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思量，自难忘（1） 凤临国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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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煦柔若无骨地靠在长椅上，闲来无事地把玩着她的贴身玉佩，那是和田玉种，外观雕刻成蝴蝶模样，在日光照耀下倒生出几分翩翩起舞的姿态。她一双美目微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打量了几番后，重新系回腰间。
而后便缓缓坐起身来，看向旁边静默养神的某个人。“双儿，你不闷吗？”温煦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神游，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身旁，倚着她的肩膀将半个身子靠了过去，两人的发丝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阿煦想出门吗？”程虞双轻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眼中并无多余的波澜，偏过头瞧温煦，堪堪能瞧见她的侧脸，被阳光映照得更显温和，连那悬直的鼻梁看起来也多了几分亲切感。
“想跟双儿一起出门。”温煦将身子坐直，两人的视线冷不防的撞到了一起，温煦笑吟吟地望着程虞双。程虞双只觉得，阿煦微弯的眼仿佛一汪秋水，在这喧嚣的尘世中熠熠生辉，清风拂过她清丽的面容，鬓角的发凌乱的贴在脸颊旁侧，她似乎，比这日光，更让人移不开双眼。
“好。”程虞双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我听闻啊，那邀月阁的姑娘，个个儿都貌似天仙，怎么样，一睹芳容，岂不美哉？”温煦握住程虞双的手，边走边说道，露出了别有兴味的笑。
程虞双紧了紧被温煦握着的手，眉头不自觉的拧在一起，问道:“阿煦对那个地方...很感兴趣吗？”
温煦看了看她堆起的高高的眉头，噗呲笑出了声，她知趣地停下站稳，用另一只手抚上程虞双的眉头，张口说:“倒不如说是去长长见识，那邀月阁里头，可多的是技艺非凡的人呢。”她又笑了，接着说:“可若要比相貌，自然是双儿拔得头筹了。”程虞双蹙着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嘴角挂着一个藏不住的笑，摇了摇头，却也什么也没说。
待二人到了邀月阁，便看到一副绮丽的光景：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邀月阁’，楼内歌舞升平，香烟缭绕，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这种烟花之地，大概是难寻一丝真情的，起码当时程虞双是如此想的。她生性冷淡，这种金迷纸醉的地方于她而言应是没有吸引力的。她只看了看兴致昂然的温煦，掩饰情绪般的垂下眼眸。
“还真是，烟花之地啊。”温煦只无厘头的来了这么一句话，嘴边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程虞双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无言。
温煦刚还想说些什么，鼻中便充斥着女子身上的胭脂香气，手臂被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环住，她用拿着帕巾的纤纤素手滑过温煦的脸颊，那香气便更浓了。“这位小姑娘，你是来找什么人啊~”温煦偏过头望说话的女人，蕈紫色的罗裙着身，不经意地露出半个柔软的肩头与柔软的弧度，烟红色的丝带腰间一系，顿显那袅娜的身段，万种风情尽生。
“这位姐姐，这般热情，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啊。”温煦弯了弯眼尾，嘴角勾勒出一笔好看的弧度，几乎可以说是满目柔情似水了。手上的动作却与言语不符，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女子的怀中抽出，转而扶住女子微露的香肩。那位女子正想着继续缠上温煦，程虞双在温煦背后冷不丁地出声:“走了。”温煦弯着的眼冷了下去，将手收回，转身便要走，那女子却依依不舍地朝她挥手帕，软甜的声音传来:“姑娘！人家的名字叫昭昭，记得回来找人家啊~”温煦心下一沉，顿了顿脚步，遂加紧跟上程虞双的步伐。
可能是走的太急，程虞双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她及时拉住险些摔到的人的手腕，将人的身形稳住后，轻声道:“抱歉。”
眼前那人有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勾着浅浅的朱丹色顺着向上挑，一条柳叶眉间一颗赤色的痣，明眸柔肠万结，如同浮萍随水飘荡，万道流光。乌发如澄潭般倾散而下，歪歪地耷拉在瘦削的右肩上，一条绛紫色发带随意系上。
本来清丽俊秀的脸，却画上了不适合他的妖艳的妆容，程虞双如是想着。
而另一方，莫罹却是满脸羞涩地来回转移视线，他实在移不开眼，却又不愿意表现的太明显。
