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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康篇 ...


  •     初中的我像一株纤弱的含羞草,卷缩在角落,别人一靠近,我就立马合上我的“小叶子”将我的内心包裹的严严实实。

      遇到杜康时的我才初一,我们当时是同班同学。

      与成绩中下游不起眼的我不同,杜康长期占据我们班第一;

      与一般男生不同,杜康各个科目中语文最好,还写的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因此,他深受语文老师喜爱,还当了语文课代表;

      与大部分稚嫩的初一生不同,杜康留着挑染过的长刘海,不穿校服裤只穿校服上衣,上衣拉链也不拉上,故意敞着露出里面内搭――一件在中间印有一个大骷颅头的短袖。

      看上去,杜康真的不是一个好学生。

      初一九月一号开学,在新生报到处,我第一次见到杜康。

      当时,我站在报到处门外正等着老爸交完学费出来,而杜康则斜靠着报到处的门,一只手插裤兜,一只手捧着一本不知名的漫画书正在漫不经心地翻看,嘴里还含着一个棒棒糖,他也在等人。

      我默默地打量着他,他也发觉我在看他,只见杜康猛然抬头对我一笑,与我目光相对,问我:“我叫杜康,你叫什么名字?”

      “程洛初。”

      简单回答后,我快速偏过头,假装在看四周风景,而杜康又重新看起漫画书。

      尴尬又窘迫的氛围。

      谢天谢地,老爸终于交完学费从报到处出来了,我跟着老爸走了。

      我和杜康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草草开始,又仓促结束了。

      再后来,我们的关系只是同班同学,只限于初一的同班同学。

      我念的初中学校是一所全日制的住宿学校,管理严格,坚持学习第一理念。班级座位由学生成绩决定,成绩好的学生能优先选择班级座位。

      开学考试我考的并不好,我只能坐在后排座。杜康考了班级第一,他选了第二排座位。我常常有意无意地望着他的背影。

      杜康的单科语文成绩尤其出色,因此,他独受我们初一语文老师,也是我们初一班主任喜爱。开主题班会时,班主任总是钦点杜康在黑板上写字――写下班会主题。杜康洋洋洒洒地用粉笔写出的漂亮的瘦金体,让原本枯燥乏味的班会多了一分亮点。

      杜康让语文老师喜欢,却招数学老师厌恶。我们初一的数学老师是我们初一的年级主任,他极其看不惯杜康的作风。

      我们初中校规有男生刘海不准过眉毛,女生长发不准过肩,男女生不准染发等等。而杜康挑染过的长刘海直接违反我们学校两条校规。

      “班上某些同学作风不当!留长刘海,还染发!具体是谁,我就不明说了,自己心里明白。”数学老师不止一次在课上说过这句话,边说还边盯着杜康。

      杜康也听烦了,买了一只樱桃发夹,把刘海朝后一夹,露出饱满的额头。

      这下数学老师没话说了,只能嘟囔道:“一个男生带发夹…算了,也总比留刘海好。”

      因为这只樱桃发夹,我们班男生给杜康起了一个外号――“杜娘娘”,而杜康不以为然,浑然不放在心上,他就一直带着那只樱桃发夹,像是无声地与数学老师、与班上男生对抗。

      入秋了,天气越来越冷了,杜康依旧穿着那件骷髅头内搭衣。骷髅头和樱桃发夹已经成了他的标志。

      同桌曾疑惑地眨巴眼问我:“听人说杜康他爸是包工头,家里不算清贫,杜康不至于只有一件衣服吧,他就那么喜欢穿骷髅头啊?”

      我摊摊手,直说:“我不知道。”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对杜康并不了解,甚至不熟,只是普通的一般的同学关系,我也不明白他的一些行为。

      有次午休时间,我回班拿书,到走廊我一眼便看到了杜康。他正靠着墙眯着眼晒着太阳。

      我轻手轻脚地从杜康身边走过,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快速进入班级拿完东西出来后,我看到杜康睁开双眼对我微笑。

      “你为什么刚刚不打招呼地就从我身边走过?”杜康以一种埋怨的语气说道,好像我们是相处很熟的朋友似的。

      我被杜康问倒了,只好说:“抱歉,我下次注意。”

      杜康岔开话题:“都入秋了,你穿的这么少不冷吗”

      “你穿的也少,你不冷吗?”我反问他。

      杜康笑了一下,然后脱下校服上衣,给我展示他的骷髅头内搭衣,他已经换成长袖,“加绒的。我穿的很厚的。你呢?”

