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干活 现阶段顶头 ...

  •   萧渡青跟着陈慷去看了他说的宅子。
      陈慷是个好享乐的,眼光自然也好。宅子不大,胜在精巧和地段好,只有萧渡青一个主子住,正正好。
      萧渡青转了转,宅子修葺的甚好,大件的东西也都齐全,基本上拎着包袱就能住进来了。她很满意,“不错。”
      “是吧,”陈慷喜滋滋的邀功,“一个书商不在燕京做了,要回老家,急着把这宅子卖了,正好我俩认识,也合适你,我就买了。”
      “多谢。”陈慷的话显然是说这宅子不贵,叫萧渡青不要放在心里,但萧渡青还是暗暗记下了这个人情。

      萧渡青仍然住在恪云家,宅子还有一些需要添置的东西,恪小涂在帮她慢慢打理。
      殿试三日后一大早,她照圣旨去大理寺报道,一进门就被带入大理寺卿的书房。

      大理寺卿方顷风鼻直口方,神态威严,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仍岿然不动的镇定气概。
      大理寺卿位置极为重要,动辄即可倾覆民心,又容易得罪人,方顷风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多年,可见手段非凡。
      萧渡青却对他很感兴趣,因为在方顷风任职的这些年,他屡次上书请求修改律法,拐卖儿童者必判死刑、女子提出和离不必下狱三年等都是因为他的提议才得以更改。
      方顷风为人铁面无私,公正严明。萧渡青知他正直,纵使气势压人,她仍然挺直腰杆,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
      站在案桌前,坐着的方顷风与她对视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方顷风气势一收,说,“有些胆量。”
      萧渡青拱手。
      “你初来大理寺,先跟着孙主簿熟悉一下卷宗吧。”他不再看萧渡青,挥手让她出去了,好像叫她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眼。
      萧渡青应了一声,退下了。
      方顷风的桌上压着萧渡青在殿试上做的那篇策论——废除贞洁牌坊,废除禁止寡妇再嫁的律令;女子不论年龄,都可外出做工,且男女同工同酬;学堂须对男女童一视同仁,不可拒绝女性前来求学……
      这篇策论上,洋洋洒洒的与方顷风半生的追求不谋而合,让他无法不动容。
      方顷风的视线慢慢放空。

