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例外》灰的河

2、第二章 裴依

　　坐几小时的火车对文知来说实在太疲惫，爷爷将行李乐呵呵搬进去时，她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松懈下来。

　　文知和爷爷的感情很深厚，但是为了更好的学业，爸妈将她接去另外一个城市，一去就是几年，很少回来探望，但那颗牵挂老人的心，从来没断过。
　　这次贸然跑出来，爷爷家也是她最后的依靠了。

　　独属于她童年回忆的院子多了个人时，文知那份压抑在心里的火也被勾了出来。此刻在她的情绪里，她甚至又品尝一遍被抛弃的感觉，就像记忆回溯，将当时的情绪重蹈覆辙。

　　门口站着刚刚的黑衣女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等推着行李走近，文知才看见藏在帽子下细长锐利的眼睛。

　　文知站在阶梯上没动，语气不善，“爷爷，这谁啊？”
　　爷爷乐呵呵的将她的行李提上去，转头冲她说，“这是裴依。”

　　将行李推进去的爷爷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只有站在阶梯上的女生看着她，那双压在帽檐下的眼睛全是戒备与探究。

　　文知微微愣住，接着毫不畏惧回应她的视线。
　　对方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也钻进屋子里。

　　文知拽紧拳，站在原地胸口不规律的起伏，指甲陷进肉里让她感知到一丝疼痛。
　　“知知，快点进来！”爷爷在里面喊了一句。

　　“来了”文知闷声应了。
　　这句话泄了她最后一丝气，文知钻进屋子里，看女生的眼神都少了点东西。

　　屋子和记忆中的变化也很大，床、箱子、桌子全都了个位置，文知小声嘟嚷，“这儿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爷爷给她添杯茶，接话，“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中间发生的事也多。”

　　文知听这话下意识看眼黑衣女生，自虐般咬上舌尖，舌头传来丝丝微痛。

　　她这才注意到，叫裴依的女生将口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灯光洒落下来，鸭舌帽将她的眼睛盖住一片阴影，下面高挺的鼻尖汇集个光点，侧脸的下颚线像条刀锋。
　　是个美人。

　　女生一直没说话，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那双眼睛透出野性般的锐利，像匹孤狼。

　　文知移开视线，没继续看，倒是旁边的爷爷看着两人的眼神很愉悦，扬起下巴毫不在意开口，“互相介绍下呀。”

　　文知看眼爷爷的脸，心情不大愉悦。她压根不想认识旁边的人，毕竟这人刚见面就露出冷淡脸，不知道还以为对她有意见。

　　黑衣女生上前一步，被鸭舌帽盖住的眼睛低下来看着她，眸色墨黑仿佛能将她吸入另一个世界，“你好，我叫裴依。”

　　对方主动开口，文知自然不能落着，但她抬头看见那双漂亮眼睛，堆积在心里的情绪又钻出来作祟。

　　“文知”，她学着对面的人扳起冷淡的脸。
　　裴依盯着她的眼神没动了，视线紧随她的动作而转动。

　　第一次见面就紧盯着她看的人并不会给她带来好感。夏夜的天那么燥热，文知故意与她擦身而过，动作轻浮得无不在提醒裴依。她才是这个家的小主人。

　　这种压迫感来得莫名其妙，不说话的裴依收回视线后就没看过她了，仿佛压根不屑于和她玩这种小把戏。

　　“今晚留下来住吧。”老头子坐在太爷椅上好不悠闲，转头冲裴依郑重开口。
　　文知奔波一天早累了，听见爷爷的话，眼睛微微睁大。
　　爷爷，你可真会找事。

　　裴依立马接了话，“不了爷爷，明天有点事情。”
　　文知注意到，她回应老爷子的话时，嘴角是微微上扬的，眼里透出温和的神色，和刚刚冷淡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拧着眉，看见爷爷露出遗憾的表情，最后松了嘴，“行，你也别太累。”
　　裴依压低帽子，轻轻嗯了声，随手指向桌上的水果，“您记得吃”，说完她穿着一袭黑衣坠入黑暗里。

　　爷爷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盯着女生的背影微微叹气。

　　脚步声愈渐变远，文知皱着眉看向旁边的老人，开口，“她谁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亲戚。”

