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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侠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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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淳是大半夜从府里偷溜出来的。
十日才一休的旬假,过了今夜,他好不容易盼来的一天就又没了,今夜他说什么都要出府遛个弯儿。
别看他寻常武功平平,要说轻功和掩人耳目的本事,他倒练得炉火纯青。
街边的商铺早早关了门,这条道上平日人流稀少,入夜更甚,赵淳溜达了一路也没见什么有趣的。
百无聊赖,他伸脚磋磨着犄角旮旯处的碎石子,一段一段踢着玩,还没踢多久,他飞起一脚,石子飞也似的一弹,便钻进了北面拐角处的砖缝里。
赵淳漫不经心走上前,甫一把卡住的石头蛋子揪出来,便听到西北面的不远处,他二皇兄的声音。
声线略低,像是在强压怒火的气急败坏,从马车里传了出来:“……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赵淳耳力绝佳,闻言来不及细想,他一跃上墙,飞身卧在高瓦房脊上,轻手轻脚探头下望。
双眼一眯,一辆普普通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马车,从他眼下驶过,车上未有任何襄王府的标记,更奇怪的是,车夫驾姿极为端正,不像是行走江湖的老油条,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将。
赵淳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十有八九就是他二皇兄赵渝的声音。
可他不是前两日感染了风寒症,卧病床中吗?父皇见赵渝病体孱弱,特免了他近日的上朝,所以刚才那个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赵淳自己真的听错了,还是赵渝装病图谋不轨?
赵淳决定跟上去看看,他足尖一点,隔空跃上远处的房檐,和斜下方那辆独行的马车保持一定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马车停下,他压身在不远处的房脊背后,心下已然明了。
车停在襄王府后门,那人掀起竹帘,露出月白色的衣袖,清雅非常。踩着车夫的背下了马车,双手负在背后,下颌微抬,正是某些皇族略带些矝傲的作派。
他二皇兄就是惯爱做这些装腔作势姿态的首要人选。
见到这个熟悉的身影,赵淳一锤定音——就是他那个装病不上早朝,大半夜却偷偷出城浪,浪到现在才回府,回府还不走正门的二皇兄赵渝。
赵淳虽然对朝政不感兴趣,可不代表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除了他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是闲着没事,真的出来浪,他那些个皇兄可没几个是省油的灯,只不过前些日子三皇兄瑞王和四皇兄康王被太子皇兄明暗里整治了一番,近来不敢再生事。明面上一向安分守己的襄王,倒不知何时心思也活跃起来了。
赵渝带着两个人从后门悄声入府,一个一身玄青色束服,正是方才的车夫,另一个身着乌黑短打,从车上颤颤巍巍地下来,身上面上皆挂了彩。
……
果然有猫腻。
见几人进了府,待了片刻,赵淳飞身至襄王府外长街的那棵百年飞龙松树上,枝繁叶茂,正好便于隐藏。
本来王府旁侧是不应有树的,以防有心人通过树潜入王府,不过他二皇兄见此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飞龙松”,寓意极好,便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此树生长不易,砍了可惜,不妨留着。
可看这松树之名,暗含狼子野心。
赵淳嗤之以鼻。
不过令他失望的是,赵渝入了府还是十分谨慎,径直带那二人入了书房。
距离太远,赵淳即便想探听他们的对话也有心无力,加之先前不曾探过底,贸然潜入襄王府,担心有暗卫蹲守。
无奈,他只能暂且放弃这个想法。
跟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赵淳随手从大树的枝杈窝里,拾了片掉落的针叶,噙在嘴里,略作休憩。
他背靠树干,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跷起二郎腿,口中的针叶一动一动,思索。
皎月已落,参星斜横。
鸡鸣日曙,过了五更,京城渐渐热闹起来。襄王府的护卫打着哈欠开门值守,一阵风掠过,东南角的那棵飞龙松满枝叶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落下。
山晴进剑,挑过那片叶,剑气横过叶片一分为二,两瓣叶片飘飘摇摇湮没在晨辉中。
归一剑庄之所以名为归一,得名于剑庄的一套内传功法“归一二式”,“归一”是取自佛法中“万法源一心,悟消归自性”一说,而剑法只有两式,亦是取其中“两头皆斩断,一剑倚天寒”之意,即一剑斩离生死对立,一剑抛开胜败意念,只需让手中剑巍然于天地之间。心无旁骛,自然无往不胜。
剑法只有两式,山晴本想一口气全将其练成,奈何原身的底子实在是差,只能先将基本功练习好,再学归一剑法。
正出神间,芳何自廊上端着茶水过来,搁在案上,见她立着不动,自然而然地上前,捋走了她手中的剑。
把剑随手放在石凳上,芳何转身笑道:“小姐,你练了一上午,一定累坏了,快喝口茶歇歇吧。”
山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念一想,一时没多说什么。
芳何把温度晾得恰好入口的茶递将过来,低眉敛目,似是随口一问,“小姐,您今日为何忽然早起来了?”
山晴道:“听闻庄上昨日遭了贼,守卫还险些没发现,这也太瘆人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听爹娘的话好好练功,万一出什么事儿,有武功傍身,起码也能自保。”
陆元麟和覃容怕剑庄人心动摇,对外且说是遭了贼,然后暗中加备人手,加强巡守。
芳何眼珠转了转,绕到山晴身后,娴熟地给她揉着肩,讨巧道:“咱们剑庄有这么多高手,即便真出了事,难道还护不住小姐吗?依奴婢之见,小姐大可不必如此辛苦。”
山晴接过她手里的茶,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你说的有理,每日不过三更就要早起,也太累了些。”
芳何闻言心下窃喜,内心不由多了几份轻蔑。
果然是个草包,稍挑拨几句就不行了。
山晴将茶一饮而尽,她倒不担心芳何会下毒害她,若她出了事,芳何潜伏了这么久,岂非前功尽弃?何况她的人也跑不了,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傻子才做。
她担心的是,如若芳何继续留在她身边,日子一长,保不齐襄王会想出别的什么损招对付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这么个眼线一直盯着,她想做些什么,也束手束脚,一次早起还能说是担心剑庄和自身安危,若让她发觉自己天天早起,芳何作为她的贴身婢女,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为今之计,要尽快找个理由调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