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星》雨夜中人

8、捕

　　王赐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

　　梦里有个绿衣少年向他伸出手来，王赐拼命地想去抓那一道光影虚化成的那只略显有肉的手，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抓不到。那只手穿过了他，向他的额头上摸去，随即有个少年人的声音传来：“嗯，退了一些。”

　　王赐退烧之后，孤身离去，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牵连，因为任何人都可能死在这一场不必要的羁绊下，他只想孤独的死去。

　　“喂，你等等我啊。”绿衣少年不知道他的名字。

　　王赐沉默不语。

　　“喂，你别看你退烧了，早晚温差大，很容易复发的！”绿衣少年穷追不舍道。

　　“喂，我让你等等！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这么快！”绿衣少年嘟囔道，“哪个门派的！真是不知礼数！”

　　王赐加快脚步，想要甩开他。

　　“喂！”

　　“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了梦境，王赐回眸之时，惊诧的眼眸之中只能反射出那个渐渐倒下的身影。他将少年甩开太远，回头去奔逐，怎么样也追不上。

　　“梁怀。”王赐早已知道他的名字。

　　从床上坐起时，东方已白。

　　庄恩也不再是昏迷状态了，只是纯粹的没睡醒。

　　昨天来接周瑞回去“睡觉”的那位师弟，今天早上果真又来了，他是来带着他们俩去吃早饭的。

　　人确实是很热情，王赐看来有点像那种愣头青，像是低智商版的庄恩。王赐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庄恩，于是伸手晃了晃他。

　　“吃饭了。”连叫醒的声音都十分平淡，说起话来没什么腔调，王赐自知自己令人无味。

　　“唔……别。”庄恩哼了好几声，随即伸了个懒腰，小声嘀咕着些什么，翻了个身，“师傅，司长老又不在……我上午没课，您让我再睡会儿……”

　　王赐看着他，一阵无言，于是只好自顾自披上黑袍，同那位师弟一同前去药王谷的食堂就餐。

　　但他也不能给庄恩打包啊……如果上天怪罪了怎么办。

　　也不能用请求的语气和这位说话吧，太礼貌了应该也不行……

　　于是王赐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我是药王谷普通弟子，叶星！”叶星十分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哦。”王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叶星，等会你去打包一份早餐给庄恩。”

　　王赐深思熟虑之后，去掉了“吧”，去掉了解释原因的“他起不来”，去掉了一切一切看起来十分恭敬的词汇，让他看起来是个十分不客气、十分没有礼貌的白痴，于是和他想象中一样，成了完全的命令式语气。

　　叶星愣了愣，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问过别人的名字之后，不应该也要自报家门才对嘛？还有这命令式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啊……好的。”

　　药王谷不愧是药王谷，连早膳都透着一股子药味。

　　王赐闻见倒是没什么太多感觉，反倒是这位药王谷弟子叶星还皱了皱眉头，他应该是过惯了这种一天到晚就是一股药味的生活才对吧。王赐这么想着，喝了一口清淡的青菜粥。

　　不知道庄恩那个大少爷是不是吃得下这些东西。

　　想了想，王赐又遣词造句了很久，绝对不把一分客气礼貌给叶星：“再要一份饺子，要醋要辣酱，打包，你拿去给庄恩。”

　　叶星喝着粥的小手微微一颤，差点哽住，因为对方这大白话式的表达方式，险些是要欲哭无泪了。但也只是愣了一下，没办法，谁让谷主说这位小王道友是他们的座上宾呢？于是他应了一声，跑到后厨去了。

　　王赐在心中默念了好几次“对不起”，希望对方莫怪罪。自己实在是摸不清楚这个能力何时发动，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被上天视为友好的善意。

　　既然有叶星看着那位吃早饭，王赐也就没打算再回芍药居了。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加担心被叫走之后再也没出现过的周瑞。不知道这件事和周瑞又有什么牵连呢？

　　向着灵芝堂走的路上，王赐侧眸看了看四周，身边的药王谷弟子多是三三两两一并前行，刚用完早膳，药王谷人都十分有情趣地有说有笑地散会步，并不急着去趁早用功。

　　王赐原本目不斜视地向前快步走着，突然敏锐捕捉到的“周瑞”的名字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听说了吗？”有人悄悄道。

　　“什么什么？”

　　“武长老的弟子呀，周瑞，就是那个，炼药狂魔！妙手入秋！”

　　妙手入秋是什么奇妙的称呼……王赐在心中默默思索，却很快想到了一个相近的词汇：妙手回春。入秋……是指能把人治死的高超技术吗？

　　原来周瑞并不是很擅长制药啊……王赐在心中暗暗的想，起码炼制救人的药和救人的本事，周瑞应该是差点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周瑞周端行嘛，怎么了？”

　　“他就是我们谷中卖假药的人！”那人一脸神秘地说，却还是按捺不住他激动的声音。

　　“什么？！怎么可能？！端行师兄制的药能治好人？真有人会买？”

　　“你看，人家这不就找上门来了？”

　　“我可是听小道消息说，假的不是药，只是少了我们药王谷的烙印……”

　　“那周端行是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偷来的。”

