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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前传》.秋山黄叶(七) 层层积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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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积云在雪亮的月光里,天上九霄天宫,风云滚滚。地上寒蝉凄鸣,萧瑟清清。屋墙浓墨染,一面是朗朗乾坤,月光如洗,一面是魍魉魅影,暗煞丛生,明明四周是如此棱角分明的景色,在他的眼中却显着一片云蒸霞蔚,他快要用尽了力气,五脏内像有股火焰在灼烧着他。大病初愈,脚步有些踉跄。今夜,就算是死,也要找回那失去的东西,如果找不回,也就只有死了吧。
额头细细沁出的汗水,让刺寒的晚风一吹便消失无踪。从街道到衙门口的路程并不算长,如今衙门的大门已经遥遥可见,门柱挡在背光处,飞翘的斗拱将大门完全隐于黑暗中,白日里冰冷庄严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和压迫的气息。
他找到了棵粗壮大树,双手紧紧的攀附上去,慢慢放下一只脚,清脆的琉璃瓦踩了上去发出咯噔的声音,他猛然将脚缩了回去,就如猫般无声敏捷。
脑中不停的在嗡嗡做响,他感到自己在浑身发热,身体一点一点顺着瓦片蹭滑下去,待蹭到尽头时双手抓住石砖,沿着石缝踏了下去。双脚触到温软泥土的感觉,夜晚已经让他有点失去了方向感。立柱巍峨,朱漆蒙霜,笼在似水轻纱中朦胧不明。正西方是书房,如果要去账房的话,应该是要去西南面。
脚下不断的上了冻的冰渣发出滋滋的声音,墨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走到账房前的那对忠义石犬,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忽然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凛然一惊回头顾盼,有微弱的说话声从右边的屋后传来。
什么人这么晚还在?他心中泛起了疑窦。
右边的屋子平时是废置不用的杂物堆积处,屋子四周栽有高大的灌木从,隐藏在墙角边隐隐看见草丛中微弱的火光,忽而,火光又跟幻觉般湮消无踪。
在那火光熄灭的一瞬,他还是一瞥到那里站着的两个人:“老爷和刘师爷?这么晚了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老爷,不可以点火,您冷静点。”刘师爷朝老爷的手抓去。
“为什么不能点火,给人看见了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晚没有回家最好!”矮胖的男人正是县令陈旗山。此刻的他身披长衫,发髻凌乱,眼神如兔子遇到危险时一般惊惶不安,他一把揪紧师爷的手,师爷皱紧了眉头低头不语。
“怎么办啊!她死了啊!怎么办啊!师爷,你说话啊!我这下该怎么办啊!”
风将这些话语丝毫不漏的传了过来,墨骏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谁死了?他们在说什么?”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再听下去就会听见什么让他没办法回头的内容,心跳剧烈起来。
“老爷,你冷静点,虽说你对夫人们说你今晚不回去,今天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您的那个计划,本是想要抓到大夫人的奸夫,来个出其不意。”师爷看着大人,微微如萤火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表面出奇的平静和眉宇间暗藏的阴枭。“现在夫人死了,我知道您心里现在一定很惊慌,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一切也未必没有转机啊,您将详细的事情说给我听。”
“我问他那个男人是谁?她抵口不认。我说我已经知道总是有个男人出入他的房间。她跟我争吵,我一时生气就去掐他的脖子,本来只是想给吓吓她的,我真的感觉自己很没有疯,力道也不是特别重啊!可是她就这么突然抽搐着倒下了!”陈旗山颤抖着手。
“您真的不是很用力了吗?您确定是您掐死他的?”师爷觉得事有蹊跷。
“在我手中倒下去,这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师爷陷入了沉默,忽然开口问了句:“夫人平时有没有什么病史啊?”
“病史?你忽然问这些做什么?现在的状况你还不明白吗?薇儿她明明就是在我的手上......”
