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离晏

1、海桐 海桐花又开

　　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东野圭吾
　　夏日午后的阳光难得不刺眼。海桐树长在院里 ，只比凌晟高了一点。海桐花虽小，香气却沁了满院。周围的玫瑰花丛却不像海桐一样素雅，一朵一朵开得热烈。
　　凌晟躺在草地上。光斑在海桐叶上跳动 ，洁白的花在阳光里闪烁，很美 ，令人心情也舒畅明媚起来。看着天边飞机路过，凌晟突然想起书桌上的飞行模型 。
　　模型是他五岁时生日，爸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家境并不富裕，一家人就住在一个老小区的房子里。小区公园里种了许多海桐。拿到模型的那一天，他和爸妈在海桐边玩了一下午。至今凌晟都还记得那天的烈阳，蝉声喧嚣，夏风夹杂着暑气肆无忌惮的抱了满怀，海桐叶在风里晃晃荡荡。只可惜搬家后便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聊以慰藉的是新家后院也有海桐，不过数量少，只有一棵，怎么看都有点儿孤独的意思。
　　“凌晟，你又跑哪去了？练琴了吗？快点打扮一下，生日宴要开始了，今天你是主角，不能失礼。”对了，今天是他的八岁生日，凌晟突然想起。
　　“……知道了。”他不情愿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土一边嘀咕，“又不是我要学琴的，硬逼着我学……以前生日也不用这么麻烦啊，又是宴会又是表演的……”“嘀嘀咕咕什么呢？又去土里打滚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能这样，有失身份！”妈妈看见凌晟一身灰尘笑意淡去，眉头皱起。什么身份，凌晟想着，有些烦闷，却没显露。“没有，晒了个太阳。”他闷声回答，扭过头去不愿争辩。“……算了，今天先不计较了，以后再犯一起重罚，听见没？凌昭比你小五岁都没你胡闹。”凌昭是凌晟的妹妹，才三岁。“……知道了。不是要挑衣服吗？”“嗯。你穿这件。”凌晟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再把衣服换好。妈妈见了他满意的点头：“很好。这个，这个和这个”她点点桌上摊着的照片，照片上是几个小孩，凌晟知道那是几个贵族的孩子。“怎么？”“不要得罪了，最好能和他们交上朋友。”“为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你只管做好。”妈妈生硬的丢下这句话，走了。
　　扭头，看见爸妈正把一个个礼盒排布好。礼盒凌晟也见过，是以前给一个德高望重的爷爷贺寿用的那种。只不过这次的礼物分量明显更足。凌晟突然觉的心里堵得慌，不愿再看，便往自己房间走去。
　　透过房间窗户，正好能看到后院的海桐。午日阳光的热辣已经褪去 ，阴雨天的凉意漫上心底。海桐叶依然闪着光，却比刚才暗淡不少。
　　凌晟沉默着看了一会，便把帘子拉上了，房间内顿时阴暗不少。他坐在床边，只觉得自己也像海桐一样暗淡了。
　　宴会开始，凌晟被要求迎客。他站在大门边，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硬，心里只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不知多久过去，最后一个光鲜亮丽的客人总算进了门。凌晟逃也似的奔到爸妈身边，犹豫了一下站在了灯光不那么强烈的地方。
　　“哎呦，这不是灵越吗？越来越好看了，以后一定是个大美女。”凌晟听见妈妈笑着对一个女孩说。“来，这是凌晟，比你大两岁，想要玩什么吃什么和他说。凌晟，过来。”听见妈妈喊他，他便往那走去。“凌晟，和妹妹一起玩一会。”凌晟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妈妈带着警告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带着警告，冷酷和失望，让他瞬间想起以前他拒绝上兴趣课，爸爸看他的眼神。凌晟不敢再说，低着头跟着灵越走去。
　　“……你，你好？”凌晟小心的打招呼。“哥哥好。哥哥，你有什么玩具吗？我家里只有娃娃，妈妈都不让我玩其他的，我想玩飞机模型，她说这是男孩子玩的，女孩子不应该玩这个。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和娃娃一起玩。她们不会说话。没人听我说话，哥哥，你能和我说说话吗？”灵越像是憋闷了很久，滔滔不绝的说着。“我，我有飞机模型。你，你要玩吗？”“要！哥哥真好！”人如其名，灵越笑起来确实灵动悦耳。妈妈被笑声吸引，往这边看了过来，见两人相处挺和谐，放心的扭过头去。凌晟偷跑进房间，把飞机模型拿出来，和灵越一起玩。
　　“多亏了您介绍，帮了我们大忙！”凌晟听见爸爸说着。客人只是笑笑：“哪里哪里，小事。”“还是要谢的。对了，您上次说的那个升职，怎么说？需要送点什么？有没有什么……消息？”“那个啊……”后面的话因为音乐声太大凌晟没听清。但看爸妈一脸小心翼翼，心里算盘着什么似乎都一目了然，他也不想知道了。
　　妈妈往这里瞄了一眼，突然睁大了眼睛，眼睛死盯着灵越手里的模型，脸上闪过一瞬的厌恶、惧怕、愤怒，随即化为平静。但当凌晟接触妈妈乌黑压抑的眸子时，他就知道，逃不了责骂了。
　　宾客陆续离开。宴会结束，妈妈立刻把凌晟拉到房间。她手里拿着飞机模型，脸色阴晴不定。“这么旧，上不了台面的玩具你怎么敢给客人？你差点闯了大祸！你是不是平常也在玩？是不是？！说！”凌晟已经吓呆了，不知如何反应。妈妈见他不做声，以为是默认，更加气急，狠狠地把飞机模型往地上摔，直接摔成了碎片。“你今天就在房间好好反省反省！”丢下这句话，她摔门而去。
　　凌晟怔怔地看着碎片。她没认出来，他想，她把它摔碎了，她都忘记了。泪水模糊视线，模糊了眼前的碎片 ，也模糊了窗外的海桐。
　　落日的余晖撒在海桐上 ，硬生生把洁白染红，阴影打下，像是凝固的血珠，孤单。海桐叶子发黑，失去了光彩。凌晟擦干眼泪看着它，只觉得自己也像海桐一样黑暗，像海桐一样孤独了。回想起宴会上的一幕幕，就好像受到了什么污染似的。
　　这是他的生日宴，他没有得到一句生日快乐和一件生日礼物，也没有感受到自己才是主人。
　　在八岁生日的晚上 ，他却被喝令反省。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反抗的权利。
　　余晖不仅染红了海桐，也染红了回忆。
　　这里明明是他的家，却找不到归属。他只觉得自己与这里无法相融，甚至是和自己的父母。就像院里的海桐和周围的玫瑰丛一样格格不入。
　　凌晟不知为何成了这样，现在的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成了这样。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房间里低声的呜咽。
　　太阳最后一丝光辉终于消散，黑夜笼罩海桐，一如凌晟一般孤单。

作者有话说

　　小说。海桐的意象和结尾的暗示来自于老姐妹泼墨身前案（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