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北海》李灵均

1、蚌中取珠

　　李元渔在船上。

　　一艘小而坚固的船，叔叔已经用了十几年，或许更多。李家世代都是清水河上的采珠人，河中出产一种很小的珍珠，但是辉光灿烂，为达官贵人所爱。只是多年捕捞。剩下的河蚌已然不多，又多生在水流湍急，地势险要之所，因而此地采珠为生的，只剩下李家一户。
　　只这一户，父母亦早逝，叔叔常在外跑买卖，家中余下婶婶和堂弟李元法。
　　乌沉沉的水面上流动着月光，水波翻动时，几乎要吞没了光——但终究没有。月光就像李元渔的小船一样，稳泛在水面上。李元渔两手充作枕头，仰面躺着，清寒的光落在他的面上，密绣的睫绒之下，双眼显出思索的神色，这少年有怎样的心事呢？遥遥地，一声呼唤随风送进李元渔的耳朵，那声音是，“哥哥——哥哥——”
　　李元渔翻身起来，立在舟中，笑着向弟弟挥手，水速船急，不多时，弟弟的身影便清晰了，弟弟刚满六岁，白生生的小脚插在水里，见了哥哥，又是跳，又是笑。李元渔拴定了船，捞起背篓，一把拎起弟弟，在屁股上拍两下，那动作哄睡也嫌轻，“这么晚了，不许跑出来。”
　　李元法泥鳅似的扭着身子，终于反手搂住了哥哥的脖子，吐了口气，才顾得上噘嘴，“是娘叫我来的，说有事和哥哥说呢，哥哥哥哥，今天捞到珠子了吗？”
　　有什么事情呢？
　　果然有事。
　　李家是河边两件不大的房舍，虽然不大，但洁净雅素，舍内已亮起了灯火。
　　婶婶接过侄儿的背篓，倒过来抖了抖，噗嗤笑了，“我早上就说，这季节哪还有青花蚌，大热天的，白跑一趟。”素手指向桌面，白瓷碗下盖的是一盘肥大的螃蟹。“给你留的，快吃了吧。”
　　李元渔低头笑了，白净的脸面上泛起一点红，“在家也怪没意思的，就是出去转转。”洗了手，便捉螃蟹来吃，婶婶在一边调好了姜醋。李家虽然清贫，但住在河边，这些东西总是不缺的。
　　弟弟坐在小马扎上，两手摆弄着木剑。婶婶就着灯光，缝起李元法刮破的衣服，她的女红手艺和元渔左脚的水平相近，元渔看着她，吃了半只螃蟹，实在纳闷，如此纤细的一双手，竟然惊人地笨拙。终于忍不住，叫婶婶搁下，一会自己来缝。婶婶如释重负，靠在桌边，帮李元渔拆螃蟹——倒是又快又干净，时不时弄点腿肉，塞进儿子嘴里。
　　“今天你叔叔的朋友，就是县上开客栈的那个，来了咱家一趟，你还记得他吗？”
　　元渔吮吸着蟹黄，声音含糊但不假思索，“春风客栈的杜叔叔？”
　　婶婶抚掌而笑，“就是他。他到咱家，一来是问还有没有像样的金云珠，你也知道，早就没有了，二来是最近店里事忙，想叫你去帮忙，工钱好说。”
　　元渔一拧眉，正待说什么，被婶婶抬手拦住，“小法儿不小了，你就算信不过我，总该知道他能照顾自己。”
　　这少年暗下点头，虽然婶婶不靠谱，元法却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常干出些大人也惊叹的事情呢。
　　“你不是早就想到县里看看吗？这次一去，少则数天，多则一月，只管在城里逛逛，只当是散心了。至于我们娘儿俩，我叫上郑大娘一起，一起做伴，你看怎样？”见元渔还是沉默不语，婶婶有些奇怪，“小鱼儿，怎么不说话了？”叹一口气，“早知道你不愿意，我就回了老郑了。”
　　元渔绷不住，咧嘴笑了，牙齿洁白，“婶婶，杜叔说的这两件事，你一件也不必回了。”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花蚌，花纹细腻，如重重浪卷，“这蚌定出好珠，明天我就给杜叔送过去，不是正好吗？”
　　婶婶接过青花蚌，放到眼前端详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轻咳一声，元法早捧了开蚌刀在侧，婶婶接刀正要动手，元渔眼疾手快，捉过刀来，婶婶开坏了青花蚌是小，伤着了自己可不得了。
　　婶婶盯着元渔，想骂人又有点底气不足，随手把青花蚌抛向元渔。
　　元渔接住河蚌，屏息凝神，刀尖探入，稍稍一滞，只听着一声极细微的响动，青花蚌应声而开，六只眼睛紧盯着少年双手，元渔手中的青花蚌里，果然藏着一颗灿烂小珠，元法惊呼一声，婶婶也满脸喜色，“成色上好，就是小了点，要是再大，起码值五十两银子。”
　　抬眼笑着对元渔“你的本事要比你叔叔强得多啦，只可惜咱们清水河的珠蚌越来越少……否则我们鱼儿有大出息呢。”
　　元渔也虽然知道这青花蚌不凡，但也没料到颜色好到这种程度——因此心中亦十分欣喜，听了婶婶的夸奖，红晕又上双颊。当夜几人议定，明天一早，元渔便出发去找杜叔，回来的时候给婶婶带绸缎两匹，小法儿书籍数本，余下的就让元渔自己支配。
　　生平首次掌握这么多的钱，元渔虽然少年老成，但终究不过十五岁，竟然有些睡不着了。给自己也置办一身新衣裳是自然的，还要……还要给婶婶买一对银镯，给元法买一把真剑，城里还有什么呢？村里的郑大叔最见多识广，他说县里最好的地方，是那个什么万花楼，就是太贵了，寻常人去不得的，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要有多好吃呢。
　　元渔打定主意，一定要去万花楼看看，就算吃不起，好歹在外面瞧瞧呢。这时，元法不知做了什么梦，一脚重重踢在元渔腰上，少年咬着牙用被子把他紧紧卷起来，像个春卷，让这小子横竖动弹不得，揉着腰上的痛处，忽忽而睡去了。
　　从平安乡到丹阳县，水路要三个时辰，陆路要一整天，水路要付船资，陆路靠两条腿，不需一文钱，这渔家少年出于经济的考虑，自然选择后者。早上起时，元法还在沉沉睡着，婶婶在更沉沉的睡着。少年背上行囊，走入一片晨霭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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