“老爷,这世上,能让人缓慢死亡的毒药可是有很多啊!”不停的用眼神示意陈旗山,陈旗山疑惑不解师爷的用意:“我去见薇儿的时候,她还很正常啊,没有中毒的迹象啊,中毒是不可能的,薇儿她,她。”
看自家主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师爷只得进一步解释:“老爷,这是在你府中发生的事,亦是在你的手掌之中发生的事,您还怕没方法解决吗。”
陈旗山总算是明白过来师爷的话中有话,“你的意思?”
师爷笑道:“老爷,没有证据。” 陈旗山道:“我的指印留在了薇儿的脖子上,这不可能没有证据啊!”
“老爷,还不明白吗?”
想起之前的提醒,陈旗山这下子终于恍然大悟了。“在我手掌中发生的事,如来佛自然是翻手乾坤变,哈哈,我明白了,师爷,我这下明白了。”
师爷微微的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没有任何人知道您今晚有回到家中,那么您便什么嫌疑也没有,不是么?我们不彷静观其变,您不用去做那个发现夫人尸体的人,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
师爷心中还是隐隐觉得奇怪,但是为了稳定陈旗山的情绪,他只能面上装作事情很容易解决。
夫人死的实在是太过蹊跷,一切都是从老爷收到那封写着大夫人偷情的匿名信开始。那个跟老爷告密的人是谁?可以肯定是府里的人做的,但告知如此事情又没有邀功的举动,连名字都不想留下。会是哪个下人?告密的人也会事先知道发生这种事情吗?还是,这本就是预谋好的呢?
“老爷,今夜你就去书房暂歇吧。”
两人转身向树丛外走了过来。墨骏赶忙悄悄离开,这番对话让他几乎被吓的魂飞魄散,浑身冷汗直冒。呲!脚在地上划过一串砂石的声响,他暗道不妙!身后果然随即传来了声音。
“谁?谁在那!”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啊!耳朵没事生那么灵敏做什么”脚下生风,他恨不得自己能飞,但气虚的身体却没办法如愿。“站住!是..是你!!站住!”师爷一眼认出了他的模样。好在年纪不轻的师爷和陈旗山也跑不了多快,两人顾忌自身的秘密,当下也没有大叫着喊人。
又重新爬到了围墙上,心焦急烧灼,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病体在精神力的支撑下,仅剩的体力已经挥霍到极限。即将要将左腿移出去,啪,却一股力气狠狠的拽住。“哪里跑!”师爷涨红了脸。
面临危机,他一面手拉住树,将身体向墙外移动,被抓住的脚的想抽出来,急促的踹动着,力气大到竟然师爷都一个踉跄。师爷感觉自己竟像在抓一只脱兔。忽然,师爷感觉自己面门上一黑,正是脸上被踹了。墨骏感到右脚松动的瞬间,一滚而出摔出了院墙。背后着地,似乎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痛的哀哀直叫。
“老爷,快开大门追!不能让他跑了”“人呢?!你不是抓住他了么!”陈旗山气愤的怒斥。
拖着更加不稳的步子,向城门方向逃去,如今,府邸是决计回不去了,内外焦灼,撕裂身体的痛楚更加清晰,他走进曲曲折折的小巷,身影渐渐的隐没。
接近城门旁的隐蔽墙角边,他无力的瘫倒在地,背靠着墙,眼前所见之处一片黑暗,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感到一阵安心,慢慢的闭上了眼。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黑暗是如此温柔的存在。
“他们,应该回去了吧。”默默在心里如此希望着。
夜晚漫长,恍然不知时刻,空气以他察觉不到的速度在凝成冰雾,疲累的他并未注意到这感觉。但当越来越寒冷,如霜刀深深割入皮肤,产生丝丝的疼痛,他半张开了眼睛,朦胧如梦般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
“呦,终于开眼啦,小书生~~~”轻佻的声音含着冻死人的温度在空气中划开波纹。“又见面啦,真是有缘啊~~~”罗敷女素蓝的衣袍剧烈飘散着,清丽的面庞上微微笑意。
