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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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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那场雨下来,夜里就凉了,方见意感冒了。
他鼻涕直流,怎么抹都抹不干净,经常有女同学在他吸鼻涕的时候递上纸巾,但还是不够用,刚好穿了长袖,他偶尔回家的路上,就抹袖子上了。
程芳芳想不明白,他们夫妻俩都挺爱干净的,生的孩子怎么就这么邋遢?
她受不了给他身上的裤兜衣兜都塞满了纸巾,上学了书包里也塞了两个大卷纸,都恨不得把他困成电视里的木乃伊了,情况才缓解了些。
齐欣给他开的感冒药,他总是不肯好好喝,决定与温知真“决裂”后,他连带着也不想理欣姨了。
她们一伙的。
气得程芳芳手痒痒的,心里下定注意,等他病好了,非得狠狠揍他一顿。
方见意最近不怎么出去玩了。
他常窝在房间里,他的房间窗户与温知真的离得近,能听到早上她闹钟嘀嗒嘀嗒的响声,很快就被她按掉了。甚至是,夜里她上床的悉悉索索声,也被他贴着墙支着耳朵听到了。
有一天,她又在浇花,水声很细,从花瓣顺着流到根部、土壤,被吸收,那植物哗哗啦啦的喝水,多畅快啊。
方见意在另一边双手抱胸,满是不开心,觉得这花给他炫耀些什么呢。
过了会,温知真离开了,出了房间。
方见意趴在地上,从床底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扒拉出弹弓,他随手撕了张纸,再撕成小块小块,按揉结实了,跑到窗户,对着那花瓶,用纸块拉着弹弓。
发射——
“咚。”
花盆竟碎掉了。
温知真听着声进来,看到这景象,也看到了隔壁的方见意,她怔了怔,然后连忙跑出去拿新盆装土装花。
她几乎要哭了,眼圈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沾满泥泞的双手捧着花的根部,像是捧着一小洼要流逝的水。
“知真姐……”方见意这时才感觉到不对劲。
听到声响的程芳芳推门而入,“方见意,你又捣鼓什么呢!”
她过来,探身一瞧,啥都明白了,扯着方见意的耳朵,“你这死孩子,成天就会知道到处祸祸,你看我这次不打死你。”
温知真房间窗户的花是这儿很常见的秋兰,叶子呈黄绿或暗绿,开的花同色,秋天的时候常吐出一两颗花苞来,欣欣然绽放很久,直至初冬。
这是温知真爸爸生前养着的花,一盆在她房间,一盆齐欣房间,母女俩都养得很好。
不出意外,会一直养下去,直到无能为力吧。
方见意被打了一顿,拉到对面去道歉。
齐欣已经回来了,见方见意这浑身是伤,连忙找家用医药箱,“你也打得太狠了。”
这手臂小腿都好几道红肿,还泛着血丝。
程芳芳摆摆手,让她不要忙活,一巴掌拍向方见意脑袋,“该说什么呢?”
“对不起,欣姨。”
齐欣拿出药膏,给他擦上,那股清凉疼得他咧嘴,她说:“没事的,花盆太旧了,确实也该换了。只是以后别再弄碎花盆了,这么高,幸好下边没人,不然砸到人就不好了。”
“擦了药,进去给你知真姐道歉,听到没?”程芳芳拍他的头。
“……嗯。”
温知真在房间里哭,方才被齐欣哄了好一会儿,现在也不肯出来见人。
方见意一瘸一拐去敲门,抿着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知真姐,是我。”
没人应。
方见意求助一般回头。
齐欣与程芳芳正在说话,齐欣鼓励他:“门没锁,进去吧。”
方见意犹豫了下,推门进去。
房间内开着台灯,暖黄色的光洒得到处都是,伏在床上的温知真发上也有。
方见意不敢走近,罚站似的靠着墙,小声喊她,“知真姐……”
“知真姐,对不起。”
说着,他还吸了吸鼻子,鼻涕要掉下来了。
温知真身子动了动,仍是背对着他。
缄默。
令人窒息的缄默笼罩着。
方见意望着她,继续喊:“知真姐,我知道错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我妈打我了。”他说着,有些委屈,不是挨打的委屈,而是挨打时她没有如往常一样过来保护他的委屈。
“你不要生气了,对不起……”
来来回回,说得都是这些。
方见意说得越来越小声,越来越失落,嘴皮子都说干了,才换来她的一句话——
“我原谅你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说话了。”
这么决绝的话,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方见意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他像根木头一样,漂在海里,要做什么,要到哪里去,全然不知。
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接下来的几天,不知道温知真刻意回避还是怎么的,方见意很少见到她,上下学碰不到,院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与秦浩他们玩耍时,他难得的有了心思,隐晦而委婉提起温知真,秦浩不明所以,“知真姐不是又开始上舞蹈班了吗?”
