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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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外的街道两侧停满车辆，晚风卷着发动机的轰鸣与鼎沸人声迎面而来，轻拂发丝。
校门旁。
郑斯行敲两下门，旋开把手，走进保安室，被扑面的冷气吹得一激灵。
一旁的王迦迪还没好好感受这阵凉爽，门就被郑斯行随手关上了，然后他瞬间后悔自己没跟进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是你啊。”保安和郑斯行打招呼。
保安姓王，是个光头，看上去四十多岁，肤色黢黑，长得凶，但对学生很好，郑斯行高一住宿的时候经常偷溜出去买夜宵，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抓。
郑斯行应了声，道：“叔，我来拿滑板。麻烦您了。”
早上赶时间滑滑板来的，把板寄放在这儿了。
“你这板还挺重。”王叔从一个小小的储物间里把东西拿出来递给郑斯行。
郑斯行笑道：“是有点儿。谢谢叔啊，走了。”
“成。”
天色渐晚，空气中的燥热却丝毫不减。
远离校门之后，郑斯行单脚踩着滑板，脱了书包放到板上，扯下半边外套散热，过了会儿觉得还不够凉快，手臂向后抖了抖，外套脱落的同时使力将其甩到右臂挂好。
“一起吃饭？”王迦迪跟着停下，抹了把额上的汗。
郑斯行重新把书包背好，摇摇头道：“我回公寓。”
王迦迪一副顿悟的样子，挠头说：“我忘记你这学期搬外宿了。那晚自习你也不用来了？靠，那我找谁唠嗑去啊？岂不是只能睡觉了！”
郑斯行“啧”了一声：“你丫就不能好好学习是吧？不是聊天就是睡觉？”
“还有玩游戏。”王迦迪说。
“你没救了，” 郑斯行同情地拍了下他胸，胡诌安慰说，“但是这也没什么，亲爱的迪迪。后天不努力没关系，咱可以把先天条件补上来啊。”
王迦迪：“听不懂。”
郑斯行：“我的意思是你赶紧去吃盆脑花补补吧。”
王迦迪：“滚！！！”
郑斯行：“得嘞。”
两人道别，郑斯行拿出手机，戴好有线耳机，按下音乐播放。
Herry-宇宙。
一首POP风格的音乐，鼓点重，节奏强，旋律跌宕，并不讲述星海的静谧与孤寂，反而展现了浩瀚宇宙中万物的蓬勃生长。
郑斯行抬腿松板，迈开步子，同时将手机揣进兜里。
滑板顺着街道原有的坡度滑行加速，速度足够后，他跑了两步，蹬地借力，快速跃起，从侧后方跳上双翘板，滑板在瞬间承受了向前的重压，再次提速。
郑斯行游鱼般穿梭在层层人群中，抄近路经过地铁站，脚下一蹬向前冲，做了个Frontside 180° Ollie，几乎是飞一样下了站外的十阶楼梯。
来到相对开阔的一段路，郑斯行把外套绑到腰间，张开双臂感受耳边的呼啸。
他的身后是几乎完全下落的夕阳，抬眸可见已在发光的月亮。
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在半紫半橘的天空之下飞驰，掠过青翠灌木，与各色行车竞速，风一般恣肆张扬。
崎岖地面和坎坷地形都无法让滑板降速或急停。
只要我在。
郑斯行勾起唇角。
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六点。
郑斯行锁好门，将钥匙和书包挂到门上的挂钩处。
玄关的左边是木制的鞋柜，右面墙体内凹。
郑斯行调转滑板方向令板头垂直地面，转了一圈令轮子朝向自己，然后把整个板放进内凹的空间，与原有的长板和陆冲板一起靠墙直立。
他租的双人公寓，两室两厅一卫，玄关处抬眼望过去是卫生间，走两步右拐到客厅，客厅以北是开放式厨房，往东再走就是卧室。
郑斯行走过去开了卧室的门，取下耳机，将腰上的外套解绑，随意往床上一扔，接着从墙上钉着的筐里拿起空调遥控器。
16度！
房间内开始降温，郑斯行走到厨房，捧出冰箱里的豆腐和肉末。
撒了淀粉、鸡蛋、孜然和酱油先腌肉末，等待的间隙米下电饭锅，然后用清水冲刷清理嫩豆腐，将其切成块儿。
今天想吃小块的。
郑斯行一边这么想，一边利落下刀。
食指在刀背微微前伸下抵，手腕稳当，使力均匀流畅，很是娴熟的样子。
“La La La，whatever，La La La……”被他放置于烤箱上方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郑斯行有身高优势，朝右瞥了眼，在看清来电人的瞬间，手上动作顿住。
他抿抿唇，洗了手，将电话拿过来，按下接听键。
“喂，爸。”
“小航啊，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公司和辰星达成合作了，爸想庆祝庆祝，”一个浑厚的男声，“就在家里，和你刘阿姨一起，没外人……”
“不了吧，爸。”郑斯行听到“刘阿姨”三个字的刹那，垂下眸子，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梭豆腐表面，没等他爸把话说完，回道，“米下锅了。”