　　老爷子嗤一声，又弯起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要弄个明白。回家了就先给你爸妈拜一拜，早跟你说快点回来，外面无依无靠的，肯定受了欺负。”

　　文知见他不想提，撇着嘴也没继续缠着，压根不在乎刚刚的人。倒是和他说的一样，小时候的她带有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好奇，但凡遇见弄不懂的事情，总会追在屁股后面问清楚，仿佛她天生具备独一无二的倔性。
　　现在的她紧闭着嘴，性格倒是失活了。

　　爸妈的遗像摆在大堂，两张黑白相片上的人相貌般配，眼神带着温柔的慈悯。时间将他们的
　　□□带走，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文知上完香，双手合揖，如往常心中默念些什么，背后的爷爷静静注视着她，客厅归于寂静，文知睁开眼才发现爷爷早已离开。
　　什么都没说吗？

　　房间还是小时候那间，一模一样的家具，只是木制材料布满细小的裂缝，装载时空痕迹，时不时提醒她，这儿已经大变样了。

　　深夜的犬吠声像贴在耳畔，文知闭着眼，躺在床上，深深呼吸，再重重吐出去，那口堆积在心口的气狠狠的压着她。

　　一天之间连换两个地方，身上的疲惫和心里边压抑许久的疲惫钻出来折磨她。她从小性子就淡薄，一路以来没遇见过在意的事，但并不能表示她是个坚强如岩石的人。
　　与父母分离让她跨进一道坎里，她好像活在四处都是裂缝的空地，时间滴滴答答的，随时都能让她爆炸。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漂亮的眸，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 徐淼好像转学了。
　　- 是吗？
　　- 姐，她家是出事了，毕竟朋友一场，别这么冷淡啦。
　　- 我挺烦的，没精力管别人。

　　屏幕对面的是于笑，是她认识多年的朋友，从初中玩到高二，傻白甜一个，到现在都不知道文知家里的事，时不时发消息骚扰让她开学前出去玩。

　　- 你咋啦？？
　　- 没事
　　对方突然安静了，文知瞌睡也被震醒，干脆慢悠悠地起来喝口水。

　　喝完水，人彻底精神了，放在床上的手机光还照着天花板，让她看清模糊的路，于笑也来了消息。
　　- 你不会...因为徐淼是同，所以和她闹掰的吧？
　　下面还接了一条。
　　- 你是不是恐同呀？

　　- 想多了你，等我情绪好点了问问她。
　　文知回完这句就按熄了屏幕，房间彻底黑下来，黑暗总让人回忆，让她想到曾经的事。

　　徐淼是高中分班时认识的，三人碰巧都分进文科一班，那时候文知性格还很活泼，应该说，很欠...是班上的社交达人，没事就抓着不熟的徐淼聊天，两人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再加上于笑，三人成了个小集体。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徐淼喜欢女生，而且喜欢的人是她...
　　她记得很清楚，情人节徐淼拿着巧克力，在晦暗的楼梯间，颤抖的递过去，小声开口告诉她，“文知，我喜欢你。”
　　她被这事震懵了，那是她十八岁以来冲击最大的一次，最后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拒绝，“抱歉，我不喜欢女生。”

　　消瘦的女孩被拒绝后红了眼眶，宽大的眼镜盖住眼睛，模糊的记忆里似乎还掉下晶莹的眼泪，在文知的眼里放慢速度，低落地板。

　　她前额的刘海太长，看不清眼泪滑落的痕迹，文知只记得地板上的水迹，手指绞紧校服的动作和她蚊若鸣音的啜泣声，“文知，你太有欺骗性了！”

　　微风悄然呼起，徐淼转身跑进逆光里，微风带来一丝甘甜的香味，文知面露困扰，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并不恐同，在徐淼告白之前并不了解此事，只是让她困惑的是，究竟徐淼喜欢她什么呢？喜欢一个人又是怎样的感情？她无从得知，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尴尬的告白让饱含不同感情的好友断了联系，倒是让夹杂在中间的于笑很难堪。
　　为了不让于笑难做，文知隐瞒了两人不联系的事实。

　　深浓的夜里，各种七零八落的回忆纠缠着她，叫她无法入睡，往事如走马观花般循环播放。在昏沉迷糊之际，她突然闻见一股谈谈的清香，带着安抚，伴着她入眠，沉沦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