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疗法》万川秋池

8、时过境迁

　　这话的尺度委实有些大了，何况还是在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景绒的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蒙上了一层红晕。

　　他说完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别开脸，尴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因为紧张，汗毛都要竖起来，但碍于面子又不得不装作没事人一样绷着。

　　谁说他没演技来着？瞧瞧，他这不演挺好的吗。

　　空气因为他的这波语出惊人而凝结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景绒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栗川，他连看都不敢看他，更别说去猜他此刻在想什么了，至于徐未晞嘛，他怎么想景绒一点也不关心。

　　而凝结的空气却恰恰是他不关心的那个人打破的。

　　徐未晞大约是觉得荒唐，他的表情既惊诧又不屑，指着景绒都把自己给气笑了：“你算哪根葱啊？”

　　杜文佳说景绒性子软容易受人欺负，其实不然，他只是在这几年里被磨了棱角，知道了社会复杂人心险恶，也看透了世俗的肮脏，不太爱与人争罢了。

　　不过这个“不太爱与人争”也是有前提的，前提是对方没有彻底触及到他的底线。

　　他常常跟杜文佳说，我没他们优秀，我做不来这些，我没天分，有钱赚就行了前不前途的我也不是很看重。

　　被花砾他们调侃捉弄他似乎也不会真的生气，软柿子似的任他们随便捏。他不是真的软，只是不当回事。

　　但栗川不一样，景绒知道，曾经吸引他的是那个恣意妄为的少年景绒，时过境迁，他没了不可一世的资本，为达目的，只能卑劣地将那些藏起来的角露出来，去勾起那段让他沉沦的时光。

　　像引诱，更像是自我试探。

　　所以，在面对别人的挑衅时，少年景绒不会置之不理任人捏扁搓圆。

　　“做生意嘛，就得货比三家，都是摆在台面儿上的货，”景绒转脸看向徐未晞，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徐大明星也不见得比我高贵多少。”

　　徐未晞对景绒的了解不多，但从以前在片场的那段相处时间来看，景绒应该是个嘴拙且没什么胆子的人，那个时候的他都能把他踩在脚下，更何况如今的自己。

　　可能是景绒这一翻天覆地的形象惊到了他，徐未晞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登时被怒意涨红了脸，“你他妈说谁是货呢？”

　　“多大了还张口闭口带着妈？”景绒皱了下眉，视线从徐未晞脸上扫过，堪堪落在一旁的栗川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个笑，“一粟老师最烦妈宝了，要不你回去把嘴洗洗再来？”

　　徐未晞哪受过这种气，怒火一上来就有收不住的气势，一瞬间把来之前立好的乖乖人设全给抛到了脑后，恨不得当场将这人暴揍一顿。

　　他这么想了，然后也这么做了，只是拳头刚握紧，还没来得及挥出去就被一旁一直闷声看戏的人给制止了。

　　“干嘛呢？”栗川睨他一眼，带着些许不悦，“我这儿是菜市场还是斗牛场啊？要不我给你们腾地儿？”

　　“一粟老师……”徐未晞被他这一吼倒是立马清醒了，他今天可是来办正事儿的，不能让这个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给影响了，想到此，他立马放低声音，语气里含着委屈，“你看他……”

　　“你回去吧。”栗川没看他俩，转身朝房间里走去，边走边道，“合作的事再说。”

　　“不是。”徐未晞见状立马跟了上去，“我……”

　　“我不想说第二遍。”栗川冲玄关方向抬了抬下巴，“衣服穿好，别落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徐未晞就算有诸多不满也不好再纠缠，他摸不准这个大编剧的性格，却也听说过他说一不二的传闻，思来想去，今天也只能作罢了。

　　可是……

　　他回头看向玄关处正靠着门框整理帽子的景绒，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开口时便没收住情绪，语气很是不爽，“他呢？”

　　栗川正欲点烟，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徐未晞，“你是在问我？”

　　这语气配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下颌上长长的疤痕，好似在说“你是在管我”，徐未晞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摇了摇头，“没……”

　　栗川便没再看他了，自顾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偌大的房间倏地安静下来，徐未晞自知再待下去尴尬和难堪的都只会是自己。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快步走进里间的卧室，三两下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依他的个性吃了这种亏肯定是没好脸色的，但面前这位是他暂时还得罪不起的人，理智回拢，徐未晞客客气气地跟栗川道了别，这才快步出了房间。

　　经过景绒时他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很浓。

　　景绒只淡淡的挑了下眉，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徐大明星慢走啊。”

　　徐未晞万没想到，一只缩头缩脑的小白兔竟披了身狐狸皮，他恨得牙痒痒，却啥也做不了，只得放放狠话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别得意。”徐未晞在他肩上点了点，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吐在景绒脸上的，“搞我是吧，等着。”

　　这种没什么威慑力的狠话一般人都不会理会，景绒也不例外。他虽然表现得很淡定，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甚至是害怕，他害怕栗川的回答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他害怕那个被“请”出门的是自己。

　　所以当栗川冲徐未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那种脱力感让他很没出息的感到腿软，要不是靠着门框，他可能会直接坐到地上。

　　所以比起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徐未晞面前耀武扬威，他更多的是不在意。

　　他不在意徐未晞如何看待自己，也不在意在栗川心里自己是否和徐未晞一样又脏又贱，他只在乎此时此刻栗川选择了他，那就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栗川淡漠的声音：“不进来吗？”

