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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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月莲步轻移回到店中，她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婷婷袅袅姗姗款款。她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是着急，这样的词语似乎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正因了这个，与其说她是个五感皆备的人，倒不如说她是个提线木偶。
……或者，疯子。
“大帅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我这小店了？”
品月信步走到茶桌旁，伸手倒了两杯清茶，茶杯是瓷制的，青花色釉，分外精致。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终究是没说什么，伸手欲接过那小小茶盏，却被她轻轻拂开。
“小心烫。”
品月低着眉，极恭顺的模样，可那种疏离却蔓延至了骨子里。
品月自顾自将茶在桌上摆了，轻轻落座于小桌另一侧，全然不去理会那个男人郁结的眉，好整以暇地轻轻端来一杯，却并不饮，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品月，你还不肯走吗？”
那个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是说不出的复杂意味，若是将他的眉细细展平，五官轮廓描得更深邃些，倒是与那内室画上之人有三四分相像，或许，这也是品月讨厌他的理由吧。
“走？大帅倒是说说，我该走到哪儿去？”
品月待人一向淡漠，又是喜恶不言于色惯了的，能识得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人，早便死光了罢。
死于她手。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此刻若是有东北战场上任意一位将军在场，便会认出，品月口中的“大帅”，便是在东北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周大将军，周羲。
“眼下的东北早已不再是一方乐土，那边的战场早晚有一天会打到这里，你若是肯走，明日我便遣人讲你送往江南，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到那儿任你做什么都好，只要你平安无事。若你死于战火纷争——”
品月似是轻轻笑了，
“怎样？”
周羲不易察觉地哽了一下，垂了眼帘，伸手去端那小小茶盏。
“教我如何向林将军交代？”
战场上铁骨铮铮万丈豪情誓与兄弟们同在的周羲周大将军，在战火到来之际竟苦口婆心地劝一个旗袍店的老板娘离开这是非之地，真真是教人不知作何感想。
品月唇角扬了扬，轻轻吹了一下杯中茶，将杯盏放于小桌上，懒懒地开了口，
“世事如棋，小女子既不是炮，也不是车，只想好好儿地守着自家门前这一亩三分地，怎么，大帅连一个小卒的安危死活，也要干涉么？”
品月正襟危坐着，端的是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眉梢眼角斜斜飞起，正是这点，使得她怎么也做不到不苟言笑和不怒自威，只好唇角时刻噙着一缕温柔，预备给每个人几分笑意。
周羲被她这话噎得又哽了一下，却又无可奈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无论品月之前做过什么，如今的她也只不过是军阀割据混战中的一枚弃子，而一枚知道得太多的弃子，早晚是要被赶尽杀绝的。若是论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血缘关系，林家和周家祖上倒是有些交好，品月也算是他半个表妹，早些年间，他又承过品月的亲哥哥，林臻将军的一个情，这才将品月安安稳稳地藏了这些光景。
她以前或是炮，或是车，或是东北东部插进西部心窝里的一把尖刀利刃，如今都只不过是一枚多少人想要除去的弃子，连个小卒都不配是。
呵，多讽刺。
相对无言间，周羲想起了什么似的，眸子蓦然一凌，继而又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将杯盏至于桌上，沉声问，
“方才你给那对夫妻的衣裳，是哪一件？”
品月笑笑，不答，
“大帅什么时候也对这些个琐事感兴趣了？改日我给大帅的姨太太也做一件可好？说来林容昨日回来，我这店昨日又关得早，也没顾上见一面，什么时候还托大帅带个话，让他常来姑姑这里坐坐，毕竟，容儿也是我唯一的亲侄儿了。”
品月左手四根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椅背，神色淡然，并不因“林容”二字多一分疏离，也不因“侄儿”二字多一分笑意，他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真不知是如何的经历，才能造就这样的一个人，美则美矣，却似行尸走肉，了无生气。
