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64、敲打

　　洛川牧好久没睡觉了。

　　驭鲸第一次过来时，她缩在被窝里隔着屏风让他滚。驭鲸第二次过来时，她打着哈欠坐在顾迟怀里，由着顾迟给她穿衣洗漱；驭鲸第三次过来时，她慢悠悠吃着午后“早点”，问驭鲸要不要来点儿？

　　等她伸着懒腰出去时，庭院外已经站了许多人。

　　“都进来吧。”洛川牧散漫地往右侧的书房走。一群人跟在她身后，等她落座后，屋里乌泱泱跪了一地。

　　洛川牧撑着脸，眼睛半眯着假寐，右手手指在桌面不急不缓地敲，“想跟本王谈顾迟的，起来。”

　　屋中颤颤巍巍站起来十几人，硬着头皮躬身行礼。

　　“滚出去。”洛川牧轻飘飘说了句。

　　所有人脸色微变，把头埋得更低。

　　十几个人，没人敢出头也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冷汗淋漓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洛川牧懒洋洋地抬手示意其他人都起身。待得人群自动分出队列，他眼皮冷冷一掀，视线落在左侧一名文臣打扮的中年人身上，温声问：“冯侍郎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啊？”昨夜丑时驭鲸敲门，就是通禀此人，只是洛川牧故意晾着没理会。

　　“回禀王上，臣此行是为一桩喜事。”冯正清是十分端正的文臣相貌，揖让有度，让人挑不出毛病。“司贤瓦尔大首领在半月前就递交了国书，意与西领交好。青竹大人看重此事，故而特意让臣跑一趟，将折子亲自递交王上。”

　　他说着取出几封奏折，恭恭敬敬地递上。

　　“礼部何时也管起了鸿胪寺的差事？”洛川牧轻笑，挥手打开那几道折子瞥了眼又尽数合上扫到一边。奏折工工整整落下，叠在她桌上。

　　冯侍郎毕竟是礼部的人，原说怎么也管不着邦交事宜，即便是青竹派遣，亦有越权之嫌。因而他惶恐异常地跪地，斟酌上陈道：“非是臣僭越，只是权部商议后，都觉斯图部所书之事可行。遣臣来此是想问问王上之意。若有意……礼部便要着手操持。”

　　他话说得委婉含蓄。

　　那几封折子里有一封是誊抄的司贤瓦尔递交的国书，洛川牧早便看过。说是交好，里面隐晦列举的条例却与朝贡无异。只是字里行间都想把自家的美貌儿子塞进洛川牧的梧桐栖，像是对萨箁极有信心，指望着洛川牧日后对萨箁能像对顾迟一般色令智昏。

　　还有几封便是些朝臣的劝诫之言。权部分财和政两部分。周柒管财部多年，基本上说一不二，知道洛川牧不喜就不会点头。

　　政部就复杂多了，前朝洛川残部与后来追随洛川牧的西荒人各成一脉，向来明争暗斗。再分细些，魔修和灵修相互之间也会有些分歧摩擦。

　　以周不言为首的西荒一脉认为斯图部万里之遥，且司贤瓦尔颇具野心，摆明了想拱火西领和中圣。他交好西领，不过是想跟着蚕食中圣地盘。一旦借势坐大，与西领割席也是轻而易举，没必要养虎为患。

　　以林承瑾为首的洛川一脉还想着光复洛川王朝，觉得接受斯图部投诚便是有了整个东荒十二部。届时两面夹击，以如今中圣之国力，成事概率极大。因此脸都不要了，暗戳戳地在折子上给洛川牧出些迂回收男宠的法子。

　　先前司贤瓦尔就借着修习灵阵，想让萨箁留在洛川牧身边。朝中的文臣倒是说得更冠冕堂皇些。狗眼看人低的提议“以质子之身入宫”，稍微体面些的便说“为彰两国之谊，可邀少主客居宫室”。

　　洛川牧琢磨着，这是在给她出主意怎么把顾迟接回梧桐栖呢？

　　她久久未出声，屋里安静得吓人，摸不准她是何意。冯侍郎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洛川牧像是没瞧见，稍稍倾身向前虚心请教，“冯侍郎以为如何呢？”

