,迎风盛放,坦坦荡荡。从始至终,不清不白的是我,在那青涩的花香中醉倒的也只有我。
【八】
和她住在一起后,我自愿承担了买菜做饭的任务。
明天就是西方的情人节了,走进超市,热烈的玫瑰红、霓彩的装璜无一不提醒着我什么,让我那拙劣掩饰下暧昧不清的心意在此刻轻易地被唤醒:
要不要,送她点什么?
正想着,我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抚上了玫瑰娇嫩的花瓣,就如同抚摸美人娇艳欲滴的红唇——思来想去,还是玫瑰传达的情愫最直白和适宜。想到这,我不觉低头轻笑了起来。
“安,什么时候到家?”是她打来的电话。
“快了,在结账了。”我不再犹豫,拿起一束玫瑰径直走向收银台。
“那好,安,等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今夜归途,不知是谁步履匆匆。
……
推开房门,客厅的灯正大亮着,她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如同阳光下盛放的桔梗花。
“安……”“桃乐丝,我……”我俩同时开口,随即又为这默契同时笑出了声。
“没事,你先说吧。”心里含着半分紧张,我掩饰般地将话头抛给了她。
“安,我,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说这话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难掩兴奋,“安,我怀孕了。”
一瞬间,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怀孕了,她怀孕了,她说她怀孕了……这几个刺耳的字眼在我耳边循环播放,飘渺又不真实,让我恍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安,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分手了的前男友……”她再次出声,打破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
听到这话,我再也挂不下强装的笑脸,心里仿佛在那次的枪击现场,猝不及防地身中数枪。我的手一滑,手里的购物袋就应声落地。不知如何抱起了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可笑的玫瑰花,我僵硬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尽量挤出一丝还算得体的笑意,对她说:“是吗?那恭喜你了。”
“安,我希望你能够成为这个孩子的干妈,这是我今年情人节最大的愿望了。”说着,她微笑着,无比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玫瑰花,“你愿意吗?安——安?”
“啊,哦,愿意,我愿意。”奇怪,我分明正笑着答应,眼里却又为何荡起了模糊的氤氲?
此刻,梦境破碎,又是谁在挣扎着清醒。
【九】
那是她和她前男友的孩子,分手时二人并未发现,前不久接连的呕吐才让她意识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看得出来,她喜欢这个孩子——她会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站在光里温柔地同肚子里的孩子讲话;她会在邻居牵着孩子上街的时候,一脸柔和地望着一家人离去的背影;她会和我分享,孩子什么时候又动了、什么时候踢她了。她总是低着头,笑得温暖又满足。
我喜欢看她这样笑,笑容像极了在飞机上我们初识的模样——我想,我也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吧。
于是,我买回了好多洋桔梗的种子,绕着花园种了满满一圈。每种下一颗,我便在心里默默祈愿: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和她妈妈一样温柔漂亮。
当我满头大汗地做着这些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一旁,一脸笑意地看着我。在我扭头看她的时候,她又像是故意般地撇开了脸,满眼深意地望向远方:“安,等明年桔梗花开的时候,宝宝就可以对着你笑了。”
是啊,等明年桔梗花开的时候,人一定笑得和花一样好看。
【十】
自打知道她怀孩子以来,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东西方再养胎方面的文化差异究竟有多大。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跟个老妈子似的,成天跟在她身后唠唠叨叨,守着她的肚子,生怕她出什么问题。
她笑着打趣我:“安,放轻松,看把你紧张的。我只是怀孕了,又不是命不久矣了,放心吧,没事的。”
可惜了,这套说辞并不能打动我。看着她第二杯冷酒即将下肚,我的眼刀当即就甩过去了。
“哎呀,安~,放过自己,享受生活。”
我听出了几分撒娇的味道,便也不好再冲着她板起脸。我笑着一步上前,摘下她手里的酒杯,印着她的唇印一饮而尽,随即凑到她的耳边,气息微吐:“享受生活?我就是你的生活。”
本想逗逗她,谁知她听了这话,一把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直视着我的双眼,凑近来紧贴我的鼻尖,她笑了笑说:“是啊,你就是我的生活。”
当时,她说得坦诚,我听得当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