周羲却不吃她这一套，压着火气道，
“方才那件衣裳是不是……！”
“是。”
周羲毕竟是一方将军，战场上来去惯了，免不得养得一身杀伐征战气，平时不显不露倒也藏的极好，一旦被逼出了火气，旁人便只觉一片戾气肃杀。都是久居上位沙场来回，战事吃紧时主帅头顶子弹也不足为奇，阎王老儿手里逃过命的人，旁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战栗，孰知品月却似丝毫无感，眼皮也未曾抬，只是淡淡道，
“怎么，大帅沙场来回一趟死伤无数，也未曾见如此，我不过是要杀两个人，大帅便舍不得了？你杀得，我杀不得？”
说到最后一句，品月抬头，正正撞上周羲几欲喷火的双眸，悍然与其相视。
周羲拍桌而起，喝道，
“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周羲额角青筋爆出，周容——也就是林容——容儿是林臻将军唯一的遗孤，当年林臻战死沙场，将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他，周羲和林臻乃是多少年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林臻知他无子，容不得他多做推脱便将林容过继给了他，且改了周姓。别人都道容儿是周大少爷，只有品月还不依不饶地叫着林姓，好像，那就是她哥哥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似的——容儿昨日依他意前来时，便吃了个闭门羹，当时周羲心里就打了个突，今日忙撇了一干军务亲自前来，没想到竟让他目睹了这一幕，品月真的敢！
“大帅，整个东北都欠我的，都欠我哥哥的，当初我哥哥死的时候也未曾见你有半分焦急，今日怎的就坐不住了？整个东北都是我和我哥哥换来的，今日我取两条人命祭奠亡魂，有何不可？”
周羲怒极，
“你也知这是东北！你哥拿命换来的东北！”
“嘘——”
品月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这个女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精致，精致得过了分，精致得让人发指。她眉目含笑，那笑似是画上去的一般永远不会落下，纵然身旁坐着的是个不怒时也有余威的将军，她仍是连一丝紧绷的感觉也不曾有，依旧是懒洋洋的，好像他们讨论的并不是她心底触之者死的那块逆鳞，而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嘘——”
她轻轻地笑了，如一朵无声盛开的海棠。
“我哥哥早就死了，死在了沙场上，也死在了我手上。”
她的语调说不上轻快，也绝说不上阴沉，却无端勾起了这沙场上喋血的将军心中，数九寒天冰封着的回忆。
品月站了起来，整了整旗袍的领口，她生得高挑，身形又玲珑有致，穿这旗袍更是说不出的美艳不可方物，偏又一身浅蓝，优雅恬然。周羲实在是无法将她同两年前那时联系起来，往事已过了两年，两年时间还不够他在东北打一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硬仗，却足以将另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这些年品月从未提起过林臻，他还当她是放下了，却不承想，放下了的是他自己。
“大帅今日亲自来我这旗袍店，莫不是专为讨一杯茶吃，聊一些陈年往事的？品月只是一介弱女子，不过是幼时读过几年书，做过几针女红。战火纷乱之际只想偏安一隅，靠这些个手艺度日，混口饭吃。”
品月踱到墙上挂着的一件旗袍旁，伸手摸了摸，笑了笑。
“小女子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只剩个亦亲非亲的侄子，这世上再无小女子可以依靠的人。不知大帅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亡命之徒，总是退无可退’，小女子现如今便是这亡命之徒，最不怕的便是死，小女子杀人，又不曾让大帅处理后事，大帅还是不要步步紧逼的好。况且，小女子若是想杀谁，大帅，你可拦得住？”
她吐气如兰，眉目如画，只站在那里，便像一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仕图，这样美的女子，战火纷飞的东北，不配有。
周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手背上的青筋也收了回去，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听了品月那一番漂亮的混账话，这东北的将军也是词穷，然而却终究是意难平，撂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起身走了出去。
品月缓缓跟上，开了店门。她永远从容不迫，永远镇定自若，礼数周全地送周大将军出了店门，神色淡淡的，像迎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客人一般，礼数周全，却不肯多躬一度身，多赔一个笑脸。
品月懒懒地倚着门框，目送着周羲远去，轻轻掀了掀唇角。
却是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