　　冯侍郎道：“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但王上向来洞若观火，或另有见地也说不定。臣等皆做此想，故而虽尽抒己见，却也只待圣夺。”

　　话说得漂亮。洛川牧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此事不急，待堕神荒林事了，本王自有主意。”她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冯侍郎舟车劳顿，这几日四处奔波也是辛苦，先退下歇息吧。”

　　冯侍郎心头一震，领悟到“四处奔波”四字暗含的敲山震虎之意，当即恭谨行了大礼，低着头倒退至门口才转身出门。

　　洛川牧扫了眼屋里剩下的人，皆是卫部和兵部的人。

　　这一议事，待屋中人散尽，已是下午。

　　洛川牧喝了口侍从奉上的茶，忽地笑了下。这茶一喝便知是顾迟泡的。

　　“你还要在那儿躺多久？”她忽地问了句。

　　屋内的侍从不知她在同谁讲话，正抬眼，房梁上灵符的气息卷过，洛川清野翻了下来，不尴不尬地叫了声：“哥。”

　　洛川牧打发了侍从，往后躺在椅子上打量洛川清野的脸。他头上包得很夸张，眼睛也包了一只，纱布绕着圈，只隐约漏出右眼，跟昨夜看到的相差无几。

　　洛川牧问：“喜欢这么包？”

　　洛川清野当即站直了，怕他哥真给他揍成这样，手忙脚乱地扯下纱布，露出满是心虚的眼睛。

　　洛川牧毫不意外，随意指了指旁边道：“坐。”

　　洛川清野“哦”了声，内心忐忑地坐在靠近洛川牧的凳子上，暗自思量为什么他哥昨夜没有拆穿他的苦肉计，也没有训斥他。

　　洛川牧给他倒了杯茶，问：“斯图部的事，你怎么看？”

　　洛川清野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想到之前洛川牧让他接触政务的事，以为是考校他，思索片刻道：“来的是冯侍郎，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朝中在这件事上的倾向。青竹哥让他过来，大概是给你提个醒。这事在梧桐栖那边吵得厉害着呢。”

　　他说着喝了口茶，被苦得直蹙眉，正想贬一句泡茶的侍从，却见洛川牧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眉眼间少见的轻快。他登时明了，没有多嘴，继续道：

　　“这几年西领一脉日渐强势，前朝洛川一脉则稍显没落。这次斯图部递来的国书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自然要不遗余力促成此事。”冯侍郎站队前朝洛川一脉。若收复中圣，洛川派系定然壮大。所以这次林承瑾格外强势。

　　“不过哥你既然知道冯侍郎暗中在与东荒各部走动，为什么不借机发作，彻底断了他们的心思？”洛川清野不解，“你不是不喜欢萨箁吗？总不会真要把人领回去吧？隔壁那位不吃醋吗？”

　　“我倒真想看看他吃醋的样子。”

　　“简单啊。你让那萨菩侍寝一晚试试？”

　　“滚蛋。”洛川牧笑骂，有些无聊地撑着脑袋，手上把玩着茶杯，“你觉得斯图部为什么铁了心要送萨箁进梧桐栖？”

　　“想他勾引你呗！”洛川清野想也不想道，话一出口，他兀自翻了个白眼，悻悻道：“好吧，我胡说的。”

　　其实斯图部开出的条件本身就足够诱人了，完全没必要附加一个萨箁。正相反，不管哪一脉都不可能荒唐到让一个男人以洛川牧“道侣”的身份入梧桐栖，所以这个“附加条件”不但没有锦上添花，反而横生枝节。

　　可斯图部在一点上十分坚持。

　　洛川清野还没天真到会觉得那萨菩真是对他哥痴心一片，而斯图部还为了成全他不惜伏低做小。

　　他思索片刻，也忍不住犯嘀咕：“真别说，仔细一想确实挺奇怪的。除非……斯图部的人真觉得萨箁入梧桐栖大有益处。但他们是不是太小看你了？你近来虽说的确是有些色迷心窍，但也都在私事上，政务上还是分得很清楚，啊——”

