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驶向阳光角落》依路佧侬

16、16

　　师范学校的小操场上，参天矗立的老杨树下，站着两个轻言细语的人。他们挨得很近，却依然缺少几分亲密感。

　　袁杰问谢暄：“你就这样惩罚我，再也不愿上去了？”

　　谢暄说：“不是惩罚你，而是留点空间给自己。”

　　他说：“那我搬家以后呢？”

　　她笑了笑，“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时间来交流，了解彼此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你需要我天天陪你过夜，我现在做不到。”

　　他将他们的距离缩短至零，他对她的过去既往不咎，可她却对他装腔作势，进进退退，惹得他心里痒痒。她不是没有放浪形骸的时候，却偏偏在他的面前充当淑女，映衬出他情欲下的居心叵测。

　　“下周出差，你不介意和我一起住吧？”他说。

　　“丁秘书也去。”她说。

　　“给他知道也无妨，你是不是更希望我当众宣布一下我们的关系？”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她的目光便移向了他的身后，“没有这个意思，你自行决定吧。”

　　“暄暄，你不太高兴，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语气软了下来，将她拉入怀中。

　　“我怎么不高兴了？我不喜欢没事傻乐。”她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

　　天气还没有转冷，老杨树仍然枝繁叶茂，月光下，庞大的树冠在操场的空地上投下若大一片阴影。树荫下，谢暄任由这个男人紧紧地搂住自己的身体，她的思绪却飘到了遥远的过去。

　　记忆里的那天，月光也是这般的清明，老杨树也是这般的枝叶繁茂，树荫下，也有一对这般亲密相拥的男女：他，玉树临风，她，娇俏秀丽。

　　玉树临风的章煦，娇俏秀丽的梁燕妮。他们亲密相拥，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远远地见到这一幕，谢暄不禁心中酸楚，她瞬间恍然大悟，为何大学里她与章煦频繁邮件来往，谈天说地，亲密无间，章煦却从来没有向她表白过什么。他们是朋友、是知己，却算不上恋人。他的心里，原来还有一个女孩。

　　何曾开始，下午放学时，谢暄总能见到一个秀气娴静的小女孩儿跟着章煦的妈妈学钢琴，甜甜地喊章煦“阿煦哥哥”，喊她“暄暄姐姐”。

　　不知不觉中，下午阳光里的那份悠闲时光，不再仅仅属于她和章煦，小女孩儿跟着他们，一寸寸地抢占了她的章煦。

　　她看着章煦朝着小女孩儿微笑，亲切地喊着小女孩儿的名字：“燕妮。”

　　他是春风和煦，女孩是春燕衔泥。

　　那个叫燕妮的小女孩儿，小小的个头，小小的手，她甜蜜的请求，总让人不忍拒绝。她跟着章煦的母亲学钢琴，缠着章煦为她演奏，恳求谢暄教她骑车。

　　阳光下的操场上，燕妮骑的是谢暄母亲的小自行车，可有耐心扶车子当陪练的人不是谢暄而是章煦。谢暄坐在老杨树下的树荫里，好笑的看着章煦推着燕妮的单车，一遍又一遍地在操场上兜圈子，而个子小小的燕妮，连单车的脚踏板都够不到。

　　不过隔了几年，那个小女孩儿燕妮也进了大学，出落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美丽的少女不满足只做章煦和谢暄的小妹妹，燕妮想要的和谢暄想要的，是同一个他，那个优秀出色的章煦，那个与她们一起长大，用钢琴上音乐、阳光下的单车拨动她们心铉的章煦。

　　“你在想什么？”袁杰的手在谢暄的腰上紧了紧，将她抵到了树干上。

　　“周末到我家来吃饭吧，我爸爸想见见你。”谢暄说。

　　“我一定好好表现。”他说着，俯身寻找她的唇。

　　她阖上双目，平静地接受他的激情。袁杰毕竟不是章煦，她谢暄也不是当年的燕妮。多年前，章煦和燕妮的那个拥抱虽然亲密却没有丝毫不堪入目的举动，而此时此刻，袁杰的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内。

　　“不要这样，给人看到不好。”她试图推开他，他却立刻封住她的嘴。

　　这段爱情，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可这样为了欲望而缠绵，脱离了她的本意。尽管他的拥抱很温暖很有力，但她莫名感到失落：她能够理解他的需要，却对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产生了疑虑。

　　夜深入寂，她有些疲乏，徒劳地松开了拳头。他在她的唇边呢喃：“爱我吗？”
　　“嗯。”她含糊了一个字，他便兴奋地搂紧了她。

　　月色正好，银色的光晕铺泻下来，一切被笼上了一层轻纱，模糊不清。

　　高层公寓的客房里，杨瑒静静地躺在床上，这是她一个月之内第二次主动和肖宇分开睡。谭锐送她回来的时候，肖宇并不在家。如她所料，肖宇回来后，对她也是置之不理，他们又进入了冷战。

