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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辟疫羹 ...


  •   从苏府归来,沈知意一夜未眠。
      苏晏清的话语如同烙铁般印在她的脑海深处,“迦梵悉泥”、“克至阴至寒之毒”、“明日午时,市署公文”、“东市疫病防治”……

      每一个词都让她心惊肉跳,却又在无边的黑暗中隐隐勾勒出一条充满危险的路径。

      艾山留下的香料,是破局的关键。
      而苏晏清,显然知晓内情,甚至可能在暗中推动着什么。
      他那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期待,期待她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厨娘,能利用这香料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兴奋,手心冰凉却又隐隐发烫。

      天光微亮,她便起身,仔细净手后,取出那罐“迦梵悉泥”,用最细的纱罗筛出极少量深红色的粉末,单独用一个小瓷瓶盛放。

      剩余的香料则被她用油纸层层包裹,藏于灶台最隐秘的砖缝之中。

      她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香料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食肆照常开门,但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滞。

      街面上关于东市“恶疾”、“传染”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亲眼见到有官差用白布裹着尸体抬出,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得人心惶惶。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西市,今日竟显得有些冷清,行人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福伯采买归来,脸色更加难看:“六娘……不好了,市面上都在传,说那恶疾厉害得很,沾上就死!好些铺子都半掩着门了……连、连菜贩子都躲着人……”

      邹娘子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洗菜时手都在抖。

      沈知意强迫自己镇定,一边揉着面,一边安抚道:“莫慌,流言止于智者。官府自有主张。”
      心中却如擂鼓,紧盯着门外街道的动静,等待着午时的到来。

      临近午时,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市署的胥吏敲着铜锣,在西市各主要路口张贴告示,引得人群纷纷围拢过去。

      “福伯!快去看看!”沈知意立刻道。

      福伯连忙挤进人群,不多时便白着脸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匆忙撕下的告示抄件。

      “六、六娘!出、出大事了!”
      他声音发颤,将抄件递过来。
      “官、官府告示!说东市牲口市确、确发恶疾,人畜皆可染,症见高热、抽搐、体生黑斑……数日即毙!为防扩散,即日起,封锁东市相关区域,严查往来人等!凡近日去过东市牲口市者,需即刻报官查验!若有发热、体斑者,需立即隔离!另……另征召城中医者及善药膳者,协助研制避疫汤药……”

      告示上的字句如同惊雷,一字字炸响在沈知意耳边。

      这症状与那夜她偷听到的“毒性太烈”、“浑身发黑”完全吻合。
      根本不是什么恶疾,就是那诡异的剧毒。
      官府这是在用“疫病”之名掩盖真相,稳定民心,同时暗中征集能人寻找克制之法?!

      苏晏清暗示的“市署公文”,果然应验了。
      而他特意提及“善药膳者”……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沈知意。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告示,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

      “福伯!邹娘子!立刻准备!熬一大锅清水,将后院晾晒的干姜、紫苏、甘草、还有那包绿豆全都取来!”
      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六娘?你、你要做什么?”福伯和邹娘子都吓呆了。

      “没时间解释了!照做!”
      沈知意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她快速净手,取来那个盛放着极少量“迦梵悉泥”粉末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大锅清水很快烧沸。
      沈知意将大量干姜片、紫苏叶、甘草段投入锅中,又倒入洗净的绿豆,大火熬煮。
      很快,一股带着辛辣和甘草气息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她站在锅边,目光紧盯着翻滚的汤汁,心中飞速盘算。
      这锅汤底,用的是最寻常的驱寒解毒的方子,无功无过,即便无效,也绝无害处。
      关键在于…那最后一点“迦梵悉泥”!

      她在赌。
      赌这“迦梵悉泥”真的能克制那诡异毒素。
      赌苏晏清的暗示是真的。
      赌官府急需这破解之法。
      赌她这步险棋,能为自己和这食肆搏出一线生机。

      锅中的汤汁渐渐熬成浅褐色,药香浓郁。
      午时已过,街道上因那告示而引发的恐慌和骚动愈发明显。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街面,看到一队市署胥吏正在沿街巡查,督促商户注意防疫。
      就是现在!

      她猛地揭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
      在福伯和邹娘子惊愕的目光中,她将那小瓷瓶中的深红色粉末,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撒入翻滚的汤汁中。

      粉末遇水即溶,并未改变汤色,但那原本辛辣甘醇的药香气中,却瞬间融入了一丝难以忽视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辛烈香气。
      这香气与药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复杂气味。

      “快!挂出新牌!”
      沈知意厉声道,“上书:‘辟疫羹’,每碗五文,凭此汤可御瘴气,防恶疾!”

      “辟、辟疫羹?!”
      福伯吓得腿都软了,“六娘!这、这可使不得啊!官府都没办法,咱们、咱们怎能……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照我说的做!”沈知意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快!”

      福伯和邹娘子被她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震慑,不敢再多言,战战兢兢地将牌子挂了出去。

      牌子刚挂出,立刻吸引了街上惶恐不安的人群。

      “辟疫羹?能防恶疾?”

      “沈记食肆?她家不是卖吃的吗?怎么还卖起药汤了?”

      “五文一碗?真的假的?”

      人们围拢过来,议论纷纷,却无人敢第一个尝试。
      毕竟“恶疾”凶名太盛,谁敢轻易服用这来历不明的汤羹?

