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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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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到这里便算是结束了,林将军心中就算有千般不舍,也终究是亲手将妹妹送到了西部。他心中的苦那样多,却不肯向林小姐透露分毫,他宁愿林小姐心中恨死了他,也……也不要她恨这时势、恨这东北的人民。直到这时,他依旧想把林小姐保护起来,将她放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教她永远也不要知道,这世道是多么的丑恶,这人心是多么的冷。”
品月似是还浸在回忆里,久久不见回神,周围静得滴水可闻。几位少年连大气也不曾出,等品月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每个少年的眸中都汪着一眼泉水。少年们还没经历过什么大的变故,胸腔中跳动的还是一颗赤子之心,这样的少年最天真也最无垢,眸中的星辰能逼得人丢盔弃甲。品月没来由地一阵心悸,透过这些少年的眸子,她竟还能隐约窥探到一星半点当年的自己,只是……
的确是隔世经年。
“我与你们讲的这个故事同那戏文里说的有些不大一样,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真事,眼下东北军阀大如天,旁的戏文无事也要捧上两句,这出戏又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去触那些老军阀的逆鳞?因此,只好把所有罪名一概推给了林小姐,说她不懂事,可三年前的东北,但凡是人,都不会信这番鬼话。眼下的东北太平些了,往日的棋子也弃之不用了,索性就拿来供大家取个乐,往日那位林小姐无论做过什么,眼下也只不过是一缕孤魂,也再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便有了你们预备去听的那出戏文。”
听品月一句话外音,那沉浸在另一方世界里的五位少年方才蓦然醒悟,忙左支右绌地去拭眼角,这时,一位说话还带着些鼻音的少年问道,
“你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呢?”
这话问得就有些不太礼貌了,品月看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再稚嫩也知道失了言,忙噤了声。好在品月也没将他这点唐突往心里去,又拢了针线绣花。
“因为我认识林小姐。”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品月无声地笑了,像一朵开在缎上的杜鹃。
“林小姐不过才去了两年,怎么,这东北就没人记得她了么?”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眸中各自有不同程度的吃惊,品月微微笑着,当年她的哥哥将她藏得实在太好,哪怕她长到十八岁,见过的外人也极少,若是同林将军不相熟的,只怕是都不知道林将军还有个妹妹。因了三年前那事,知道林小姐的人多了,可却没人能说得清林小姐高矮胖瘦,只怕这些个深居简出的少爷小姐,还以为这位“林小姐”乃是虚构的呢。
这些个少爷小姐今日来听这出戏,本就只是图个乐子,却没想到真的有林小姐这个人,若真的有这个人,若这个旗袍店的老板娘说的是真的,那这位林小姐,着实是……可怜。
生前为东北付出自由付出贞洁乃至于付出生命,死后却成了东北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许还有几个“有识之士”为了彰显其“学者风范”,少不得要将这位林小姐拿出来作一作反面教材——说难听点就是鞭尸。今日他们在这小小的旗袍店听了林小姐的故人讲的真正的林小姐的故事,忽然就一阵遏制不住的悲从中来,林小姐为东北作了这样多的牺牲、这样大的贡献,可到最后换来了什么?林小姐生前或许受尽了苦难,死后也不得安生,人人口口相传的都是林小姐如何如何不懂事,那些老军阀们如何如何规劝,讲得多大义凛然,不知作这副戏词的人,午夜梦回时分,可能看到林小姐的冤魂?
少年人的泪水果真不值钱,一波还未消退,一波另又泛起。
却听品月叱笑道,
“哭哭啼啼的做什么?人都已经故去两年了,伊人尸骨也不知遗落在了哪方战场,因了林将军的缘故,其实东北每个年长些的人都知道林小姐,只是心照不宣地不愿提及罢了。当年因了东北死了一个林小姐,东北的安定没保住,林小姐也没保住——可不就是白白葬送了个林小姐么?世人都是自私的,消失的就让它消失了,还提它、歌颂它作甚?不是徒自打脸么?”
品月顿了顿,又道,
“其实根本没几个人知道林小姐叫什么,只要她是林将军的妹妹,就够了。西部要的也不是什么林小姐,而只是林将军的妹妹、林将军的软肋,一个人质、一个傀儡罢了,她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林家的这位小姐,约摸是没有心的吧,在别人面前讲自己的故事,泪水涟涟的是别人,肝肠寸断的也是别人。或许林家小姐真的死在了哪方战场,同林将军一起,尸骨无存,只剩了个空荡荡的皮囊,开了一家旗袍店,日日演着旁人看不出的悲喜。
听了品月这些话,一干少年都沉默了,是啊,又有什么要紧?这时,一个少女鬼使神差般开了口,
“后来呢?”
品月手上微微一顿,继而又细细地走针飞线。
“后来啊……”
她的声音悠远且空灵,寂寞得像尘封多年的光阴。
后来啊,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