原来如此。
方见意稍稍放下心来,又听到佘许说:“今天知真姐说要给我们带糖炒栗子呢。”
咯噔。
他一下子阴转晴。
他完完全全被温知真疏离了。
他瞟了眼伙伴们,他们嘻嘻哈哈的,竟没发觉这事,自然也不可能给他说情什么的。
他闷闷不乐回家去。
有一天中午就开始下起了雨,延延绵绵,一直到傍晚还在下,后来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停电了。
方见意看着点起的烛火,很微弱,在窜进来的风里一摆一扭,他抬手交叠,淡黄的墙上就出现了个大大的燕子,又变化,小蛇吐舌,还有森林里奔跑的马儿鹿儿……
独自玩了会手影,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偷瞄厨房里亲亲热热的父母,他悄悄拿了伞跟手电筒,出门下楼去。
没等多久,他在楼下碰见了从舞蹈班下课回来的温知真。
“知真姐?”他怯怯唤。
她打着把浅绿色的伞,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神情不太清楚。
他没得到回应,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要回来,我在等你。”
“停电了。”
温知真收了伞,往旁边空地甩水,径直上了阶梯。
方见意跟在她身边上楼,打开手电筒,居然没多少电了,灯光如黄豆,但好在,他在夜里的视力极好,阶梯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子他都能看清,他絮絮叨叨跟她说。
上了二楼,他见她动作已经是缓慢的,试探性拉她的手,她挣开。
“我,我带你上楼。”他结结巴巴解释。
她有些夜盲,又怕黑,之前楼道里灯泡烧了,黑漆漆一片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都会很紧。
“不用。”
他嘴角往下垂,这一句重得将他的嘴角压到了极限。
他又吸了吸鼻子,鼻涕又要流出来了,他觉得难受,“你不是说,以后不要跟我说话吗?现在说了……”
破戒了,就不算数了。
温知真沉默。
有风吹落外面的树叶,沙沙雨声中混进了不一样枝叶分离的呻吟声。
他用力擦了擦鼻子,鼓起勇气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我错了,我错了嘛,我再也不跟你生气了,再也不说不跟你玩,不捣乱了,我用我以后的零花钱都给你买新花盆,买很多花盆,我给你的花浇水,每天都浇水,不多不少,花不会死的……”
他哭出声来,“知真姐,你不要不理我,我们一起玩,我们说话,一直说话好不好?你说话好不好?”
“呜呜呜。”
他好难过,这是最让他难受的难过了。
温知真任由他抱着,小小的楼道里,灌满了他的哭声与悲伤。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才得到一点怜惜。
温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感觉到了,往上蹭了蹭,哭着唤着:“知真姐……”
“嗯。”
“知真姐,对不起。”
“你刚刚说的,要做到。”温知真说。
“做到了你就跟我玩,嗝,是吗?”
“嗯。”
方见意仰头看她,泪眼朦胧,“真的吗?”
“嗯,不用每天浇水,两三天就一次好。”温知真说。
方见意又打了个哭嗝,低头往袖子上抹鼻涕,被温知真拉住,用手帕给他擦。
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
他又觉得特别难过,为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生气了。”
温知真听他承诺着,不由笑了笑,说:“好,不生气了,也别哭了好吗?”
“嗯。”他答应,一时半会却没收住眼泪,蹭得她外套胸口处都湿的。
这个雨夜过后,方见意更加珍惜温知真了。
温知真依旧会给他做好吃的,跟他一块做作业,耐心教他高年纪的题目,给他买零食,一起看电视,玩游戏。
他却不再总顾着自己了,程芳芳给他的零花钱,攒了一段时间,他如约去挑了个有蓝黄波浪条纹的白色花盆。
秋兰已经移植一次,短期内不便再移植。
他就又去买了一束春兰,这是在春天开的兰花,叶子是深青色的,开的花会比秋兰的大些,白色的。
他对温知真说:“秋天有知真姐爸爸的兰花,春天有我的,以后我还要买夏天跟冬天的,一年四季都开花,知真姐都有兰花可以看。”
温知真听了,有些眼热,轻轻的点头。
方见意靠近来,与她额抵着额,眼里都是彼此,我中你,你中我,无止境的映入彼此。
他说:“你不要哭,我不想你哭。”
温知真这时是没有哭意了,他靠得太紧,让她觉得有些闷,轻推了推他,说:“没有哭,阿意,我要织围巾呢。”
方见意低头,她手里正拿着织毛衣的针与毛线。
最近,她在学织围巾。
方见意问:“这是织给我的吗?”
毛线是深咖啡色的,女孩子一般不喜欢这个颜色的。
而温知真第一个新学的技能的实验对象,不是自己母亲就是方见意。
“是给你的。”温知真说。
方见意笑了,小虎牙又露出来,他坐下来捧着毛线,“我陪你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