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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人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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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振远中学的文科实验班这件事并没有让我家人多么开心。反而我的奶奶一脸失望说希望我能学理科,我的老爸则是在电话那头平淡地“哦”了一声。
托尔斯泰曾经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而我家是不熟的家庭,各有各的不熟。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老爸是干什么工作的。我追着奶奶问,奶奶只说:“你爸爸在外地打工,具体干什么不晓得。”
对于我的父母,我也从来没有过具体的印象,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奶奶。
小学毕业前,我都是有妈妈的。我总觉得我的爸爸妈妈是候鸟变的,一年中我只能见他们一次,而且只能在过年期间。除夕早晨我醒来,一睁眼候鸟爸妈出现了;大年初一早晨我醒来,一睁眼他们就不见了。
初一开学报道时,老爸罕见地出现了,他领着我去寄宿学校报道,报道结束后,他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我跟你妈离婚了。”
从此候鸟爸妈变成了候鸟老爸。
为什么爸爸妈妈会离婚,我没问过老爸,也没问过奶奶,老爸和奶奶也很有默契地没跟我说。
除夕,在我家别名也叫表演日。这是一年中唯一能见到爸妈的一天,我从一睁眼就开始表演,先洗漱打扮得漂漂亮亮,接着挂上灿烂的笑容下楼,给爸爸妈妈一人一个新年祝福,然后拿出成绩单让爸爸妈妈每人点评一番。最后我要挨奶奶批评,奶奶跟爸爸妈妈哭诉我多么多么不乖不听话,爸爸妈妈要附和着奶奶说我一顿,我必须全程低头挨训。批评结束,我得到批准可以上楼看电视,表演节目终于落下帷幕。
每年除夕都得表演一场,哪怕候鸟爸妈变成候鸟老爸,除夕表演都得演下去,只是少一个人批评我而已。
虽然奶奶经常对我说:“奶奶最宠你,对你最好了。”但是,只要爸爸妈妈回来,奶奶一定哭着对他们说我哪儿哪儿不好。小学时我还不明白,还真以为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小孩,真的认为奶奶讨厌我。初中时我成熟世故了一些,也明白了奶奶也在演戏,奶奶故意这么说我来突显自己的不容易。
我不光对候鸟爸妈不熟,对朝夕相处的奶奶也不熟,奶奶对我也是如此。
生日我从小到大都没过一次。我连我的生日日期都不知道,问奶奶,奶奶说忘了;问老爸,老爸说问这个干嘛。我只能以身份证上的日期为生日日期,虽然这也是奶奶当时随便上报的。
我不喜欢吃辛辣咸口的,但奶奶喜欢吃。我喜欢吃甜口的,但奶奶说对牙齿不好对身体不好。我吃不来奶奶做的菜,奶奶说我挑食。我感觉奶奶是木偶师,而我是她手中的木偶,一举一动必须按照她的指示行动,不许有一点质疑,要不然就是不听话的坏小孩。
选择学文科算是我第一次反抗奶奶。“以后找工作有你哭的。”奶奶扔下这句话。
我反驳:“难道学文科就找不到工作了吗?”
“你!”奶奶瞪我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为什么奶奶执着于让我学理科,我不明白。同样我也不明白爷爷去哪儿,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爷爷一面,去问奶奶,奶奶只甩下“小孩子瞎问什么!”这句。我不清楚奶奶的指令,也不了解奶奶的过去,奶奶也不愿意跟我袒露一切,爸爸妈妈也这样,我们就像陌生人一般。
血缘真是神奇,能让我们这几个陌生人连接在一块,以亲情之名生活下去。
高一生活即将迎来暑假,振远中学的实验班从来都不会有暑假这一说法,只有培优课程。
开班会时,班主任又特意看向我和我的同桌说:“实验班就是抓得紧,不光是暑假有培优课程,寒假也会有,你们要适应,特别是从次重点班和普通班考上来的学生。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清楚,可别把实验班的风气带坏了!”
除了我和我的同桌,现在的6班实验班都是原来1班、2班实验班的学生。同桌史诺被班主任说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是从普通班考上来的,总是觉得自卑,故意留着斜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被班主任说了一顿,买了两个紫发夹别住刘海。
“班主任又说咱俩了。”课间,史诺跟我咬耳朵,“他是不是很讨厌我们两人啊?”
我耸耸肩,“管他呢。”
“好帅!洛洛你真酷!”史诺总喜欢叫我洛洛,因为她觉得我像《百变机兽之洛洛历险记》里的洛洛一样勇敢厉害。
我拍拍她的肩,说:“谁暑假没上过补习班,也不知道班主任他歧视什么。”
“呵呵,切。”我和史诺的悄悄话被后桌一男生听去了,他丝毫不掩饰对我和史诺的嫌弃。“坐在我前面别打扰我学习。你们不会的千万别问我,我怕变得跟你们两人一样笨。”这是他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我记住了这个男的叫柯白驹。
我暗自与柯白驹较劲,每次周考月考我都留心他的成绩,结果我都比他高,每次每门科我的分数都比他高,搞不懂他在高傲什么。
“培优课可是很难的,某些人学了也不一定会,还不如申请别去。”柯白驹又在阴阳怪气。
“闭嘴吧你,期末考你数学都没上130分。”他同桌秦白回怼道。
柯白驹被秦白说得哑火了,我和史诺在前排纷纷相视憋笑。虽然秦白对我和史诺也是爱答不理,但是他从来不惯着柯白驹,经常怼得柯白驹哑口无言。
柯白驹气不过,犟嘴道:“秦白你嘴巴说话咋那么难听。”
秦白眼皮都不抬一下,“比你好,你嘴巴贼臭。”
“噗—”史诺赶紧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秦白直接敢怼柯白驹让我非常向往羡慕。史诺说我像洛洛一样勇敢厉害,可是我并不是,我连当面让柯白驹闭嘴的胆子都没有。柯白驹把歧视两字写在脸上了,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会忍耐。还有班主任的歧视,我也只敢私底下吐槽。
“暑假要上培优课。”放学后,我跟奶奶说,“这是实验班强制要求的。”
“哦。那要交补习费吗?”