眼前的女子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不敢亵渎。她大概是不小心坠落凡间的仙子，眉宇之间透着的，是与凡尘女子不同的清冷，你很想触碰，却始终不忍心打扰她的安静，也无法靠近。莫罹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很烫，连隔着衣服布料被她触碰着的手腕也很烫，烫的他羞愧难当。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姑娘，不…不，不不不碍事的。”
程虞双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依旧是平日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眼里只有清明。她也不多言，放开抓着莫罹手腕的手，只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温煦只落后程虞双几步，但在两人相撞之后，她故意放慢脚步，暗道有趣，脸上又浮现出那玩味的笑。
“双儿，你怎么不等等我呀？啊呀...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公子呀？”温煦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嘴边挂着笑，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狡黠。
“撞到了。”程虞双垂眸，正巧看见莫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的一道淡淡的抓痕，她的眉头微蹙，问了一句:“手？”莫罹一下子惊觉，他用另一只手覆上有着抓痕的手腕，他连忙摇了摇头，慌忙地说道:“姑娘，我不疼的，你…啊我，我还得感谢你刚刚拉我一把呢，我不疼的。”
温煦仿佛看穿了什么，脑袋里灵光一闪，她仿佛嗅到一丝春天的味道，不由得感叹，春天到了啊。
谁料，程虞双只点了点头，应道:“不必。”转身便朝着大门的地方走了，留温煦在原地与莫罹目目相觑，温煦扯开一个礼貌的笑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那…小公子，我们先告辞了，有缘再会。”
温煦又加快步伐追了上去，一边走还一边感慨，这双儿就是块不开窍的榆木，可惜可惜。
她们去街上的集市逛了逛，觉得无趣，便一直往西走，偶然拐弯至一座破落的寺庙前。而有个人却一直紧随其后，他小心翼翼地躲在拐角处，只探出半颗脑袋，眉间有颗赤色的痣。
寺庙的建筑倒是寻常，只是太破败了，“这儿还真是冷清啊，诶？双儿？”温煦环顾四周，早就不见了程虞双的身影，她想着程虞双可能是进了寺庙，便走了进去。
温煦刚踏进寺庙，只见程虞双背对着她，原本身量修长的她蹲在一个小男孩身前，两人的视线应是齐平的。
温煦走近了几步看，那小男孩衣着褴褛，手和脸上都脏兮兮的，但一双大眼睛亮亮的，此刻正蓄满了泪水。“大姐姐！真的..很，谢谢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呜呜呜…您没有嫌弃我们脏，还给我们，钱，呜呜呜…”他手里紧紧攥着程虞双给的钱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仍固执地道谢。而在他身边躺着一个同样穿着破烂的孩子，脸色苍白，瘦骨嶙峋，只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谢…呃谢…”
温煦的眉眼跟着软了下去，她走到程虞双身边，看到程虞双安抚性地摸着小乞丐的头，原本冷淡的脸上挂着难得的微笑，眉眼尽是温柔，她温声道:“你快别哭了，拿着这些钱，带你弟弟去看病吧。”
冷面柔情，大抵就是这般吧。
而躲藏在角落的莫罹看到这一幕，他的心像被揪在了一起，难受之余又有些欣喜，在那一刻，他暗暗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便悄悄地原路返回了。
温煦侧过头往拐角的地方了瞥一眼，只笑不语。
告别了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后，程虞双与温煦并排走着，一路无言。程虞双一贯冷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别的情绪，她大概是有点难过的。
“双儿？我们再去一趟邀月阁如何？”温煦观察着程虞双的表情变化，见她并无不悦，便接着说：“方才走的太急，这老鸨都还没出面问我要点哪位美人呢，可惜…可惜啊…”温煦伸出手替程虞双理了理鬓角边散乱的碎发，脸上笑吟吟的。程虞双在一瞬间怔住了，她颔了颔首。
温煦实在是想晃扇子，奈何手上没有，差点掩不住她脸上奇怪的笑容。
“哎哟~两位贵客是来寻什么人呐？您喜欢什么样的，我们邀月阁的人呐...可保您满意！”邀月阁的老鸨着一条束腰袒胸的鲜绿襦裙，外披一件鲜红薄纱的大袖衫，摇着美人扇扭过来招呼，秋波频频，虽说是年纪大了些，倒也风韵犹存。
温煦露出一排贝齿，乖巧地笑道:“这位姐姐可真会说笑，我们两个小姑娘家，来这儿自然是寻师了。”老鸨听到温煦称呼自己为姐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便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她甩着手帕的手亲昵地搭上温煦的肩膀，接话道:“瞧小妹妹这嘴甜的~寻师倒是来对地方了，邀月阁向来不缺心灵手巧的主儿呢~妹妹说说看，寻的什么师？”
