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异彩》早灯下

2、第 2 章 鹤

　　鹤自渠仍然记得任庭树身殒时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和众人口中的天纵奇才对战。
　　尚在襁褓中时被是非派捡回山中收养，鹤自渠在是非界长大，和众弟子一样，在最初对那个高不可攀触不可及的任庭树抱有朦朦胧胧的崇拜与景仰。
　　何等天赋，十二岁便结丹成功，入成丹之境，四十六岁入金丹。纵观整个修仙界，前无古人，仅此一例。
　　不过，由于任庭树为人冷淡、不苟言笑，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身上带着些久居上位的天才者的孤傲气质，众人只敢远观，见到他时心里再激动，也只敢规规矩矩地行个礼道声“师叔好”。
　　——而且他多半不会搭理你。这点鹤自渠是切身体会过的。
　　鹤自渠修炼天赋不错，资质属于上乘，加之自己刻苦专心，很快在同辈中脱颖而出。是非派中禁止同门私自斗殴，却可发起挑战，在练武场上切磋比试，甚至可以向前辈发出邀请，获得指导或是在对决中有所顿悟，提升境界。鹤自渠少年意气，锐不可当，几次三番找上任庭树却都被拒绝——呃，倒也不能说是拒绝，人家压根置若罔闻，理都不理他一下。
　　直至他堕入魔道，都未与任庭树交过手。
　　这竟然成了他后来的执念。
　　死都未得偿。

　　弄明白今夕何夕此地何地后，任郁终于把江寂舟当作一个开启故事进程的NPC一样打发走，在硬床板上滚了几圈，静下心来捋捋自己的处境和未来。
　　任庭树！这个被后妈毒打的可怜娃！或者是和师兄搅在了一起的小基佬！任郁瞪着头顶一排排竹子，心中大喊“达咩”。
　　根据以往看文经验，穿书很有可能会伴随着一个系统，而系统的存在则说明一定会有剧情方面的任务以及人物活动的诸多限制；不出意外的，穿书文的主角一定会和系统斗智斗勇，找漏洞、钻空子；再刚一点的主角可能就直接把系统干了，自己称王。
　　任郁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生活顺遂，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是一个还没有遭受社会毒打的可怜小菜鸡。唯一可说的就是网文看的够多，套路见得不少。但摸着良心说，他要是没点逼数地学那些主角秀智商凹造型，只会死得更快。总而言之，任郁极其有自知之明地对自己下了定义：一个普通男大学生。
　　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呢。
　　不过得万幸的是，他穿过来这么久，还没有听到或看到任何可能是系统的鬼东西。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一场单纯的穿越，没有任务，没有限制，接下来他只需要好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并躲开粮小油为任庭树设置的死亡结局。
　　……粮小油！你好好地写个小甜饼不香吗？！为什么要给主角热便当！！！而且虽说没有系统限制剧情的走向，但这不代表“世界”会不限制剧情的走向。
　　如果“任庭树之死”是整个世界观中的关键点，那么它很大概率就没法躲开。既定轨道的惯性是巨大的，不知道蝴蝶得扇多少次翅膀、得扇多用力才能撼动。
　　唉，即便如此，渺小似蝶，也只能拼尽全力震动脆弱的翅膀了，哪怕只扇起一粒尘土。
　　“鹤自渠……”任郁轻喃，回忆着原著里这个关键人物，《是非双宿》中的反派，也是杀死任庭树的“凶手”。
　　《是非双宿》作为一部“本来应当是”小甜饼的纯爱文，情节设置得也较为简单。二元对立，正反阵营，正文里没有出现过隐藏的第三方势力或者什么真正的幕后大boss。但是全文被拦腰斩断，不知道粮小油的大纲里——从初始大纲到最终大纲的所有版本——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
　　啊啊啊啊早知道就把她的大纲抢来看看了，万一有什么设定写进了大纲却没用到正文里，可不就被坑大发了。
　　这种隐藏的剧情可是穿书文里最危险的因素了。
　　任郁赶紧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眼下想这些有的没的除了增加焦虑根本没用，网文看多了的后果就是容易想多而且往往会越想越玄乎，自找苦恼。
　　这鹤自渠是从魔渊出来的魔修，可以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渊诞于浊气，滋生最为阴毒污浊之物，寻常魔修都难以存活。鹤自渠是魔渊中自然生养的魔物化为人形，还是以人之躯从魔渊中修魔而出，原文中并未交代清楚。但无论哪种情况，他的实力都不可小觑。
　　看，都直接把任庭树干下线了呢。
　　想扭转死亡结局，从提高武力值来说基本是不可能了。原著的任庭树集天赋和努力于一身，心思至纯至净，脑子里除了修炼可能也只有江寂舟了，如此一心一意，可以说修为已达到那个年龄所能企及的巅峰。
　　至于他任郁，没有如此心性，空占有原主一身天赋，还是算了吧。
　　打不过就只能躲了。任庭树和鹤自渠的对战只是“仙魔大战”的一角，不过是江寂舟等领导者在进行战力布局时估判出现了偏差，这才导致任庭树和鹤自渠的正面对决。毕竟任庭树再天才，到底年轻，修真界比他强的并非没有，实在是轮不到一个小辈来对付最大魔头。
　　而作为一个知晓剧情的穿书者，想办法躲开这一战也不是做不到。这样一分析，生死大事竟也不在眉睫之间。
　　嘿嘿，“活在当下”果然才是生命的最终奥义。
　　作为一个没啥烦恼还长得好看的普通人，任郁比较安平和乐，简言之就是心大，秉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人生信条，在一瞬的慌乱焦虑中很快平静下来，等着一会儿要送来的食物，在屋里转了一圈，除了生活必需品，实在是素得乏善可陈，便把门一开，走到了外面。
　　“嗯……偏安居？”任郁看到竹舍上挂着的牌匾，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字迹被山中日月剥蚀，有些难以辨认，木板也有丝丝的裂纹，延伸出过去和未来。
　　是读者看文字时感受不到的细节。
　　这让他突然感觉自己身处的世界饱满了起来，不再是一幅苍白的虚幻的平面的画，它立体了，随处可见真实而平凡的细节。
　　这感觉很奇妙，任郁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一口，闻到了山风带来的竹林的清香。沙沙簌簌的各种细碎声远远近近，层层波浪似的把他拥入怀抱，又热闹又宁静。他想，从现在开始，我要真正融入这里，真正作为“任庭树”活下去了。
　　十二岁……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任庭树的十二岁，平静安宁，那些被写进书里的故事都还没发生呢。

