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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乾清宫暖阁里,朱秉宪命人劈出来一块地方,建了一个用大木头凿钉成的长宽各一丈的方木池,里面添水七分满,水内放有活鱼、蟹虾、萍藻之类的海货,使之浮于水面。再用凳子支起小方木池,周围用纱围成屏幕,竹板在围屏下,游移转动。他亲自封漆,刷了一层极亮的乌黑,很是精妙。
      朱秉宪年少玩心重,朝政上许多事实则不需他过问,闲来无事,酷爱与內监宫人玩傀儡戏。顾棹桓有一回撞见了,倒也没说什么,从此他愈发有恃无恐起来,有了新鲜的装扮,还会同顾棹桓讨教。
      他今日唱得这一出《八仙过海》是最拿手的,引得许多小內监围过来瞧,朱秉宪有些得意,愈发使出百般绝活来。张皇后进来时,他方才唱罢,正伏在木池边拨弄池中的游鱼。
      朱秉宪唱了大半日的戏,有些累了,就叫张皇后坐到他身边去,将头枕在张皇后膝上。张皇后伸手替他推捻额边,她葱指有些凉,朱秉宪捉住她的手,靠在嘴边轻轻吹着:“秋日风露重,你从坤宁宫过来,记得多披件衣裳,别冻着了。”
      朱秉宪说起过些日子八月十五,他要在宫里设一座大的方池,做半人高的木偶,祭月后请些亲贵重臣饮宴观赏。张皇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他预计何时开工,需要多少人手。
      他要设宴,自然也是要请客氏过来的,张皇后劝说届时朝廷亲贵都在,客氏既非重臣家眷,又不是后妃媵嫱,恐叫臣子们说闲话,不好安置。朱秉宪面色沉了沉,有些不高兴,碍于没有话驳斥张皇后,也只好答应了。
      张皇后瞧出他神色郁郁,略笑一笑,说:“五弟替陛下南巡赈灾,再过些日子也要回来了,陛下不妨亲手做件机巧,届时赠给五弟,犒赏他这些日子南下奔波之苦。”
      她同朱秉宪琴瑟在御这些年,轻易就能猜透他的心思,听了她的话,果然朱秉宪面上缓和了许多:“前几日我去咸安宫请安,夫人也提起五弟,说他年纪小,恐怕许多事拿错了主意,还要朕提点提点他。”
      张皇后就笑:“奉圣夫人只怕不只说了这些罢。”
      果然朱秉宪点头,似乎有些为难:“夫人说,五弟已经封府建衙,往后留在京城也不大妥当。这趟去浙江倘若事情办得好,不妨就留在江南,不必千里迢迢回京来了。”
      张皇后在乾清宫略坐了坐,陪着朱秉宪用了午饭,推说有些头痛,就请安出来了。宫人问她是否回坤宁宫午歇,张皇后想了想,问:“内阁诸位大学士议事毕,这会子快要出宫了罢?”
      宫人说是,张皇后就说:“诸位阁老为了国事操劳,等下回去,传本宫的诏谕,给各位阁老府上赐菜,犒赏他们辅佐天子的辛苦。”
      她匆匆回去,没留神远处玉阶上,魏公辅面色阴沉不定,眯着眼睛看过来。一早就有小內监告诉他张皇后来乾清宫的消息,魏公辅本没当回事,走到殿外,正听见她说客氏的话。
      魏公辅忍不住冷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朝,倒没想到,后宫里还有这么一尊佛。天启年选美时,他跟在朱秉宪身后,竟没看出来,张氏还有这般能耐。
      赐菜的太监是张皇后宫里的冯中,顾棹桓谢恩罢,亲自送他出来,冯中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顾阁老客气了。”
      顾棹桓走在他身侧,面上浅笑:“秋来正是该吃鲈鱼脍的时候,老母亲是吴中人氏,这些日子正念叨,说有些想念桑梓地的风味。”
      冯中面上堆笑,连连说是:“皇后娘娘方才念起,还说,信王如今人在江南,想必也甚是思念京城的诸多吃食点心,一时可是伤感不已。”
      顾棹桓点一点头,微笑着同冯中说了句什么。
      冯中看他一眼,俯身作揖:“就借阁老吉言了。”
      看着冯中上了车架,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宫的方向去了,顾棹桓顿一顿脚,转身快步往书房去。
      他本来约了赵明诚说年后京察官员调动的事,正巧张皇后遣冯中来赐菜,为了避嫌,顾棹桓出去应酬,叫赵明诚书房等着。赵明诚在书房里久久没有消息,实在坐立难安,好容易见他回来,赵明诚等不及问冯中都说了些什么,顾棹桓叫他坐,面色有些凝重:“只怕有人等不及信王回来,要动手了。”
      赵明诚不懂:“咱们不是一早猜到了魏公辅要动手脚,早就做了准备,除却跟着信王的府兵,姜彬还带了一路人马在暗中盯着,那些人可是老范亲自调教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你还担心什么。”
      顾棹桓手上拨弄着佛珠,他一切已经准备万全,应当没什么错漏,不知为何,却有些不寒而栗。顾棹桓问了一句:“你派去盯着东厂的人有什么消息?”