　　“那他卖这药干什么？”

　　“我倒是听说周端行本来也就是凡人出身，遇了仙缘，武长老才把他带回来的，家里想必很穷吧，难道是钱不够用了？”

　　王赐握了握拳头，眸色暗淡了半分，刚想快步上去不由分说地和人来一场冲突，这样也许就不算为周瑞出头了。

　　虽然他和周瑞关系一般，甚至还看得出周瑞有些怕他，但他认为周瑞是个很好的人，起码很善良，虽然看起来呆呆的，还很怂，没啥地位。

　　但也不容人用这样的事情来乱说他。

　　王赐尚还未动手，只见一抹鲜红的色彩从眼前飘过，那戴着红色金边菱纹抹额的少年从身旁飞奔而出，一脚踹中一个，最后一拳，挥在比他身材高上一截的药王谷弟子身上，气恼地冲那几人吼道：“休要胡说！”

　　被打的人都是微微一愣，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了少年身上的造化宗信物，而且少年修为不俗，小小年纪便是二品修为，像他们这样不怎么舞刀弄枪的药王谷弟子，倒还要避让三分。

　　那少年脸上还带着伤，说不定就是昨晚抵抗盗天负伤中毒送入芍药居医治的英勇少年，那他自然是药王谷的座上宾……

　　几人自知理亏，立马离去，不敢多言，只是背后默默啐了口，被打得还是有些生疼。

　　庄恩更疼，他身上到处都是些磕破蹭破划破的外伤，本来也没怎么好，再这么动两下，打得更是他浑身一颤，疼得生理眼泪都含在眼角边了，却很快抬起手背堪堪抹去。

　　“醒了？”王赐双手抱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庄恩点点头：“睡醒了。那些人怎么这样？周师兄平日待他们也不差。”

　　王赐只是说：“人心如此。”

　　二人一并向灵芝堂走去。

　　一个披头散发的绿袍身影正向二人走来。王赐抬眸，粗略一眼，眼中便多了些震撼。

　　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下。只见周瑞被两位药王谷弟子羁押着，反手铐上了一副冰冷的手铐，面色凝重颓废，写满了悔恨与自嘲。

　　身后跟上的缓缓的身影，自然是药王谷谷主，温泽温遇海。

　　“见过温谷主。”庄恩向温遇海行了一礼，王赐只是略略点头。这样的失礼，被温遇海给选择性无视掉了。

　　温遇海略一点头，便要羁押着周瑞继续向前走去。

　　“温谷主，请留步！”庄恩见人没有丝毫要解释什么的意思，壮着胆子叫住了这位气场颇强看来儒雅的药王谷谷主。

　　温遇海回身，瞥了他一眼：“何事？”

　　“我想，您不应该捉拿周瑞师兄，起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庄恩试图大声辩解道。温遇海这时才发现周身很多目光，落在了周瑞的身上，那些目光有的是好奇、讥讽、甚至于是嘲笑，议论的声音愈发高涨。

　　温遇海抬手，一股温润的绿色真气袭来，渐渐抚平了周身一众弟子的声音，压下了一片议论。庄恩突然觉得，寂静得让人心慌。

　　“我做事，自会有我的道理。”温遇海自然也无法接受庄恩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他的面子，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弟子，只是淡淡地如此回应。

　　“我们素来知道，周瑞师兄，最不擅长炼制的就是救人的药！这金花散，更是上乘，怎么可能是周师兄所制！”庄恩此时也不管周瑞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被这样捆着在药王谷里大摇大摆地押送往牢笼，面子应该是早就丢尽了，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确乎如此，这次，温遇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私自售药给凡人，这本就触犯了六义之规，还是由药王谷人亲自制定下的这一条，那时是为了药王谷的利润才这样。

　　“那么，人证亦在，你又作何解释？我可不曾说，周瑞即是炼药人。”温遇海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周瑞，“也许，是偷药的人。”

　　无形中，周瑞的肩上又多了一层压力。垂下的乱糟糟的长发，掩盖住了他慌乱的神情。

　　庄恩握紧了拳头，人证，什么人证……？

　　他认识的周师兄，人又怂，专业还不过硬，虽然足够努力，但是实力也就摆在那了，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能量产金花散的人啊，要真论周师兄的修为，说不定武艺更上一层楼…..

　　只见周瑞身后跟着两位穿着朴素简陋的中年男女，正是许国荣和赵媛。

　　“不信，你问他们。”温遇海似乎丧失了最后一点和庄恩斗争的兴趣，挥袖而去。

　　庄恩看着两个先前在自己的帮助、游说和义正辞严的恐吓下，才得以进来的平凡老夫妻，此时同样被手铐铐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二人脸上憔悴惨白依然，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的贫穷和饥饿所造成的。然而庄恩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是自己劝服放进来的人害了自己的朋友，他们还欺骗自己，说是什么买了药王谷的假药，装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实际上是他们根本没用那药！

　　这些事，庄恩在去找王赐的路上，几乎就听说得差不多了。

　　悔恨之余，庄恩扬长而去，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对欺骗他的老夫妻，哼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向着温遇海一行人相反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