　　混沌……世界正在归于混沌……
　　鹤自渠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衣服已经被身上几个血窟窿染红了，带着粘稠的湿哒哒的重量将他往死亡拉扯坠去。他喘息着，艰难地攥紧手中的剑柄，摇摇晃晃地直起身，瞳仁已有些涣散，倒映着一副由毁灭组成的末日景象。
　　是非界正在坍塌，一块块的岩石铺天盖地轰然而下，将要颠覆整个世界。混沌眼处，清浊二气不断汇聚交融，反向发生着万八千秋前的宏伟奇观。而这次，有两个见证者，他们也将在不久后死去。
　　因为混沌，从来都是寂静的。
　　它是毁灭与新生的间隙。
　　“江……江寂舟，呵呵呵……”鹤自渠努力盯清视野中的人，发出一阵残喘的嘲笑声。
　　那人的眼睛很平静，既看不到大仇将报的快意，也找不到对眼下景象的痛惜。看向自己时，斩杀自己时，从头到尾甚至看不出恨意。
　　无恨无爱，齐生齐死。
　　“你可真是个懦夫。”鹤自渠说，眼里竟有一丝同情惋惜，但更多的是嘲弄。
　　这一时口舌之快其实毫无意义，对着一个无情之人也怪没意思的。鹤自渠看着江寂舟无波无澜、古水深渊一般的目光，撇了撇嘴。不过是死前的一点快意罢了。
　　“锃——”剑锋出鞘，江寂舟站在原地随意一挥，剑气带着杀意袭来，避无可避。鹤自渠早就动不了了，平静地看着江寂舟，勾起了嘴角。他突然想起来，任庭树死的时候也笑了，双眼中蕴着他至今也无法理解的情绪。
　　临终大悟，又有何用？
　　但我却窃喜，一世轰轰烈烈，就此沉眠，不胜平静。
　　鲜血喷涌而出，为即将归于沉寂的世界抹上最后一笔色彩，随后他向悬崖倒去，沉没无尽的混沌中。

　　任郁决定改变世界从改变“自己”开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嘛。
　　……呃，其实就是伪装原主那种性格来生活实在是太难了。装高冷扮哑巴，不被累死也被无聊死，一不小心露馅了还得被当作人格分裂。
　　干脆直接捅破伪装的窗户纸，大大方方做自己好了，甚至可以更恣意一点，想理人的时候理，不想理人的时候就不理。一开始会吓到大家，但好在原主还小，成长过程中性格发生了一些变化也不是不可能。他再稍微循序渐进一点，很快大家也会习惯的。
　　送饭的小伙计很快来了，圆头圆脑圆眼睛，步伐里带着一点儿小跳跃，看起来很是活泼可爱。但他一看到任郁，立刻敛了笑嘻嘻的神情，站得端端正正，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食盒：“任师叔。”隐隐间还有些哆嗦。
　　任郁：“……”
　　他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叫师叔是没错，按照辈分，这山上大部分人都得叫他师叔。但是这个大气不敢喘一下的态度实在是很让人心累啊，双方都很窒息啊有木有。
　　任郁接过食盒，用一种拿捏得刚刚好的语气，不显太冷淡也不太雀跃，温温和和地：“多谢。回去小心。”然后趁小伙汁惊讶抬眼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在嘴角噙上一丝微笑，要淡淡的，绝对不能显得油腻……
　　诶？小伙汁，你这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我笑起来有这么惨不忍睹吗？？？
　　“任、任师叔，食盒我明天过来拿，您、您慢用……”
　　送食盒的小伙子悠悠晃晃地离开了偏安居，徒留任郁斜靠在窗边，食指中指分开戳着两边嘴角，凄凄凉凉，目光忧郁地望着竹林。
　　“嗷！任庭树师叔哎！他和我打招呼了！还对我笑了！”咋咋呼呼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
　　任郁微微把头探出去，看到石板路上蹦蹦跳跳的身影，一时有些好笑。原来是太震惊了？没想到是这么个跳脱的性格，挺好挺好，就当免费一波宣传了，也为日后众人打个预防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