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长生殿》5丫头

3、惜宁梦

　　接下来的日子，我借着头疼的毛病并未踏出房门半步。常常一个人在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整理脑海中逐渐恢复的记忆。

　　（以下为回忆，女主是作为一个转述者，所以用第三人称）
　　蔚惜宁的确是小妾所生，她的娘亲已经在两年前离世了。

　　记忆中的那个女人面色蜡黄，但却拥有一副精致的五官。她本是蔚府里厨房的粗使丫头，却不知怎么爬上了老爷蔚兼的床。可这个丫头并没有因为这一夜春风得到蔚府主人的眷顾，在老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后便被扔到一处最为偏僻的院子知秋院，只潜了一个平时跟她最为亲近的丫头服侍。

　　从此以后这知秋院的嘲笑声便不绝于耳。这蔚府里谁不知道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啊，一个厨房里的粗使丫头，不自量力，胆敢爬上老爷的床。

　　也许是那个女人手段狐媚，一晚上就怀上了老爷的孩子。可就算生下个儿子也没用，既不是长子，又是庶出。所以，在蔚府里根本就没有谁把这个知秋院放在眼里，它只是一个大家茶余饭后的聊资罢了。但最终，那个女人还是没生下儿子。就连她的女儿出生时老爷也未去看过一眼。

　　半年后，蔚夫人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也许这让蔚老爷想起了他还有一个长女，他终于第一次踏入了这个知秋院。

　　只是草草看了一眼那个熟睡中的女婴，“长得还算清秀，就叫惜宁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他并未去看那个女人一眼，当然也就不知道她眼中的爱意与他转身时流下的泪水。或许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在意吧。

　　这些都是惜宁小时候无意中听到的，所以她的性格从小便是懦弱自卑，做事畏手畏脚，可她的娘亲并不一样。她没有因为这清冷的知秋院而唉声叹气，自怜自哀。

　　她喜欢弹琴，虽然惜宁不知道一个厨房的粗使丫头为何会弹琴，但她知道，她的娘亲弹得一手好琴。每到这个时候，被派来伺候她的丫环便会为她点上檀香，然后默默站到她身后。那个丫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莫语，惜宁叫她莫姨。

　　惜宁五岁时，她的娘亲牵回了一个爱笑的小姑娘，“宁儿，这是你莫姨的女儿，柳儿。以后她会陪着你。”

　　她知道莫姨在她出生那一年便成了亲，对象是厨房里的管事。所以她们虽然失宠，但膳食一直都是不错的。可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莫姨成了亲，却依然留在这里当丫头。

　　也就是那天，她的娘亲便开始要她学琴。每当她弹琴的时候，柳儿便会拿了凳子，坐在院中娘亲栽种的桃树下咯咯的看着她笑。

　　桃花纷纷，转眼她便已经十二岁了。可能是除了弹琴便无事可做，现在，她的琴艺已是青出于蓝了。而她的娘亲却好像在这一年突然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渐渐的枯萎。

　　那个安静的女人终究没能熬过第二年的冬天。在她弥留之际，她把她叫到了跟前，“记住，宁可做一个穷人家的妻子，也不要做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妾。”她交给了她一个锦盒，告诉她为难之际方可打开。

　　之后，她便让她出去。当她和莫姨在近来时，她已经再也不会睁眼。在她的枕边，放着一方白色的丝巾，她的一只手还轻轻的压在上边。惜宁记得那方丝巾，她一直带在身边，上面绣了一句话，叫做：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的丧事是莫姨一手操办的，灵堂就设在这一方小院。那时的惜宁与柳儿抱在一起哭的昏天暗地，莫姨只是一脸空洞的站在一旁。整个发丧过程中，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未露过一面。

　　她的娘亲被葬在城北的巫山上，那里安静的感觉跟她的娘亲很像，很像。回到知秋院莫姨把惜宁叫到了她娘亲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红木盒子。莫姨告诉她，这是她娘亲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归她了。她打开红木盒子，她被吓到了。她从不知道原来她的娘亲有那么多的银子。

　　盒子里是一摞厚厚的银票，有一百两的，五百两的，甚至还有一千两。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笔数字，她只知道她与娘亲的月银加起来也不过五两。

　　莫姨说她娘走了，自己也不会再守着这知秋院了。莫姨决定离开蔚府，安心的为她的男人带孩子。就在两年前，莫姨又生了一个小男孩，她见过，长得虎头虎脑。莫姨还说，柳儿从小便跟着她，她便把她留下，继续跟着她。