      赵明诚有些沮丧:“魏公辅狡猾得很,除了前些日子派出去的那一队人和信王前后脚到了浙江,这些日子东厂安静的就像一潭死水,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动静,顾棹桓忍不住向后靠了靠,魏公辅之前派出去的那些人他是知道的,听姜彬说,这些人到了浙江只是核查前阵子有人状告浙江抚台张志兴贪墨的事,并没做什么旁的勾当。
      赵明诚见他迟迟不作声,嘟囔了句:“魏公辅巴巴地派了那么些人到浙江去,总不会是去积德行善的罢。”
      顾棹桓看他一眼,忽而想通了什么。他叫柳澄马上备车架,眼见赵明诚一脸疑惑,顾棹桓笑一笑,说他要去一趟大兴。

      沈成彦前些日子上了那道陈情道旧的劄子,引得朱秉宪念及杨涟旧日的好处来,自然也连带他们这些昔日东林旧人,都受了褒奖。今日下朝后,朱秉宪特意留他说话,沈成彦重提当年移宫旧案,君臣都是不住唏嘘。
      他同杨涟是旧时同窗,后来同在顾宪成座下听学,红丸、移宫诸案当中,更是互相扶持,生死患难。杨涟如今惨死,沈成彦忆起往昔旧友,有些恍惚。
      骤然听见下人说顾四爷来了,沈成彦有些惶恐,一时也不知他忽然登门有什么要事。这位顾四爷,说起来是他的连襟,可沈成彦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官场之中,全然不懂变通,这些年同顾家并没什么来往。他受教于顾宪成,满肚子都是忠君体国、针砭时弊的学问,自然看不惯顾棹桓这样玩弄权柄的权臣。
      但他这回能虎口脱险,承了顾棹桓的大恩,也不好太端着架子,忙叫人请进来,又叫看茶。
      顾棹桓身上穿得常服,他是二品大员,又是内阁首辅,沈成彦要见礼,被他扶起来。
      顾棹桓坐在上首,自从进来,不过吃了几口茶,一句话都没讲。他气定神闲,倒把沈成彦弄得一头雾水,问了句:“顾阁老今日上门来,是有公事要问清渝?”
      顾棹桓看过来,微笑道:“顾某今日是来找沈大人的。”
      见沈成彦不作声,顾棹桓略笑一笑,从容不迫地说:“沈大人别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顾某听见些消息,说过些日子,吏部审判之后,会移交一桩案子到大理寺手上。”
      沈成彦吃了口茶,静候他的下文。
      顾棹桓垂头理了理鸾带,面上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大理寺复核案情,沈大人应当是有提审钦犯的特权罢。”
      沈成彦神色有些愠怒,念及顾棹桓襄助的事,压低声音说:“顾阁老应当知道,大理寺俾治狱事,推轮规摹,皆从纲纪,是绝不容情的。”
      顾棹桓就笑:“沈大人误会了,顾某可没想逼您徇私枉法。”
      沈成彦不明白,顾棹桓示意他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顾某过来,是想嘱咐沈大人一声。案情重大,沈大人诚惶诚恐,不好裁断,只好将钦犯提到御前,请陛下圣裁。”
      沈成彦有些意外,神色缓和了许多,却显得有些为难:“顾阁老要微臣面圣不难,只是……”
      顾棹桓吃了口茶,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沈成彦,微笑着说:“沈大人,我说得够清楚了。”
      他一贯很难有这样的耐心,不过因为他姓沈,才多说了几句,看起来,这沈成彦还真是有些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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