“啊，这样啊，”他爸还想再劝劝，“米不值几个钱，放那儿浪费了也没什么，我点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酒楼的外卖，他们家外送服务很不……”
“真的不用啦，爸。”郑斯行呼吸重了一瞬，食指不小心戳碎了一小块豆腐，回神后扯出笑，故作轻松地回，“而且我菜已经做好了，麻婆豆腐，特别下饭。下次吧爸。”
他爸听后，知道他确实不想去，便叹口气，把话题拐到郑斯行的近况，问了新租的公寓舒不舒服，还关心了他能不能适应内宿转外宿。
郑斯行一一回应后，和父亲说了再见，等那边先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后，郑斯行再次洗了手。
水龙头出来的清水堪称温和地流动着，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力量，但却能冲刷手掌每一条纹路，渗透进指纹和指缝，清洗掉所有残留在内的豆腐渣。
米不值钱，就可以浪费吗？
所以有的人，如果不再存在，不再具有“价值”，就可以被遗忘吗？
念头一闪而过，郑斯行关上水龙头，抬手捂住眼，试图让手部的冰冷阻止自己陷入杂乱的思绪中。
这样的状态很久了。
他经常会因为父亲现在的某句话或是某些举动，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他和老爸这种尴尬而令他不适的聊天也经常发生。
其实妈妈去世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这样的。
李慧雯女士到死也没有等到郑立国富裕起来，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厨房里挂着油烟机、家里地板砖没裂缝的日子。
他们一家三口，曾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非常难熬的日子。穷的揭不开锅，一点儿也不夸张。
以前郑斯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总是会想：如果当时老爸肯多花点儿钱去租那个没在饭店楼上，还配备抽油烟机的公寓，油烟是不是就不会一天到晚弥漫在周围？肺癌是不是就不会找上老妈？
如果当时有足够的收入，老妈是不是就不会拒绝治疗？是不是就不会死？
在那段格外难熬、相依为命的黑暗时光里，父亲是唯一的光亮。
对于老爸来说，他这个尚且年幼的儿子大概也是精神支柱。
李慧雯女士去世一年后，郑立国的公司才慢慢做出了样子。
那时候，他和老爸很亲很亲。
后来，物质上得到了满足，精神上，郑立国同志也找到了另一束光。
他们结婚了。
可是他们把他落在了黑暗里。
老爸总以为他走出来了，可是其实他没有。
妈妈长什么样，郑斯行其实都有点儿忘了，但他记忆里最忘不掉的，是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那时，他爸工作压力大，经常熬夜，胃不好，吃饭没什么胃口，他妈妈就变着法儿地钻研美食，总觉得能让丈夫完完整整地吃完一碗饭、喝完一碗汤，就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最开始，妈妈经常把东西做糊，做菜要么咸了要么淡了，一直控制不好，还容易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短手短脚的郑斯行都没灶台高，却愿意站在硬邦邦的、摇晃的小板凳上帮妈妈收拾东西、洗碗。
因为他总是在期待。
期待妈妈的夸奖和亲吻，也期待着，万一下一次，妈妈就把她口中“上天入地独一份儿”的美食做出来了呢。
可是他没有等到。
郑斯行有一次回现在的那个“家”拿东西的时候，看着如今的老爸和后妈，回去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人为什么那么容易遗忘？轻易地忘记了她的好、她陪他吃的苦，然后把爱倾注给另一个人。
老爸陪着后妈做饭，替她围围裙、擦汗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个瞬间想起从前那个困在油烟里孤零零的背影么？
郑斯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可是他知道，不能有恨。
父亲确实真挚地爱过母亲，也一直用心地呵护他成长，为这个家吃了很多苦。
没有恶毒继母，没有所谓的争家产的弟弟妹妹，以母亲的性格，如果能知晓，也会为父亲现在的幸福感到欣慰。
可是郑斯行做不到。
做不到甘心，做不到原谅。
可同时竟也做不到说出那些责怪和恨。
……不要再想了。
郑斯行在心里警告自己。
他用水泼脸，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从负面状态抽离。
继续做菜吧！
“每一次制造美食都要用心，享用的时候才会更加开心。”这是妈妈说过的话。
郑斯行忍了眼泪，抬手开启抽油烟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