“要交。”
“跟你爸说一声,要钱去。”
“哦。”
“出去打电话。”奶奶补说道。
我找了一个角落,拨通了老爸的电话。“老爸,暑假我们实验班要上培优课,需要两千块补习费。”
“哦。等会打到你卡上。”
“嗯,谢谢老爸。”
“下周六你弟弟来看你。”
“弟弟...”霎时,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弟弟。”
“下周六你就能见到了。”
“老爸,爸爸...”我还想继续询问,但电话那头的“嘟嘟-”忙音堵住了我的嘴。
我冲进屋里,朝奶奶尖叫:“弟弟!什么弟弟!”
奶奶被我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你叫什么!你弟弟判给你妈了,下周六你妈想见你,到时候就能看到你弟弟了。”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有一个弟弟?”
“唔...当初你妈怀着身孕非要跟你爸离婚,我嫌丢脸就没跟你说了。”
“我知道了。”我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回到房里,锁上门,“我写作业了。”这话是说给门外奶奶听的,实际上我趴在床上,捂着嘴无声哭泣。
我的手机电话簿只存了老爸的号码,妈妈的电话我至今都没有。妈妈想见我都得通过爸爸和奶奶做中间传话人。我无比羡慕赵莹。赵莹是爸妈带大的,她可以肆意躺在父母怀里撒娇,什么话都能跟爸妈说,她的爸爸妈妈也会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也会精心安排她的每一个生日。赵莹的家庭正如电视剧演示那样美好和谐,我只能眼巴巴看着。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主动跟赵莹交朋友,期望沾到一点幸福的光。
到约定的周六了,我忐忑不安地在房里踱步。“你妈妈来了。”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立马打起精神,好好整理一番衣服刘海,照了几遍镜子后,我才怀着紧张的心情走出房间。
妈妈还跟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怀里多了一个孩子,那是我的弟弟,他正睡得香甜。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妈妈”,妈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奶奶说:“去和你女儿逛会街,弟弟交给我来照顾。”
“麻烦你了。”妈妈把怀里的孩子小心地递给奶奶,奶奶谨慎地接过来。这幅画面刺了我一下,我能明显感受到奶奶和妈妈更爱弟弟。
“走吧,妈妈带你买衣服去。”妈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想跟我亲热起来,但我只感到诚惶诚恐,差点说“我们不熟,妈妈。”
妈妈带我逛了几家服装店,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夏装秋装冬装都有。
“妈妈,我平时都穿校服的,不用买那么多衣服。”我说。
“没事,买了你以后穿。”我敏锐地从妈妈这句话中听出了旁外音——以后我都见不到妈妈了。
果然,衣服买完回家路上,妈妈对我说:“妈妈要和弟弟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的,妈妈。”我露出自以为的灿烂笑容,“你和弟弟要好好的,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洛最乖了。”妈妈奖励般摸了摸我的头,“弟弟叫杨洛。姓是我的姓,名字是小洛的洛哦。”
到了出租屋,妈妈抱走了弟弟,奶奶不舍地盯着弟弟。妈妈跟我挥挥手,然后坐上车离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奇怪的是我当时没有哭,甚至后来回想这一段时也只是淡淡的,可能我已经习惯告别了。
奶奶收拾妈妈买给我的衣服,我收拾书包去上培优课。暑假的培优课大致沿用平时课表作息,只外加了一个周六晚自习。
才下午四点,我就去上课了。我在逃避,奶奶还沉浸在弟弟离开的悲伤,我不想听奶奶舍不得弟弟的唠叨诉苦,说了“我去上课了”就逃走了。这是我和奶奶心照不宣的相处方式,每当奶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时,她会对我说“去写作业”;每当我不想听奶奶啰嗦时,我会跟她说“我去上课了”或者“我去学习了”。
班级空无一人,这个点除了我也没人来了吧。这样想着,我走到班级后门,正想关上后门,却看到了纪长川。
他眼眶红红,背靠着墙,一脸没料到我会来的表情看着我,“嗨,程洛初。好早啊,上培优课需要来这么早吗?”
“不是。我只是想早点来...学习。”
“哦哦。”
“你呢?你也是来学习的吧。”
“嗯...”纪长川揉了揉眼睛,“不是...”
“嗯?什么?”
纪长川对我笑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他双眼红红的好像刚刚哭了一场。纪长川说:“我下学期要住宿了。”
我找话说:“挺好的,住校会更方便学习,我初中就是念寄宿学校的。”
“我爸妈离婚了。”纪长川突然说。
“没关系,我父母也离婚了。”我脱口而出。
我和纪长川都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秒,才意识到刚才我们都说了什么。
“对不起。”纪长川说完,匆忙跑走了。
“纪长川,纪长川…”我叫他没叫住。
纪长川的父母离婚了,然后他爸妈把他送去住宿了。
似曾相识的经历。我对纪长川产生了恻隐之心,他的形象我在内心给蒙上了一层同情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