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孤独患者》听风八百遍

60、帕罗西汀3

　　“我当然懂。”乔烁双手叉腰、头顶着毛巾，大有一种要骂街的架势，“可是我又没错，我需要他给我台阶下吗？我太——他妈委屈了！
　　“那你不能给他个台阶下吗？他那么明显了你还想咋的？他到底怎么你了？”
　　“凭什么？我好心好意想给他带饭，他居然凶我。”
　　“他怎么凶你的？”
　　“他……”乔烁本想吐槽，回想起来却发现温凉只是打断他说话，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烦躁地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
　　“哎，老乔，”江川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熊哥最近有点不一样？”
　　“是挺不一样，”乔烁冷笑，“谁惹他了整天往床帘里一钻，还自己坐在教室最后排躲着大家。”
　　“不是，你别这么想，”江川拍拍他的胳膊，“你没发现吗，他好久没和他女朋友一起打过游戏，连电话也不打了，而且他最近眼睛老是肿着，黑眼圈那么大，说话还老带着鼻音，你说他是不是……”
　　乔烁愣了愣，他倒是也注意到这些，但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他看着江川，不确定地把话接下去：“分手了？”
　　江川没有回话，双手撑着下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分了？”乔烁惊讶地问，“他怎么也不说啊？”
　　江川鄙视地看着乔烁：“咋的，分手还要到处宣扬吗？”
　　乔烁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忿忿地瞪了江川一眼。
　　“别跟他闹别扭了哈，他本来心情就不好，跟你示好你还不接受。”江川无奈地叹气。
　　“心情不好会犯胃病吗？”乔烁想起他捡起来的那个药盒。
　　“说不准呢。”江川回了一句之后，顿了顿，忽然惊讶地抬头，“什么？他真的生病了？”
　　“是的吧，药都吃空盒了，我给他带饭他也不要，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靠，这……胃病挺疼的吧，还要去练琴，也太拼了！”江川感叹两句，然后又瞪着乔烁，“你你你，知道他生病你还……”
　　“打住！”乔烁抬手阻止他唠叨下去，“他去看医生没？”
　　“他躺了一天，吃了晚饭就练琴去了，哪来的时间看医生啊！”江川一拍大腿。
　　乔烁撇撇嘴，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梳了两把，然后开始换衣服穿鞋。
　　“嘎哈去？”江川问。
　　“我去帮他买药。”乔烁系好鞋带出门。
　　身后传来江川欣慰的笑声：“挺好，知道给台阶下了。”
　　乔烁走进校医务室，关上吱呀作响的门：“你好，我想买点治胃病的药。”
　　桌子后的校医在纸上写着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什么症状？”
　　乔烁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低头想了想：“就……帕罗西汀，这儿有帕罗西汀吗？”
　　校医抬头，严肃地看了乔烁一会：“你要买胃药？”
　　乔烁点头：“对，帕罗西汀，盐酸的那种。”
　　校医用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咱们这没有那个药昂，那个东西不是治胃病的。”
　　不是胃病？乔烁愣了半晌，然后点头跟校医说了声抱歉，就出去了。
　　他皱着眉，站在萧条的夜色中，打开百度，搜索“帕罗西汀”。
　　他往下翻着那些结果，一条一条地点进去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帕罗西汀：用于治疗抑郁症。适合治疗伴有焦虑症的抑郁症患者，亦可用于惊恐障碍、社交恐怖症及强迫症的治疗。常见的不良反应有轻度口干、恶心、厌食、便秘、头疼、震颤、乏力、失眠……
　　乔烁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看着页面中频繁出现的“抑郁症”三个字。
　　温凉有抑郁症？怎么可能？抑郁症不应该是整天苦着脸消沉的吗？他那么爱笑怎么可能有抑郁症？他明明就很正常，脾气好性格好，很努力，也开得起玩笑……
　　他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乔烁想起开学第一天就见到了温凉的家人，那时候好羡慕他们一家幸福。可是那么幸福那么让人羡慕，怎么会是个抑郁症患者？
　　一连串的问题在乔烁脑海中搅得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又在百度搜索着“抑郁症”有关的话题。