      我也笑了一下,说:“我穿的可保暖了。”

      我们就像相识很久的老友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聊天,虽然这只是我们第二次单独说话。杜康总给我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我们就像是一对上辈子相处一辈子的好友。

      “我回寝了。”我跟杜康说再见。

      “嗯。”杜康有点失落。

      我注意到了,不解地问:“怎么了?”

      杜康摇摇头,没说话。

      “你不回寝吗?”

      “不想回。”杜康停顿了一下,又补说,“我想在这儿晒会太阳。你回去吧。”

      我没细问,半真半假地相信杜康的说辞,头没回地走开了。

      几天后,在同桌柴竹青小道消息下,我知道了班上男生们都不待见杜康,经常讥笑地当面叫他“杜娘娘”,不叫他本名。

      同桌柴竹青悄悄跟我说:“杜康真是一个怪学生,不是吗?”

      我赞同,“他是,但他也是好学生。”

      “好学生?他?”同桌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在同桌惊奇的眼光下,我默默地在心里把杜康视为学习榜样。

      从开学以来,各种大大小小考试,杜康都一直霸占班级第一,尤其他的语文一骑绝尘,经常排名年级前三。

      成绩中下游的我偷偷地观察着杜康的一举一动,希望能学到他的学习宝典。

      杜康真的很会利用闲散课余时间,他平时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写题,课间十分钟都在写卷子,不像我和同桌前后桌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午休和晚休期间他都不回寝只待在走廊上默读课本。

      杜康他还有贴便利条的习惯,我偷瞄了几条,发现上面写的是每日计划,比如今天要背多少英语单词,要背多少古诗词,要写多少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政治历史要画思维导图等等。

      我向杜康学习,学得倒没他那么夸张。我只是充分利用午休和晚休时间,课间十分钟我还是想和同桌闲聊。

      此后,午休和晚休时,杜康在教室走廊默读,我在寝室天台的楼梯道里默读。贴便利条的习惯我也慢慢养成了,每天我都过的很充实。

      渐渐地,我的成绩在缓慢地提升。有次月考,我考到了班级前十,这是我开学以来最好的成绩,杜康依旧是班级第一。

      每次月考后班级都调一次座位,我考了前十,第一次优先选座位,我选坐在第三排,杜康依旧坐在第二排,我坐在他的后座。

      我的同桌依然是柴竹青,我和她关系好全班皆知,不会有人跟她抢我的同桌之位。

      杜康很沉闷,不会和同桌前后桌闲聊,全部心思只在题目上。

      同桌贴在我的耳边,小声地吐槽:“哎呀,没想到,杜康这个怪学生还是一个闷葫芦。”

      我微笑着,表示认同,但内心却诧异道:杜康这么烦闷的人竟然和我自来熟。

      这是我和他一种特殊的联系,别人没有。我对他是特殊的。我是这样想道,心砰砰乱跳。

      有次课间,我和同桌在完“火箭起飞”的游戏――拿支按动笔,按动笔头放在课桌上,迅速撒手,看按动笔能弹多高。

      我和同桌在比谁弹得更高。

      为了赢,我用力按压按动笔头,我太使劲了,一撒手,按动笔直接弹走了,不偏不倚地飞到了前桌杜康身上,然后掉在地上,杜康校服背面多了一块小小的黑渍。

      我立马慌了,杜康像是察觉了什么回头看我。

      “不好意思,抱歉,我的水笔把你校服弄脏了。”我老老实实地道歉。

      “没事。”杜康没有我设想的那样把校服脱下来查看,反而还帮我捡起笔,放到我课桌上后继续去看他的题。

      望着那块小黑渍,我愧疚不已。往后我再也没有玩过“火箭起飞”游戏了。

      秋季运动会来了,我和同桌都是体育废材,只能当后勤组。杜康报了两项,男子两千米长跑和跳高。杜康长的又高又瘦,仅初一的他身高就一米七几,腿长的他在两千米和跳高项目中都拿了第一。