温煦侧过头看了看程虞双，心中顿生一计，她转而向老鸨答道:“我们此次来是想寻一位琴师，不知道这儿有没有我们想找的人？”那老鸨妩媚的眼波在温煦与程虞双的身上流连，她咯咯地娇笑了几声，甩了甩帕子，道:“可保准妹妹们会喜欢，随我来吧，我们这儿啊~可有一位天才琴师呢，模样生的也十分俊俏呢~”说罢，三个人便上楼去了,路上老鸨还不忘吹嘘几番琴师。
果不其然，掀开阁楼的帘珠，里面端坐着的人正是那小公子。
莫罹见了两人，面上也不见半点惊讶，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身的花纹，细细地勾勒着上面的纹路。“妈妈今日带了两位生面孔来呢。”莫罹只顾整理着垂在右肩上的长发，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老鸨赶忙迎上去，左一个宝贝右一个心肝的喊着，让他不要拂了两位贵客的脸面。
温煦看着这幅场景，饶有趣味地偏过头看程虞双，发现她的眼睛始终停留在莫罹身上，这还真是...有趣。左右逢场作戏之后，老鸨退了出去，一室之内，三人顿时无言。
“今日里唐突了姑娘，是奴家鲁莽了。”莫罹放下怀中抱着的古琴，规矩地端坐着，将桌上做工精致的点心稍稍往程虞双的方向推了推。
“无事。”程虞双收回盯着莫罹的视线，淡淡出声。
而一旁的温煦，却已自顾自掂起一块做工精美的桂花糕开始享用了，味道还不错。“莫公子，不知可否弹一曲助助兴？”温煦抿了一口茶，神情愉悦地说道。
莫罹只笑笑，随后那双漂亮的手便抚上琴弦，露出半截白皙的腕臂。这琴声叮咚，妙韵天成，但其中却似含蕴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恨之意，正似国破家亡，满怀悲愤难解，又似受欺被侮，怨恨积郁难消。天地间便似充满一种苍凉肃杀之意，天上星月，俱都黯然无光，名湖风物，也为之失色。
一曲毕，温煦与程虞双也只能暗叹眼前之人琴艺之高超。“莫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琴艺，实在是令人心生羡慕啊。”温煦虽平日里不如何捣鼓乐器，却也知晓音律，并非一窍不通之人，她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莫罹的双手，确实十分好看。
她突然开口道:“双儿，你认为如何呀？”
“很好。”程虞双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几分赞赏，她在对上莫罹的眼神时，心头莫名咯噔地断了线，真奇怪，自从两人相遇以来，每回见他，他都这般直直地凝视着自己，炽热的目光是在令人无法忽略。转念一想，这眼神中又带着些许的委屈与哀伤，莫非...他是想让自己帮他赎身？从刚刚他与老鸨的对话也可以看出，他大概是不情愿留在这儿的。
程虞双觉得思绪逐渐明朗了起来，她平静的眼眸中倒映着莫罹俊美的容颜，她只用一副冷淡的模样说出令人猝不及防的话。
“多少钱？”
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买了。”
在一旁喝茶的温煦差点被茶水给噎到，她极力平缓自己的呼吸，一时间，室内就只回荡着她压抑的咳嗽声。
莫罹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跳，剧烈的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膛，扑到眼前的姑娘身上，他恨不得将整颗心都给她。他的脸上爬上了几抹红晕，连带着耳根子都红透了。用温煦一贯的话来说，便是可以省下一笔买胭脂的钱了。但是，他想起了他娘，他那呼之欲出的心跳便慢慢来冷静了下来，他神情落寞，不敢正视程虞双清明的双眼，他害怕他会动摇。
“对不住...姑娘有这份心奴家很是感激，但是，我不能走。”
程虞双向来平静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她想不明白，为何会被拒绝。
那两边各怀心思，而温煦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她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这…平白无故买个男人回家，不大好吧？”
程虞双紧了紧握着茶杯的手，又抬眼望了一眼莫罹，两人视线相撞不过一瞬，程虞双便淡淡地移开视线，她用一贯冷漠的口吻说着:“也是。”接着，她朝温煦扬了扬下巴，抿了抿唇道:“走了。”还没等温煦反应过来，也没等她的回复，径直朝外面走了。
又留下了温煦与莫罹面面相觑，温煦再次扯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无奈地摇头，轻声道:“小公子别多想，她素来便是如此，今后有缘再见吧。”说罢，起身，一边嘴里唤着“双儿”，一边往前追那抹淡漠的身影，暗叹，走的还挺快，倒是有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莫罹呆愣着，过了片刻，那双被夸誉的手又缓缓地覆上那把平静依旧的古琴，他低头垂眸，殷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终是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思量，自难忘（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