      方顷风的母亲就是个寡妇。
      他父亲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方顷风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一次斗殴的时候被一刀捅死了,方家连丁点赔偿的银子都没拿到。方母头脑精明,算的一手好账,却被“贞洁”二字牢牢的困在家里,不能外出做工养家糊口,只能日日夜夜熬瞎了眼睛织布刺绣,就为了给方顷风好一点的生活,供他读书。
      方家每天都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只因为隔壁卖猪肉的屠户有时候会来帮他们娘俩劈柴、修炉灶。他是个鳏夫。
      人们骂她不检点,下贱,是个□□,相公死了之后和背的男人搞在一起。方顷风却很喜欢那个屠户,因为他很憨厚,而且对方母尤其的好。只有他在的时候,母亲脸上才会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会给方顷风带他们不舍得买的糖人,给方母带不合她口味的胭脂,在街坊邻居暗骂的时候冲着他们的背后大声的呸。
      方顷风知道母亲也喜欢他,因为她每天早上都反复的去摩挲那个装着胭脂的白瓷罐子,尽管她从来不用。
      方顷风到现在都没有完整的吃过一个糖人,因为他不舍得吃。第一次收到的那个糖人就插在书桌上看着,第二天清早化了一桌子,只有一根木棍还四仰八叉的竖着。他把木棍收起来,然后试探的舔一下亮晶晶的桌子,好甜。
      屠户给他送糖人,一直送到他十六岁去赶考那年,每年乞巧节都送一个。后来的糖人,方顷风都上交给方母做糕点用了。
      糖人是顺带的,主要还是为了给方母送精巧的小东西。方顷风看到母亲很高兴的收起来,然后埋怨他,“送这些作什么,浪费钱。”
      屠户笨嘴拙舌的,他说,“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然后就说不出来个一二三了。
      但是他们都知道他的意思,你也是小女儿,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方顷风考完之后,满怀欣喜的等待放榜。他知道自己考得很好。他都想好了,跟圣上请命去一个小地方当个小官,带母亲和屠户一起去一这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他们都能过的很幸福。
      他回家之后,却如遭雷击。
      母亲死在床上,屠户死在地上。
      他才知道,方母被闯进来的混混玷污了身子,然后在反抗的时候被他们活活闷死了。他们说,与其便宜了那个屠户,不如先给哥几个爽爽。
      屠户拎着他杀猪肉最顺手的一把刀,像杀猪一样杀了他们,然后自戕在了母亲的床前。
      门口是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而方顷风的心像寒冬腊月被浸泡在刺骨寒泉里一样冰冷。
      他木然的拎着屠户给他们劈柴用的板斧,将人都赶了出去。然后变卖了一切东西,买了好棺木,将两个人葬在了一起,只身前往了燕京,就像月余前赶考一样。
      只是家里再也没有会做糕点的方母和送他糖人的屠户在等他了。
      他的包袱里也没有了方母做给他的干粮,只有几个小瓷罐子和几根有倒刺的木签。
      那是他们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孙主簿带着萧渡青把大理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然后照方顷风的命令让她去看卷宗了。
      卷宗按照年份分门别类的码在一起,萧渡青用手摸了一下,架子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灰。她找了一桶水和掸子,一边看卷宗,一边顺手掸书上的灰,看完一摞再拿抹布蘸水擦架子。
      能被光明正大这样放出来的卷宗必然不是什么机密要案,不过萧渡青想看的正是这些。毕竟所有的律法都是要用到百姓身上的,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对这些具象化到每个鲜活的人的了解。
      摆满架子的偌大书房只有她一个人,细细的灰尘浮在空气里,太阳光柔和,萧渡青倚着架子,兀自看的认真。
      她看书很快,太阳下山之前,已经走了两个架子。天色黑下来时,萧渡青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站着看了一天的卷宗,连饭都没顾得上吃。
      看着站的满满当当的架子,萧渡青思考了一下,卷宗是不能随便带出的,她决定去问方顷风从明天开始自己能不能借住在大理寺。
      “你倒是心急,听说连书房都一并扫了。”方顷风还在批阅公文,闻言只是淡淡的说,“可以。去找孙主簿给你安排吧。”
      萧渡青道谢。回住所收拾行囊,跟恪云和恪小涂交代了一下,从第二日就暂住在了大理寺。
      没有人来打扰她,孙主簿看她读的废寝忘食,甚至吩咐了小厮按时送饭给她。

      萧渡青看了半个月,终于将近些年的看的七七八八。她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心下怅然。
      纵然有方顷风这样的大理寺卿在,惨遭迫害的妇女仍然不胜枚举,律法的保护也抵不过人言可畏。
      前两年震惊燕京城的采花案就是如此,所谓“采花大盗”仗着自己有些武功,在半个月内接连玷污了十七名官家女子,京中人人自危。
      这案子是方顷风亲自跟的,上头还有圣上的威压,然而在取证这一关就困难重重。闺阁女儿哪一个不把清誉看的比命还重要,宁可要缥缈的虚名也不愿出面作证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然而纸到底包不住火,高门大户又多是暗箭难防,这些小姐的名字很快就被有心之人整理出来。方顷风的人争分夺秒的搜集罪证,最后到底没快的过流言蜚语。
      当这个采花大盗终于落网并被判了斩首时,这十七名官家女子中,已经有三名吊死在房梁上,十二名绞了头发去做姑子,长伴青灯古佛,还有两名忧思成疾,活活的疯了去。
      十七个妙龄少女,本该有大好的人生在前面候着,却因为人言可畏,就这样断送一生。
      萧渡青长叹一声,将厚厚的卷宗搭在身前,心口发闷。
      采花案引发的动荡已经远远超出案件本身的影响,众说纷纭,连远在扶轮山的萧渡青也知之甚多。
      方顷风所举究竟是害了那十七名少女,还是救了那十七名少女,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倘若不是方顷风大肆查案,这些少女虽然会就此吃下一个闷亏,却不至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香消玉殒——起码在大多数人心里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还是枷锁,还是什么劳什子名节。
      萧渡青将卷宗放回木架上,心中不快。
      男子可以自由出入歌舞升平的销金窟,娶多少小妾都无人置喙,女子就因为他人的加害,因为一点强加在身上的莫须有的东西而选择了此一生。
      这是什么道理。萧渡青闭上眼睛。