　　他嘀咕到一半被洛川牧遥遥一巴掌呼在脑袋上，委委屈屈地住了嘴。

　　“不是斯图部的人觉得，是斯图部真正的掌权人觉得……”洛川牧眼睛半眯着，有些不屑地冷笑了声，“觉得他自己精于计谋、运筹帷幄，能以身入局，扭转乾坤。”

　　洛川清野瞪了瞪眼，“你是说斯图部真正的掌权人是萨箁？”

　　他脸色古怪，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转念一想觉得有点好笑，“就算此人隐忍多谋，是个人物。但入了梧桐栖，不管是青竹哥还是你，难不成还真能让他冒了头？”洛川清野一万个不信，难以理解，“他怎么想的？”

　　“还是有些能耐的。东荒十二部能有一统之势，他功不可没，却耐得住性子，藏在幕后。”洛川牧好似不太在意，但还是缓缓同洛川清野道明缘由。

　　“中圣颓势已显。若东荒与西领结盟，堕神荒林事了后便要共伐中圣。他毕竟是斯图部少主，还是男子，名义上也不能真扣进后宫。所以两方联手时，少不得要给他个差事，不然谁在其中斡旋？这便是他的机会了。”

　　“他拥有东荒十二部的话语权，征战时，下面又多有战功、领地、财物之类的纠葛，他想笼络人心，或者捏点把柄策反一些人不是难事。自古财帛名利最动人心……你看现在朝中那两派人争来争去，有几个真是在为国为民？”

　　洛川清野眼神古怪地盯着洛川牧，“你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早有应付的法子。还问我干嘛？还把个中玄机给我讲得这么清楚。”明明说的时候也提不上什么兴趣。

　　洛川清野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猜想说了出口，颇有些大逆不道地问：“你不会真想让我继位吧？”

　　洛川牧眼皮掀了下，淡淡道：“你想得美。”

　　洛川清野眼中掠过忧色，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好。”

　　房中一时安静了下去。

　　“哥。”他轻轻喊了声，见洛川牧看过来，试探道：“你说过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我可以做不学无术的废物的……”

　　洛川牧没应声。

　　洛川清野心中蓦地一紧，一下子站起来，将茶杯重重放在洛川牧桌上，茶水飞溅。洛川牧面不改色地兀自喝茶，由着他发火。

　　他嘴唇颤动，欲言又止半晌，怒其不争道：“这茶苦得要命，你非要喝吗？”

　　洛川牧一下子紧张起来，果然不喝了，慌忙给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点儿声，别让阿迟听见这么难听的话！”

　　洛川清野更怒了，“你别装疯卖傻，正经点儿！”

　　“好吧。”洛川牧果然正色几分，抬眼看向洛川清野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很喜欢。”

　　她的神情过分认真，让人一看便知不可能劝得住她。

　　洛川清野眼睛骤然红了一圈，眼泪一下流出来，他转过身，赌气般背对着洛川牧小声抽泣，含糊不清道：“就是因为你这样，青竹哥才来逼我……我才不想！”

　　洛川牧起身去揉他头，被他气吼吼地偏头躲开。洛川牧便一巴掌呼过去，拍得他脑袋往下重重点了下，瞬间老实不动了。

　　“不想便不想吧。”洛川牧凑近了，像哄小孩儿一样低声哄他，“放心吧，即便走到那一步，我也不会让你坐我的位置的。”

　　“况且你这脑子，真坐上王位，我也怕青竹哪天实在忍不了会造反。”她绕到洛川清野身前，双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心，无奈道：“斯图部的事情我与青竹心照不宣，根本无需提醒。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早不晚，正好卡着时间让冯正清昨夜到此？”

　　洛川清野微愣。

　　“小野，他不是在提醒我。他是在敲打你。”

　　洛川牧眼神深邃，略微慨叹道：“他要你看清楚，无论是我想要顾迟，还是林相一脉想迎萨箁，有一条路都同样走不通……”她幽幽看着眼前的少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你若坐了我的位置，你与花发发便再无可能。”