“你该不会落魄到住大街上吧,呵呵。”她花枝乱颤的笑着,显然已经忘了自己也曾经干过让墨骏睡大街的事。
他只觉的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混乱,身体更是酸疼的一团糟,视线里好似什么人也没看见,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扯碎的纸片,昏昏飘散着,发着不真实的光。
嘴唇被冻的生疼,已经是乌青的色泽,两片唇瓣颤颤的开合,声音细若游丝:“带.....带我走,救......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跟谁求救,喊出口的话是为人最深的本能。
罗敷女惊讶的看着他,一个人类向他求救是相当稀罕的事,至少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见到她的人不是看她看到傻掉,就是吓的落荒而逃。她第一次在山上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反应很正常,那此刻又是怎么回事。
“有趣,呵呵,许久都没见到这么有趣的人了。”盈盈动人的眸子凑近了他的脸庞,寒荧之色印上了墨骏的脸庞。“想叫我帮忙,代价可要付得起哦。”手从他的胸口抚过,“身体这么单薄啊,莫要本姑娘把你带走,你却变成了一具尸体就不好玩啦!”她突然有点犹豫。
“救.....我。”越来越支撑不住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那一切就看你的造化啦,反正本姑娘正无聊。”一阵蓝光过后,一切光芒消失的无影无踪。墨骏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随手掀开了衣领,朝胸前摸去,平坦的胸口肌肤白皙光滑。
“明明是个男人,这料倒是真滑手呀,将他带出城吧。”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跟人打架了么?这身体怎么变的这么破烂,哎呦!疼死我了,哎呦!上回还不是这样的啊。”下意识的用手抚上腰间,那里是疼痛最甚的地方。 眉目一竖,那点点荧光也随着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溢出,很想就此从身体里出来。荧光围绕身体始终不散,渐渐的又黯淡了下去直到光芒消失,墨骏向巷口走了出去。“哎呦,这代价,可别想敷衍就算了。”
城墙可以轻松的越过去,只要一个术就行了。望着猩红的灯笼,城门的大栓在木锁上沉重的阴影,他忽然沉默的看着高大的城门,就样静静的看着。
“城门,有人终其一生也走不出去吗?”抬起手,手指上缠绕上了萤萤的光芒,指向了月光下哑然的大门。
“在这!”喊声传来,他微楞了下,停下手的动作转过了头,一胖一瘦的两个人类气喘嘘嘘的跑了过来。拿着棒子的枯瘦男人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并没有挣扎。
“说!你都听到了什么!”听到问话他迷惑不解,转眼又想到这人问的应该不是自己,应该是自己现在附身的这个呆瓜。
“问他听到了什么?这个呆瓜究竟听到了什么了?难道是因此才如此倒地不起的吗?呵呵” 这呆瓜惹上了些什么麻烦?
“我全听到了哦~”他笑意盈盈看着师爷,虽然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却很想知道怎么回事。听到此言的胖子陈旗山暴怒的青筋直跳:“刘评,你还跟他啰嗦什么,杀了他算了!既然他什么都听到了,我们就不能留他的命了!”
“杀!杀人?”本来一脸凶悍的师爷听到这个命令,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虽平时作威作福贯了,但叫他亲手杀人,他也不由的胆怯。
“你还犹豫什么,你平时不是辣手的很!还不快动手!”