      方顷风已经在萧渡青身后站了一会。
      他本是来找孙主簿路过此处,见萧渡青拿起采花案的卷宗,眉心一拧,停下脚步。
      萧渡青看的认真,五感仿佛封闭了一般,丝毫没发现方顷风已经背着手端详她许久。
      她看完采花案后长叹一口气,将卷宗放回书架。方顷风见她眉目怏怏,想到自己桌案上的那篇策论,也没顾上什么身份地位之说,沉着声音突然开口:“如果由你主办采花案,你会怎么做?”
      萧渡青被吓了一跳,修长的手下意识放在腰间的龙骨鞭上,反应过来是大理寺卿——她的顶头上司方顷风之后,很快调整好了自己,恭敬的一拱手,“方大人。”
      “你会怎么做?”方顷风又问了一遍,“可觉得我做错了?”
      萧渡青长睫低垂,明明是无比尊崇上位者的神态,方顷风却无端觉得自己并非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
      “大人,”萧渡青肯定地说,“您大肆查案的做法完全正确。”
      方顷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可笑,一个刚入官场的少年,这是在教育自己?
      但他还是问,“依你所言,本官不正确的地方又在何处?”
      萧渡青一字一顿,“您没有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方顷风脸色一沉。
      她自顾自的往下说,“天下之人的嘴是强堵不住的,越是禁止,越是反叛。能堵住悠悠之口的,唯有恐惧。百之杀一,首级悬于闹市,此举一出,必然天下大哗,而后舆情沸然,再而大肆嘉奖受害女子,赞其守臣民义务配合办案之美德,釜底抽薪而已。
      “世间能独立思考者又有几人?若说天下读书人之首,非扶轮山桐康书院康平先生莫属,而康平先生为清流而有大智慧,必然痛恨流言蜚语置无辜少女于死地,若大人请,先生自然愿意为此事发声。如此一来,自官场到书院,言行一致,又有多少跟风之人会反过来成为撕烂腐朽的匕首?
      萧渡青字字珠玑,“铁血手腕,方能服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听到这些,方顷风面色几度变化,晦暗不明,“草菅人命,这就是你萧状元的为官之道?”
      “卑职不敢,”萧渡青不卑不亢,“世上该死之人何其多?大人既然说贩卖孩童者罪可当诛,本就该死的人,多一条死因又有何妨?”
      方顷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二人静默。
      良久,方顷风说,“听说你看卷宗看了多日,想必也差不多了。”
      “是。”
      方顷风不再多言,负手离开。

      萧渡青耳力极佳,隐约听到离开的方顷风喃喃自语。
      “若是当年她是我……。”剩下的就听不大清了。
      她睫毛不再低垂,一改方顷风面前的恭敬之态,伸手将刚才反复摩挲的采花案卷宗拎起来,走了数个架子,放在这卷宗本来该在的地方。
      如此重要的卷宗,萧渡青早早就反复翻阅过了,哪儿等得到最后一刻才看?方才的话也不是胡言乱语,自然是腹稿已成,胸有成竹。
      不过是偶然听闻方顷风要找孙主簿路过此处,才特地拎出来做一番文章罢了。
      如此看来,收效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干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