　　一个晚上，她经历了对丈夫的期待、响亮的耳光、无声的眼泪、暗中的发现，到粉色的美酒、殷勤的绅士、旧地的重游，最后是家庭里没有销烟的敌对。

　　谭锐的话萦绕在她的耳际，一遍又一遍：“你先生的确有些过份，出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动手打人。如果你这次姑息将就，他必然得寸进尺，将来会对你更加肆意妄为。”

　　杨瑒想着想着捂住了耳朵，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被子里。

　　肖宇是个文明人，极少动手，这记耳光，追究下去，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实，她曾经也给过肖宇一记耳光。

　　五年前，她和肖宇在度假山庄共度一夜之后，第二天他开车送她回校。一路上，他春风得意，漫不经心地说着些市井杂谈，她默不作声、忍气吞声。快到校门口时，他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好好休息，过两天我来看你。”她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车停下，他看着她笑，一派绅士风度。她冷着脸，转身的霎那，她给了他一个耳光，蓄谋已久的一记耳光，干脆响亮。他不躲不避，笑着接了那一掌，一踩油门就溜了。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找她，杳无音讯，她左思右想，反而忘不了他。说到底，都是她的错：深更半夜，她主动去找他，还留了下来。

　　她和他一起这么久，她知道他不是随便动粗的人。这一次，她弄丢了两个文件袋，尽管对里面的东西一无所知，但想必事关重大，所以他才会大发雷霆。原谅他？她做不到。继续冷战？她难熬。

　　寂静而封闭的卧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她睡不着，起来打开了窗户。晚风徐徐地卷着半开半闭的窗帘，轻轻地抚过她的身体，如同一只温柔的手。

　　他的手，也曾这般温柔地抚过她的身体，那是她舍不得的柔情蜜意。她有些惶恐，维系他们爱情婚姻的东西难道就如此脆弱不堪？她在他心中到底有着怎样的份量？
　　她烦乱不安，想离开这里，找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

　　胡思乱想了一夜，杨瑒渐渐迷糊过去。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旭日高升，阳光从没有拉上窗帘的那半扇玻璃门照进屋里，在空气里投下几个明晃晃的炫目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活跃地翩翩起舞。她蜷缩在双人床的一角，半眯着眼，对面前数不尽的尘埃使劲吹了一口气，倒头睡到了床的正中央。

　　肖宇应该走了，她也要走了。回家去，回自己的家。

　　杨瑒的家离开这个城市不远，一趟火车几个小时后，她便坐在了父母家中。

　　宝贝女儿突然归来，面色不悦，父母自然嘘长问短。杨瑒满腹委屈，哭哭啼啼地将前前后后几件事情一起说了出来。

　　父亲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这个男人不适合你，我早就讲过，你不听话，偏要嫁给他，现在闹成这样，你来问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自己拿主意吧。”

　　母亲一听火冒三丈：“男人一开始动手，你以后有得苦头吃了。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有没有想办法搞清楚？”

　　杨瑒摇头。

　　母亲又问：“现在你存了多少钱？自己长个心眼，准备条后路。你们结婚时间不长，又没小孩，将来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不想跟你生，你知道他不会在外头跟别人生一个？到时候你人财两空！妈妈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钱，你怎能叫女儿只盯在钱上！”父亲说。

　　“啊，我怎么说错了？你意思离婚，一分钱也不要了？杨瑒跟他那么多年，最好的时候给了那个人，他不该补偿吗？”母亲说。

　　父母自顾自争执起来，杨瑒感到茫然。肖宇打她事出有因，刨根究底，她也有不对的地方。离婚，为了一记耳光和那些没有证据的猜忌而闹离婚，实在是小题大做，她不愿意。可是，她兴师动众地向父母诉苦，指望不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父母出谋划策，难道不是小题大做吗？杨瑒的手头的确有一笔钱，肖宇上次不但给了她母亲提出的买房子的钱，还多给了她一些，他说，以防万一。这样的老公，她需要防范他吗？

　　杨瑒感到，父母再亲再疼爱她，但她的婚姻，父母帮不了她。

　　她在家中无所事事，无时不刻想着肖宇，他却没来过一个电话。她的委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转淡，思念却渐渐浓了起来。

　　周末的中午，谢暄打开大门，门口的男人目光清澈，嘴角含笑，手里拎着体面的敬老礼物。

　　“爸爸，袁杰来了。”谢暄扭头喊父亲，飞快地打掉袁杰搂上她腰间的手。

　　谢青原笑容满面地从厨房出来，“小袁来了，快，进来坐。”

　　父女两个都不擅长厨艺，几个饭店外卖，几个自家蔬菜，摆了满满一桌，看着也十分丰盛。

　　当袁杰卷起袖子要帮忙时，谢青原连忙阻拦，两个人相争不下，谢暄笑道：“爸爸，我们该做的都做完了，你就让他表现一下吧。”

　　这话讲的，事情都干完了，还有什么可以表现的？两个男人立刻住手，同时笑了起来。

　　宝贝女儿的男朋友来了，谢青原无非要问些家常话题，“小袁，听说你家也在这里，你父母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