　　莫姨走的时候，她以为柳儿会哭，但是柳儿却看着她笑，“傻小姐，有什么好哭的呢！是柳儿自己愿意留下来的，要是柳儿都走了，这知秋院肯定会被小姐的泪水淹了。”说完，两个女孩便咯咯的笑了。

　　二年的时光又匆匆了过去了。这一年的春天，她与柳儿正在用午饭的时候，她那从未露面的父亲突然而至。她认得他，因为她有悄悄的跑去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的等过。他终于记起这个女儿了吧，这样的想法让她感觉一阵欣喜。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把她打入了地狱，“再过一年迩便该及笄了吧，两年后皇上大选，你便代表蔚家去参选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皇上大选，这便是让她父亲记起这个女儿的原因吧。她的娘亲说让她宁可做一个穷人家的妻子，也不要做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妾。但他的父亲却亲手把她推向了这条路。

　　也许在其他朝代这是一条荣华富贵的路也说不定，可是在这里，这却是一条豪物光明可言的路。

　　本朝国姓为东方，这一代是第八代，皇帝的名字叫做东方昊。但这并不表示这个大夏王朝就是东方家说了算。因为上一代的皇帝东方骏沉迷酒色，致使大权旁落。他的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所在的家族谢家的势力，开始逐渐渗入这个朝堂。到了现在，朝堂上三分之二的人，都依附于谢家。

　　而后宫中更是如此。太后与皇后都是谢家嫡女，上得了台面的宫妃也是少之又少。这些宫妃中或是谢家旁枝，又或者是直接依附于谢家的大臣之女。

　　因为后宫凋零，所以六年前举行的每四年一届的大选，场面搞得十分壮观。皇帝要求正六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有适龄（15—18岁）女子的至少出一名参加选秀。但参选的人数达到超过了预计，哪个大臣不希望自己在宫中有个受宠的女儿呢？所以一家往往就有三四个女儿参选，有些甚至是从亲戚处过继而来。

　　轰轰烈烈的选秀后，后宫便一下热闹了起来。但是，这种热闹并未持续太久。

　　但凡受宠的妃子，几个月后不是疯了、死了，便是犯下过错被打入冷宫，而她们身后的家族，也或多或少受到了牵连。那些模样平凡，被皇帝陛下遗忘的女子被留了下来。但是她们也只有一个结果，那便是慢慢枯死在这深宫中。

　　所以，到了两年前的选秀时，便冷清了许多。许多官员心疼自己的孩子，从外面认养了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顶替入宫。可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虽然受制于谢家，但他依旧是皇帝。

　　事情暴露时，皇帝大发雷霆。欺君之罪，不可谓不重。当时，诛连的官员便有十几人之多。这些官员的家眷，男子全部斩首，女子充入乐坊。一时间，送女入宫的官员人人自危。

　　两年后，便又到了四年一次的选秀。她们蔚家的女儿也到了这个年纪。她的父亲为了保护她的掌上明珠而舍弃了她吧。其实，又何来舍弃呢，她从未被他拿起过啊。

　　她见过那个掌上明珠，她的名字叫蔚之娇。的确是个人比花娇的女子，但性格确是飞扬跋扈的。在她为数不多的走出知秋院的经历中，便有那么一次巧遇了这个女子。

　　她穿了一身鲜艳的红衣，美丽且张扬。在她的侍女对她耳语片刻后，她便走过来，不由分说的给了惜宁大大的一巴掌，“你娘亲是个狐媚子，你也一样。但是你们永远都是奴才命。”说完便趾高气扬的离开了。惜宁捂着脸，回到知秋院，悄悄的抱着柳儿哭了一天，因为她并不想让娘亲知道。

　　现在，她的未来已经被她那个所谓的父亲圈定了，她仿佛看到她和那个叫蔚之娇的女子正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那个红衣如血的女子面前是一片山花烂漫，而她面临的则是万丈深渊。

　　从那天起，那个叫蔚惜宁的女子便开始枯萎。她不再弹琴，不再与柳儿嬉闹，她只是成天的坐在房间里默默流泪。而她的身体逐渐消瘦，面色也开始泛黄。柳儿看着着急，便私自外出请了大夫。大夫开了一副药方，但又说这是心病，要康复还得看自己。柳儿担心着急，却丝毫没有办法。

　　于是，那个叫蔚惜宁的懦弱女子，在顾洁来的那个晚上静静的离开了。于是，那个叫蔚惜宁的女子再也不会懦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