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世界/ALL金]你眼中的深海》易吃乌

10、Chapter 2

　　（二）
　　相识十二年，金见过格瑞许多不为人知的样子。
　　他所见到的格瑞和其他人眼里那副全能却又冷冰冰的样子不同：他见过六岁的他因为练琴时偷懒被老师责罚；见过七岁的他抱住因公出差许久不见的父亲不肯松开；见过十岁的他因为教会自己骑自行车而少见地展露出笑颜；也见过十六岁的他迷茫于有关未来的抉择，坐在天台上对着万家灯火出神。
　　而在今夜，金第一次见到了喝得烂醉的格瑞，他眼睛下方的皮肤绯红，鼻头耳尖亦如此，一如既往地安静，一言不发，身形依然挺拔，但走起路来似乎轻微有些摇晃。
　　“多谢你啦，回去的路上也注意安全。”
　　金与送格瑞回来的同学道别之后，扶着他缓缓地向他们所住的居民楼走去。格瑞的身材偏瘦，大半个身子歪在他身上，骨头硌得他肩膀生疼。他虽然醉得十分厉害，却不像平常人，或酒后撒野，或酣然入梦，他只是沉默得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面庞覆上了酡红，步伐也变得虚浮，即使如金一般熟悉他，也很难看得出他已酩酊大醉。
　　在晚风和路灯都缺席的夏夜里，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分不清炽热的是空气还是体温。这让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夏天，他因为贪玩，失足从墙头上摔了下来，好在墙不高，他只受了几处外伤，可疼痛却是实打实的。那时格瑞半搀半扶地带着他回家，他们靠得也有这般近。
　　格瑞的脚步先停了下来。
　　“你想坐下休息一下吗？”金也停住向前的步伐，转过头去问他。
　　“嗯。”
　　居民楼前有一片小小的人工水池，那里应该是现如今最凉爽的地方，金扶着他在池旁的台阶上坐下，好像这样就能借着微弱的水汽褪去几分燥热。
　　酒精让格瑞的身体发软，使不上力气，金便小心地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肩膀，两人一同在此纳凉歇息。整个街区都断了电，没有任何一扇窗能透出光亮，池中也没有月亮的倒影。今夜会有场大雨，空中乌云密布。即便是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也看不到星星。
　　“你好些了吗？”金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们只灌我一个人。”格瑞试图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他，可酒精除了让他身体发软之外，还带来了些许情绪化。
　　金果然听出了他语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忍不住笑了出来：“谁让你平时总是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他们当然想看你醉酒之后会不会不一样。”
　　“你也想看吗？”
　　金有些惊讶，他倒是没想到，格瑞醉酒之后，说话竟然会出人意料地耿直起来。
　　见金没回应，格瑞不再伏在他肩头，而是坐直了身体，伸出手去扣住着他的后脑，强迫他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金就这样望进一双带着醉意的紫色眼眸里。
　　格瑞再次向他发问：“你也想看吗？”
　　他们几乎面贴着面，这让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我醉酒的样子。”他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唇上，没有留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格瑞继续说道，“你见过我所有的样子……”
　　金的面颊已经涨得通红，他能感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灼热起来，闷热潮湿的空气将他紧紧包裹，这让他呼吸困难。
　　一个念头在此刻悄然萌芽，那原本在他看来，只是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在今夜，美梦成真似乎变得触手可及。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他故作镇静，即使格瑞的靠近已经让他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反常起来。
　　格瑞顿了顿，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自己今夜的酒精摄入量：“大概有半箱。”
　　“十二瓶！？”若不是格瑞仍然牢牢地钳制着金，他一定会跳起来。
　　“嗯。”
　　“你就由着他们灌你呀。”
　　“今晚之后，有很多人都不会再见到了。”因为醉酒，他不去刻意掩饰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伤感，“所以就由着他们去了。”
　　金早就明白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却极少见他像这样情绪外露，连忙安慰道：“那我们一定不会这样，我会一直陪在格瑞身边！”
　　格瑞扣着他后脑的手掌稍微松了松，另一只手轻抚上他的面颊，再次直视着他的蓝色眼睛，目光炽热而纯粹：“你不会离开我？”
　　“当然不会！”金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即使他正被迫仰着脸，这样的姿势让他脖颈十分不舒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听了他的话，格瑞顿时愣住了，如炬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熄灭，此时此刻，他们身旁暖黄色的路灯与窗子一同亮起，千家万户的灯光又盛满了他的双眼，方才暧昧的空气也随之烟消云散，好像根本不曾存在过一场意乱情迷。
　　格瑞抚着金面庞的手滑落下来，放在他后脑的手没再扣着，只是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然后也放下了。
　　“来电了！我们回去吧，格瑞。”不知为什么，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包围了他，那原本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如今，他却迫切地想要从这里逃离。
　　越是靠近，越是畏惧吗？他垂下头，两人模糊的黑色影子不仅仅烙印在水面上，也烙印在他最深处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