      同桌对我感叹道:“初中女生长,高中男生长。杜康他还在长,不得了,不得了,现在一米七几,以后肯定能长到一米九。”

      我在脑海里构想了杜康未来的身高蓝图――他真的好高,我站在他身边,抬头目光只能看到他胸口衣服上的骷髅头。

      我是后勤组负责送水的,杜康跑两千米时我在站台上眼睛一直全程在看着他。他一跑完冲刺终点,我立刻冲到终点处为他送水。

      杜康一边喝水,一边慢走,我在旁陪着他慢走。

      他喘着气笑着问我:“我跑了第几名?”

      “你跑了第一,你是第一。”

      杜康笑得更欢了,“我总算不是杜娘娘了。”

      我心一紧,连忙说:“当然了,你为我们班争光了,以后不会有人说你是…是…”

      那个词我说不出口。

      杜康认真地点了点头。

      运动会结束了,我们班只拿了三个第一,其中两个都是杜康贡献的。班级男生们真的不再叫杜康“杜娘娘”了。

      杜康依旧带着那只樱桃发夹。

      我也更加了解了他。

      运动会结束后,紧接着来的是期中考试。班主任意味深长地对我们这次期中考试很重要。

      期中考试为期两天,成绩在一周后出来。杜康依然考了班级第一,然后他被调去了高升班A班。

      相对地,有一个男生,叫许子涵,从高升班调到我们班。

      班主任说的期中考试很重要是指这个。我们班只是平行班,只比普通班好一点。这次期中考试,每个平行班的班级第一都被调到高升班,而每个高升班的倒数三名都被调到平行班和普通班。

      班主任还严肃地对我们说,调班每年只有一次,希望我们好好把握机会。

      杜康在午休时间抱着书换了班,没有打扰到任何一个人。我在寝室天台的楼道口心神不宁地背着书。我在犹豫要不要去和杜康告个别,等我终于下定决心去班级时,杜康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课桌。

      杜康走后,我成为霸占班级前十的人,我没杜康那么历害,我一直进不了前三。

      我有几次上课时眼神会下意识地向前排掠过,我在找那个熟悉的背影。

      有一次体育课下课,我假装路过高升班。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杜康了,我想去看看他,但不准不同班学生串班是我们学校校规之一,再加上我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我只好假装路过。

      我从楼梯口穿过走廊,经过高升班A班窗户我假装不经意间地朝里望去,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杜康,他坐在座位上正边嚼着方便面边做题,他明显瘦了,没有带那只樱桃发夹,长长的厚厚的刘海垂下到眼睛。

      我快速走开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下一次再见杜康时,是一次晚休时,我当时正在值日在班级走廊道打扫卫生,我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簸箕,从走廊这头扫到走廊那头,扫到中途时,杜康来了。

      “嗨。程洛初。”杜康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没有丝毫生分。

      “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反而我紧张无比。

      “没什么事,我就来送给你我的语文笔记。”杜康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厚笔记本。

      我慌忙地把扫帚和簸箕放到角落,接过笔记本,不解地问他:“好好的干什么要送给我?”

      杜康笑着说:“因为我用不到了。”

      “再见。”没多说什么,杜康就匆匆走了。

      过了几天,杜康休学的消息在学生群传开了,杜康的休学申请书已经发下来了,他要在本周日离开学校。

      我是从消息灵通、八卦四方的同桌那儿知道的,“为什么?”我惊讶地问同桌。

      “我不知道。”同桌说,“不过,我听别人说杜康家里出了事要他回去帮忙。”

      我心定了定,“可能事情解决完他就回来上学了。”

      “不一定。”同桌摆摆手,小巧的嘴一张一合向我说道她搜寻到的八卦,“杜康他爸是包工头,有人说出事原因是几个月前杜康他爸手下有工人工作时摔死了,为了给工人家属的赔偿费,杜康家都被掏空了还不够赔偿。杜康他爸撑了几个月实在不行了,这才让杜康暂时休学回去跟着他爸学手艺赚钱。”

      我感同身受地倒吸一口气。

      同桌又补了一句,“虽然杜康他爸是包工头,但这次对杜康家打击太重了,A班有同学说杜康几个星期前还申请过贫困生补助。”

      “他真可怜啊。”同桌发表最后感言。

      我想起了在A班杜康边嚼方便面边做题的画面,他的刘海已经很长了,没有用发夹别住,也没有去剪,一副落魄的样子。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课间我去找了杜康。我没在班级找到他,而是在楼梯口偶遇到了他。

      我一见到他就问:“你还好吗?”