“......”师爷一肚子苦水,心中暗想:这又不是我的事情,要杀你自己怎么不杀。只是想归想,话却不敢说出口。师爷望向墨骏,抓住墨骏的那只手颤抖个不停,他从怀中取出了把匕首,甩掉了刀鞘。刀光冷洌,反照在墨骏的脸上,墨骏却忽然笑了,目光越过眼前的师爷看向陈旗山。“哦~你杀过人的啊,那你怎么不自己来动手呢,叫一个手连刀都抓不稳的人来杀我,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哈~”
此话一出,师爷和陈旗山都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死到临头都还笑的出来的人,看着他们的表情,墨骏越发笑的妩媚。“死亡,对我来讲嘛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只是,我还不想被连自己的手都不愿意弄脏的人给杀了呢。”
“你在废话什么!去死吧!”师爷猛然将匕首朝墨骏的腹部刺了过去。
“这身体我挺喜欢的,我还不想脏了这个人的手呢,要不然我真想尝尝你的脑髓是个什么味道,邪气的血!呵呵~你不知那种美妙的滋味吧。”墨骏轻描淡写的匝住了持刀的手。
“这种怪力!唔!啊!”疼痛让师爷忍不住叫了出来!“你!你!”陈旗山惊恐的后退。“哎呦,哎呦,又开始疼了!”墨骏眉头微微一皱,小小叹了口气,看了师爷和陈旗山一眼,“不跟你们计较了。”瞬间溢满全身的月色光焰,折着优美的曲线如怒放着的冰火之花,甜美的向着他们绽放笑容,将师爷二人瞬间卷进花蕾的怀抱中。
“啊!!!”惨叫声惊醒长夜梦中人。
一纵身,便轻巧的从门上越过,墨骏行至护城河外,砰砰两声,将已经烧的半焦的两人丢进了河里。 “清清火毒,我真是体贴。”此时的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的这几招鬼术,是否会给墨骏带来麻烦,但就她的性格大概也是不想考虑那么多的。
望了望上山的路,荒草微白一路蔓延,半路上,月光没有任何遮蔽,风很大,但他却不觉的冷,这身皮囊在散发着热度。他反而觉得很舒爽,任风将他的长发吹乱,远处,天地辽远开阔。
若在平时,找到恐惧着她的玩具,她会将他们玩弄至死,享受着体温从身体上一点一点冰冻流失的感觉,然后再从那具无可恋的尸体中出来,男人的阳气对她来说也是大补的东西。
但这一次她知不能这么做,比起玩乐的趣味偶尔守守信也不赖,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不是那么讨厌,不,与其说不讨厌,不如说她对他产生了点好感。
这个男人,很干净,不是单纯外表的干净,而是这具身体从内到外都很纯净。
“该把他丢在哪呢?丢在荒山野外也就跟丢在路边去死没什么区别。如果再不快点找到安置地,恐怕这小子快撑不住了吧。”“哎,对了,不如去叨扰她,呵呵~~~料想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转身继续向山上走。
赵王宫,多久以前的遗存?那是生前从来没靠近过的恢宏,是她还住在那小山村里偶尔听过路人提起的神圣之地。
死,也许是真的成全了她,恨,让她凝聚不散,却也让她海阔天空。
这曾经被人称颂的人间绝丽的奢靡胜境,看遍了多少人为了它血流成河,半壁江山苦苦执着。如今也不过一堆残存的腐朽烂木,仅剩肮脏的高台。
曾经为了贞洁,自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不做人类后才觉的人类所给自己加诸的枷锁才是最为可怕深重。装饰再华美的屋子终究也只是屋子,有什么是不变的神圣?没有。
走过密集的树林,风中传来了一丝异样的气味,他警觉的顿住了脚步,放眼向朦胧的树林中看去,双眼闪过青色光芒。有什么东西慢慢的向他走了过来,他能感觉对方迟钝的极其缓慢的脚步,听到草木刮着衣物的声音。
“谁?”没有感觉到活人的气息,那么,朝他靠近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了。从黑暗中出,他将身体向明亮处靠近,月光洒在他所站的地方,如果那人朝着他的方向而来,那么模样迟早会完全暴露于月光之下。
感觉到对方愈来愈靠近,他隐约看见来人穿着长裙,“女子?”正当他猜测着,上窄下宽的袖子拨开眼前的纤细树枝,那人的面容先于身体,在如洗的月光中一览无遗。凌乱厚重的长发,死气沉沉的附在背后贴着脚踝,全身上下重重衣衫零碎,灰暗污秽,却衬着那张干净雪白的面庞分外的鲜艳。
墨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接着他跪了下去,头低垂再不敢擅自去看那人:“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