　　洛川清野神情僵硬着一个踉跄，险些一屁股瘫到地上。他又惊又惧，下意识依赖地看向洛川牧，有些茫然无措地叫她：“哥……”他本该难堪于洛川牧说破此事，可恐惧远远压过了羞愧。他脸色惨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洛川牧知道他在怕什么。

　　青竹这次敲打就是要他认清现实，主动断了念想。他怕这次他再梗着脖子坚持，青竹真的会动手杀花发发。

　　青竹确实做得出来，加之花发发现在的情况，只怕青竹还真做得到。

　　“慌什么？”洛川牧抓着他有些发抖的肩膀将他按回椅子上，自己手肘搭着椅背慢悠悠地同他说道：“青竹想推你上王位，那是他的想法……但西领终归还是你哥我说了算。”

　　她得意地扯着嘴角笑，压低声音道：“小野，以后天塌下来我能不能顶在你头上，我已经说不准了。但我会让你自由。天高海阔，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洛川清野泪眼婆娑地抬头望着她，一如小时候般满心崇拜，觉得她无所不能。

　　“哥，对不起……”

　　他早就觉得洛川牧猜到了，毕竟他哥那么聪明。他也想过他哥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他想过自己会挨揍，被禁足，被责罚，却没想到只是这样温柔地揭过，没有半分责怪，甚至替他想好了后路。

　　洛川清野泪如泉涌，哽咽道：“我想跟你说的……我没敢……”

　　洛川牧“啧”了声，“多大了，怎么还总是哭？”她伸手替洛川清野抹眼泪。

　　洛川清野哭得更凶了，揪着她衣服抱住她腰，像小孩子撒娇，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想继位也不全是因为师尊……也是因为你。哥，我不想你离开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哥……”

　　“怎么哭得跟我死了一样？”洛川牧笑着打趣，手在他头顶慢慢拂过，有些晃神。

　　印象中，小野从小就喜欢哭。但她忽然想起青竹曾无意间跟她提过这事。

　　“你还真当他是只猫了？”青竹在海棠树下看折子，跟她聊到小野。

　　她刚从云州回梧桐栖，好几天没吃饭，正端着他桌上的点心胡吃海塞，闻言不由得动作放缓了些，“小孩子嘛……不想去就算了。”

　　她走之前那几天洛川清野特别皮，烦得要命，正巧卫部初选，她就让狩野也带他去玩玩儿。她一走一个多月，一回来，洛川清野抱着她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说打死都不在卫部待了。

　　“你大概不知道，狩野将他丢去了静潭。”青竹轻声道。

　　洛川牧愣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

　　静潭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是依托于三司线报，以梧桐栖卫部所属的止戈庭为中心，不断在西领挑选凶险动乱的杀伐之地，用以筛选历练的机构。

　　但它跟卫部初选一点儿也不沾边，因为静潭是为三司选人。能进静潭的都是已经筛过好几轮的好苗子，而最终能从静潭脱颖而出的，那便是白奕也夸赞过的“黠慧机敏，不失狠辣”的天生细作。

　　“哈，够狠的呀。”洛川牧拿着手帕擦手，倒没有怪罪狩野自作主张的意思，毕竟谁也不敢真让洛川清野出事。想到洛川清野抱着她腿大哭的样子，她忍不住笑，“难怪吓得哭爹喊娘的。”

　　“哭爹喊娘？”青竹停下手中的笔，很是一言难尽地看向她，幽幽道：“他拿了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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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闷在她腰间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拍了拍洛川清野后脑，拉长调子无奈控诉：“鼻涕蹭我身上了。”

　　洛川清野抽着鼻子放开她，他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和着泪痕粘在脸上，一边抽噎着一边抬手自己在脸上擦。

　　确实像猫啊……

　　小花猫。

　　“行了。”洛川牧扶着椅边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笑吟吟地帮他擦脸。“不管是青竹还是花发发，都能护你一生平安。我很放心。”

　　洛川清野哇的一声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