      “还好。我没事。”杜康微笑着说,“快回去吧,快上课了。”

      看来杜康不想跟我多说,我只好回班了。

      第二天便是周日。星期天全天休息,只有晚自习的课,同学们一般都窝在宿舍里睡懒觉、看小说,班级里几乎没几个人,而我在班级外面的走廊上一边看着书一边张望着校门口。

      杜康是午休时间走的,我在走廊上看到了。

      杜康没穿校服,而是披了一件黑色风衣,怀抱着一箱子书朝校门走去。

      我一看见他就飞奔到楼下跑向他,“杜康。”我叫住了他。

      杜康有些迟疑地回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嗯?程洛初。”

      我跑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张同学录,“能给我写一张同学录吗?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吧,好不好?”

      这是我对他最紧张的一次说话,说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我声音的颤抖,我很担心我的这番话会冒犯到敏感的他。

      “嗯。”杜康没说什么,自然地接过同学录,从箱子里掏出一支黑笔后,将装书的箱子放到一腿上,半抱着箱子,半蹲在地,写起了同学录。

      我看着他姿势难受,不忍地说:“我帮你抱着箱子吧。”

      “没事。”杜康保持这个姿势龙飞凤舞地很快写完了。

      “给你。拜拜。”

      写完,说完,他走了。

      我手拿着同学录,目送他离开。

      杜康身上的风衣没有扣纽扣,风向后吹着他的风衣两翼一动一动的,从身后看活像一对黑色翅膀,显得杜康像一只黑天使。

      杜康出了校门,从此离开了。

      我上楼重新回到班级走廊,伤感又激动地看杜康刚刚给我写的同学录。

      前面的“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食物,想要去的地方”等等问题杜康全都只写了“无”,杜康只认真写了“姓名”和“联系方式”两栏。

      后面的“给我留言”一栏,杜康用他那漂亮的瘦金体写道:

      “Dear 程洛初:

      祝你一帆风顺
      二人同心
      三羊开泰
      四季如春
      五福临门
      六六大顺
      七星高照
      八方来财
      九九归一
      十全十美

      Yours sincerely,
      杜康”

      我看后,满是失望。我以为杜康会给我写一些不一样的私人的话,但实际上杜康给我的留言只是通用的烂大街的祝福语。

      随后,我想到杜康家庭突然变故,杜康他又被迫退学,他能放宽心态给我写同学录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珍惜地收起那张同学录。

      后来,我翻阅杜康给我的他写的语文笔记本时,发现他很喜欢钱钟书先生的《围城》,常常在笔记本里记下《围城》的名句摘要,我看着看着也细心记下了,经常在写作文时引用。

      直到有一天我照常去看笔记的《围城》语录,我看到这样一段话――

      “他恨不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这些西文书涵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刺眼肉麻。”

      看到这段话,我才猛然想起杜康在我的同学录中“给我留言”一栏中写的“Dear 程洛初”和“Yours sincerely 杜康”。

      这是杜康隐晦地向我表达他对我的情感。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恍然明白。

      我对杜康总是慢一拍,等真正知晓了,也无能为力了。

      比如“杜娘娘”,比如退学,我都是从同桌之口得知的。比如笔记本,“Dear”,“Yours sincerely”,我是晚一步才领悟到的。

      初三上学期语文课学到一篇课文,名叫《孤独之旅》,节选自曹文轩的《草房子》,讲的是家庭中落的杜小康不得不退学和父亲养殖鸭子养家糊口。

      熟悉的文字,熟悉的情节,但是课文里没有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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