      就在这时,那队巡查的市署胥吏走了过来。为首的小头目看到牌子,眉头一皱,上前喝道。
      “沈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官府严查疫病,岂容你在此售卖不明汤水,惑乱人心?!”

      沈知意心中紧张到了极点,面上却强自镇定,上前福了一礼,朗声道:
      “官人明鉴!民女并非惑乱人心。此汤乃祖传避疫古方,以姜苏甘草绿豆为底,佐以西域辟瘴奇香熬制,性味平和,能驱邪扶正。值此非常之时,民女愿尽绵薄之力,助街坊抵御瘴气,绝非牟利惑众!”
      她特意强调了“西域辟瘴奇香”几个字。

      那胥吏头目将信将疑,凑到锅边闻了闻,确实闻到一股浓郁的混合药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令人头脑清明的异香,与他往日闻过的任何汤药都不同。

      “西域奇香?”他皱紧眉头,“可有凭据?若无效甚至有害,你可知是何罪过?”

      “民女愿以性命担保!”
      沈知意斩钉截铁,“官人若不信,可先尝一碗!若无不适,再容民女售卖,如何?”

      她这是在赌,赌这胥吏不敢轻易尝试,赌他会将“西域奇香”之事上报!

      那胥吏果然犹豫了。
      盯着那锅热气腾腾的汤,又看看沈知意异常坚定的眼神,沉吟片刻,对身后一个手下道:
      “你去,禀报王录事,就说西市沈记食肆熬制避疫汤,声称用了西域奇方,请他定夺。”

      手下应声而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却无人敢买,都在观望。
      沈知意手心全是冷汗,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终于,那名胥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的,竟是面色阴沉眼神闪烁的王录事!

      王录事一到,目光便如毒蛇般盯住沈知意和那锅汤,冷笑道:“沈小娘子,又是你!上次是霉米脏水,这次又弄出什么西域奇方?你真当市署是摆设不成?!”

      沈知意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王录事定是受了虎爷或张胖子指使前来刁难。
      她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道:“王录事,民女不敢。此汤确是古方,只为助街坊防疫,绝无他意。”

      “古方?我看是妖言惑众!”王录事厉声道,“来人!把这锅惑乱人心的东西给我砸了!将这妖言惑众的沈氏拿下!”

      几名胥役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沈知意脸色一白,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录事竟会直接动手。

      就在此刻,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只见苏晏清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之外,一袭青袍,面色冷峻,目光如电般射向王录事。

      “王录事,好大的官威啊。官府张贴告示,征召善药膳者研制避疫汤药,沈小娘子有心出力,何错之有?你不同青红皂白便要砸锅拿人,莫非是想阻挠防疫大事?”

      王录事见到苏晏清,脸色顿时一变,气势矮了半截,支吾道:“苏、苏录事……卑职、卑职是怕她胡乱用药,害了百姓……”

      “是否胡乱用药,验过便知。”
      苏晏清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那锅汤,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色。

      他转向沈知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小娘子,你这‘辟疫羹’,所用西域奇香,是何物?”

      沈知意心中狂跳,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稳住心神,垂首道:“回苏录事,乃是一位西域故人所赠,名曰‘迦梵悉泥’,据言生于极寒雪山,能克阴寒瘴毒。民女见近日流言可畏,故斗胆以此香入汤,熬制此羹,或可助街坊抵御邪气。”

      “迦梵悉泥……”
      苏晏清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既是西域避瘴良物,或有奇效。王录事,既是为防疫出力,便让沈小娘子试售。你派人在此盯着,若有不适者,即刻报我。若无异常,便准其售卖,以安民心。”

      王录事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违逆苏晏清,只得咬牙应道:“是……卑职遵命。”

      苏晏清又对周围百姓道:“诸位乡邻,防疫大事,需谨慎,亦需同心。此汤既经市署查验,诸位可酌情取用,若有不适,即刻报官。”

      说罢,他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转身离去。

      有了苏晏清这番话,现场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百姓们见市署录事都发话了,疑虑大消,立刻蜂拥而上。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快快!给我家孩子也盛一碗!”

      五文一碗的“辟疫羹”瞬间被抢购一空。
      福伯和邹娘子忙得脚不沾蹄,收钱收到手软。那锅加了“迦梵悉泥”的汤水,不过片刻便见了底。

      王录事铁青着脸带着胥役悻悻而去,临走前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顾不得后怕,立刻让福伯再熬第二锅、第三锅……依旧每锅只加入极其微量的“迦梵悉泥”。
      消息很快传开,不断有惊恐的百姓闻讯赶来,争相购买“辟疫羹”,食肆门口排起了长队,竟比往日最热闹时还要拥挤?

      直到日落时分,准备的药材耗尽,人群才渐渐散去。

      打烊之后,食肆内一片狼藉,锅灶皆空,钱匣却史无前例地沉重。

      福伯和邹娘子累得几乎虚脱,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兴奋。

      “六娘!咱们、咱们今日竟卖了这么多!”福伯声音还在发颤,捧着沉甸甸的钱匣,老泪纵横,“这、这真是……”

      邹娘子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沈知意却毫无喜色,她疲惫地靠在灶台边。
      今日之事,险到了极致,她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若非苏晏清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握紧了怀中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小瓷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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