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玉人何处 玉人何处( ...
-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在烟波江南,在明月怀间。
——————————————————————
【一】
皇帝跑了,宰相气得直跺脚。
事情是这样的——
先皇早崩,小皇帝年少即位。孩子哪懂什么治国之道,不知怎的就落了个昏君的名号。小皇帝当机立断,立刻提出渡舟南巡。
本来还担心小皇帝是要借此契机拨乱反正,宰相还心下忐忑。知道小皇帝是打着游山玩水的念头去的后,宰相就欣然应允了。
况且,宰相也存了自己的心思,正好借此……
可现在,人呢?皇帝人呢?!
——————————————————————————————————————————
【二】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都说江南是从诗中走出来的世界,倒真不愧如此。萧思鉴如是这般地想到。
粼粼水中月,牵着小舟于湖光山色中穿行。萧思鉴撑着一柄竹篙立在船头,墨黑的长发迎风飘飞。
记忆中的那个人好像也如同这江南一般,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美得飘渺又虚幻。想到那个人,萧思鉴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峰回路转,江流弯折,风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而另一种声响正逆着水流,缓缓传来。
何人于此吹箫?
萧思鉴被箫声惊动,回过神来,眉头微蹙。
这箫声,有些奇怪,说不出来奇怪——婉转绵长,朦朦胧胧,却并非调情之意。这箫声……是笼了层月光,披了层寒霜来的。
一弯黑影笼过来,萧思鉴诧然抬了眼眸。这一看,就好久移不开眼。
是白色,好飘逸的白色。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曲曲折折的栈桥头,皎白的衣袂乘风而起,洒脱和温润竟在这个人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萧思鉴看呆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月亮落下来了。鬼使神差地,萧思鉴把竹篙的另一头递了出去。
——————————————————————————————————————————
【三】
桥上的人在萧思鉴出现的那一刻就止了箫声,玉箫竖在唇边,久久忘记拿下来。见他将手中的长篙递了过来,随即弯唇一笑,伸手握紧了篙头,用力一挑。
另一头的人就如同出水之蛟一般凌空跃起,稳稳地落在前方的拱桥上。
潇洒地把长篙一扔,萧思鉴轻甩长发回头,定定地看着廿卿。
廿卿被这直接炽热的目光看得微愣,然后玉首轻颔,迎着目光走了上去。
“湖光秋月两相和。今夜,山河明艳,公子的箫声何以凄寒至此?”萧思鉴放浪不羁地率先开口。
“山河明艳?呵。”廿卿的声音温润却冰冷,“未觉山河明艳,应是公子多情。”
“好个公子多情。”萧思鉴歪头轻笑,一步上前,弯腰贴近廿卿的脸。
靠得太近了,近得灼热的呼吸在两人唇间翻腾。脸微红,廿卿轻轻别开了脸。
萧思鉴见此,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但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打算。他乘胜追击似的,继续扭头对上廿卿的正脸,凑过去,贴在廿卿的耳边轻喃:
“何故山河无色?应是美人在侧。”
——————————————————————————————————————————
【四】
廿卿觉得自己要疯了——一个大男人,几次三番地被另一个男人逗红了脸。
萧思鉴也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有一种直觉,面前这个像月亮一样的美人就是他要找到人。
宰相更要疯了——他为皇帝精心挑选了江南美女送到画舫的龙床上。现在美女裸着,皇帝人呢?!
哦,忘了。皇帝正在二十四桥上,把月亮逗得羞红了脸。
——————————————————————————————————————————
【五】
行吧,美人计不成,那就再换别的试试。反正投其所好嘛,总得把皇帝哄高兴了不是。
宰相也来不及思考第二天大清早皇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相比之下,眼下的事情才要重要得多。
“宰相,你说给朕准备的好东西,就是让朕在这湖上吹冷风?”萧思鉴整个人瘫坐在龙椅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陛下莫急。”宰相一脸假笑,脸上的肉堆作一团,“带上来。”
随着宰相两掌拍下,一阵杂乱的乐声乍然响起,琵琶、横笛混着陶笛,又各是各的节奏,听起来颇像鬼在挠墙。好死不死,一排人影缓缓上前,还偏把这难听的声音给扯近了。
隔着一层薄纱屏风,萧思鉴只看见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姹紫嫣红的一排人影,再配上这瘆人的声响,萧思鉴顿时生出一种误入盘丝洞的错觉来。
“宰相,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萧思鉴真的听不下去了。
“啊?哦—”宰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思鉴的脸色,“陛下不喜欢这这种类型的,去换一批人来。”
下一批:橙的、粉的、青的……
萧思鉴:“……。再换一批吧。”
下一批:乌的、黑的、紫的……
萧思鉴:“……。”
……
连续换了好几批,萧思鉴都没有让人留下的意思。宰相见状,默默抹了一把汗:“难道皇帝不喜欢江南这些粉粉嫩嫩的小乐师?”
萧思鉴也挺为难:他是想配合一下宰相,随便挑上一两个,给自己安个不务正业的名声,也好让宰相放松放松警惕。没想到,这一堆花花绿绿的里面竟然一个都选不出来。
一定是听了昨晚的箫声,对比太明显。
萧思鉴正想着,宰相已经自觉地又换了一批人上来了。
不出所料,这一批又是自弹自唱,各吹各的,还偏偏较劲似的一个比一个大声。萧思鉴听得耳膜疼,烦躁地扭了下身子。再想想自己不日便要归京,但那个人还……萧思鉴心中莫名刺挠起来,心情愈加躁动。
等等,有一个声音,好像……不太一样。不惊不乍,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在这此起彼伏的魔音中,可谓是一股清流,干净如流水潺潺,皎洁如明月清辉。
明月……——是他!
萧思鉴一下子就坐直了:没错,就是他。只有他的箫声能如此的干净、纯粹。
“宰相,你很有眼光嘛。这些人都不错,朕都很喜欢。这个,左边那个,还有中间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都给朕留下吧。”
萧思鉴虽然心中欢喜,但还是小心谨慎地避免落下把柄。他是年纪小,可他不傻。朝堂之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况且宰相那点儿心思,他会不知道?他得保护他的月亮。
况且,那人开口,声音也像月光倾泻般温润:“陛下,臣姓廿,名卿,字玉人。”
“廿卿”——是他一别经年时,日思夜想的心头朱砂痣;是他久别重逢时,照亮山河的眼前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