　　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责自罪、睡眠障碍、精力丧失、躯体化症状、自杀自伤倾向或行为……这些看起来跟温凉毫无关系的词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乔烁不断回想着这段时间跟温凉的相处，渐渐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比如每次提起高中时他会刻意逃避，比如他在热闹的环境中笑着笑着就突然流露出忧郁的神色，比如他经常失眠要听着助眠视频入睡，比如他有时候吃饭手抖得夹不起菜，比如他经常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乔烁忽然想起温凉手腕上那条被称作纹身的东西，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纹身，而是一条疤。
　　一股冷风突然从脖子里灌进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直以来乔烁对于抑郁症患者这一群体并没有太多了解，他以前总觉得，无非就是生活中遇到些困难而变得悲观，然而温凉从不抱怨，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传递过负面情绪。
　　乔烁朝温凉练琴的文和食堂走着，内心依然不能平静，相处了好几个月的室友竟然是抑郁症患者，活生生的就在他身边，他甚至有点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到最近温凉可能跟女朋友分手了，而且自己又对他乱发了一通脾气，眼看着温凉最近的状态就像是已经濒临崩溃了一样，厌食、失眠、迟钝，还有那些可能只有温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症状，不知道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想到这里，乔烁抬头看着文和食堂四楼透出来的光，脚步又加快了些。
　　四楼的走廊中，隐隐有乐器声从房间内传出来，唯独缺了最重要的钢琴声。走廊角落处站着两个人，空气里说不出的压抑。
　　“你说过你能弹这种曲子。”宋元成盯着温凉，眉目间有凌厉的怒意，停顿了半天才接着说下去，“你弹的是个什么玩意？”
　　温凉背靠着墙，低头皱眉，像个做错事被批评的小孩子一样，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再找找感觉。”
　　“找找感觉？你自己看看离演出还有几天？”宋元成语气冷硬，怒视着温凉，“我看你这状态像烂泥扶不上墙！”
　　“吼什么吼啊？！”一道愤怒的声音响亮地穿过整个走廊。
　　宋元成和温凉都愣住，齐齐地朝楼梯的方向看去。
　　乔烁一边迈着沉稳的步子上楼，一边冷着脸怒视宋元成。而宋元成没说话，阴沉着脸瞥了温凉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乔烁。
　　温凉惊讶地看着乔烁一步一步上楼，生锈般的大脑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跟他闹脾气的乔烁会突然出现在他练琴的地方。
　　乔烁刻意地挡在温凉前面，眼睛里是寸步不让的冷冽，他跟宋元成面对面，仿佛在对峙。
　　宋元成抱着手臂跟他对视了一会，忽然漫不经心地提起嘴角：“现在的大一学生这么嚣张？”
　　乔烁嘴唇紧抿，没说话。他刚才看到这个人一直在吵温凉，一时愤怒喊了那句话，但现在上了楼，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凉印象里乔烁都是懒散调皮的样子，极少像现在这么认真严肃。他看看对面脸色愠怒的宋元成，感到空气里的火药味在一点点积聚。
　　“抱歉啊宋哥，这是我室友，他有点急。”温凉不着痕迹地晃了晃乔烁的胳膊，“老乔，快演出了，我练琴总找不到感觉，是我的错，社长他也是着急才……”
　　“社长了不起？”乔烁扭过头来瞪了温凉一眼，又转回去对上了宋元成的目光，“我就是想告诉你，说话就好好说，别觉着别人好欺负就捡软柿子捏。”
　　温凉无力地放开乔烁的胳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仰了一下头，看起来像呼吸不畅一样。
　　“什么叫软柿子？”宋元成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嘲讽道，“你在我眼里也一样是软柿子。”
　　乔烁瞪着宋元成嚣张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放你妈的……”
　　“老乔！”温凉开口打断了乔烁，声调很低沉，声音也不大，却像是用尽力气一样。
　　乔烁在他声音里听到了几不可闻的哭腔，扭过头去，看到他皱着眉，嘴角向下压着，眼睛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看到温凉这幅样子，一旁的宋元成神色微动。
　　温凉心里一片混乱，他想逃离这个地方，双腿却不受控制，好像全身都麻木了。
　　他垂着眼睛用力皱了皱眉，嘴唇咬得泛白，然后贴着墙慢慢蹲下，双手颤抖着遮住脸，眼泪却从他指缝中溢出来。
　　乔烁慌乱地摸了摸口袋，却发现口袋里空空的根本没有纸。
　　他蹲下来握住温凉的手腕，想帮他擦擦眼泪，可温凉的手却像是僵住了一样，用力地遮着脸根本就拉不开，好像在逃避全世界。
　　走廊里一片静默，只有窗外的寒风在窗前掠过的怪声，乔烁手足无措，而宋元成神色复杂。
　　温凉双肩颤抖，哭得没有任何声音。
　　乔烁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无声的眼泪是人世间最大的孤单，像极了52赫兹的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