　　景绒回神，发现徐未晞早就已经乘电梯离开了，他撑着门框站直身体，又抬手狠狠搓了搓脸，这才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走了进去。

　　栗川坐在单人沙发上，矮几上的烟灰缸里扔着两支烟屁?股，其中一支还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景绒在几步之遥站定，视线从那缕青烟上扫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展开，最后落在栗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开口问：“我需要怎么做？”

　　栗川看向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牵出一抹玩味：“都是摆在台面儿上的货，还需要我教吗？”

　　这话是景绒自己说的，那会儿是为了气徐未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话，如今却被栗川反用在了自己身上，谈不上难过，就是挺讽刺的。

　　景绒没吭声，只在原地站了几秒后转身朝里间的浴室走去，徐大明星已经做过很好地示范了，他在这方面没经验，但照猫画虎还是会的。

　　浴室的灯很明亮，像烈日当头，景绒的脸被灯照得很热。他摘了帽子放在一旁，拧开龙头拘两把冷水泼了泼脸。

　　屋里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尽，镜面上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抬手抹了一把镜面，浅淡的雾气被扫去，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额发上挂着几颗水珠，被头顶的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玻璃珠子，他将半湿的额发抹到脑后，然后冲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连带着眼角也跟着弯成了月牙。

　　景绒伸手在他唇角点了点，撇撇嘴轻声说：“这样的重逢也不亏。”

　　他脱掉身上的衣服走进淋浴间，花洒的水喷在后背，由凉转热，像胸腔里那颗跳动起伏的心。

　　沐浴露是薰衣草味的，他按了一泵在手心，准备往身上抹的时候又顿住了，徐未晞从他身边经过时身上也是这个味道，眉头一皱，他将手心的浴液尽数用水冲掉了。

　　明明这间浴室，甚至是花洒也可能被他用过，景绒都能面不改色地接着用，人矫情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出来，他不愿自己身上的味道跟别人一样，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愿意。

　　景绒草草冲了两下就出来了，视线扫过架子上的毛巾，他略一犹豫也没用，就这么带着一身水赤身?裸?体地走了出去。

　　栗川仍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整个上半身偏靠在右边的扶手上，右手虚撑着额角，坐姿较先前懒散了许多，左手拿着电话，神情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靳总说笑了。”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栗川朗声笑起来，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脸上还多了两分不屑，“您教出来的人，处处周到事事妥帖，哪有不懂规矩的。”

　　景绒走出来才发现自己没穿鞋，浅灰色的地毯在身后留下了一串脚印，他犹豫了两秒，正打算回浴室找找看有没有拖鞋什么的，结果一抬头正好撞上栗川看过来的视线。

　　他便站着不动了。

　　似没想到他会这样出来，栗川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起来，神情看着并不怎么高兴。

　　景绒下意识垂眸打量自己，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爱生病，后来长大一些了家里也有钱了，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很好，跟同龄的男孩子一比就显得有些瘦弱了。

　　这几年因为工作辛苦四处奔波，身板倒是练得比以前健硕了许多，不过也只是跟以前的自己比较才能看出优劣，娱乐圈拥有好身材的男星女星实在是不胜枚举，他这样的根本排不上号。

　　很显然，栗川的神情已经表明了一切，如今的景绒哪怕脱光了站在面前，也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如此一想，景绒莫名升起几分羞愤来。他想，他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情爱也并不是生命的全部，他又何必因为一时冲动做到这种地步呢，白贱一回还没落得好。

　　心里的天平摇摆不定。

　　他又想，短短二十七年他什么没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从云到泥，从富有到贫穷，他拥有过许多，也失去过许多，他不悲不怨地接受现实，却唯独只一样后悔不已。

　　如今后悔药就摆在面前，他怎么能打退堂鼓呢？即便那药苦涩难咽，他也想舔一舔尝一尝。

　　他握了握拳，鼓起勇气再次抬眼，栗川的视线还定在他身上，瞳仁漆黑目光深邃，似要在他身上凿个洞。

　　景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由想起第一次这样站在栗川面前的自己，那时候他才十八岁，比现在青涩稚嫩，却也比现在胆大包天。

　　就在景绒思绪跑偏的空隙，栗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上还在跟人讲着电话，他边说边走进了卧室，景绒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抬步跟了进去。

　　床尾的软榻上放着个黑色的皮箱，盖子是开着的，里面整齐地堆叠着一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栗川不悦地皱着眉，但却没有打断对方，他将电话换到右手，左手捡起皮箱旁边的东西，脚尖微转朝后扔了过去。

　　景绒刚跟进来就被什么东西兜头盖了一脸，他忙抬手拉下来，一看是条蓝色的浴巾。先前都没脸红，被扔个浴巾反而烧了脸，景绒抱着浴巾侧了侧身，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后裹在了腰间。

　　“靳总家大业大，谁不是哭着求着想跟您合作呢。”栗川委婉道，“只是我这戏台子着实是小了点儿，怕是站不下您派来的大佛呀。”

　　“小孩子不懂事，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装数，老弟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靳滔打着哈哈道，“这样吧，我做东，改明儿咱哥俩好好喝一杯？你不会没时间吧？”

　　“靳总做东我就算没时间硬挤也得挤出来呀。”栗川也跟着笑道。

　　“那咱可就说好了。”靳滔说罢又客套了两句才挂断了电话，栗川脸上的笑意也在电话挂断的瞬间敛了去，神情看不出喜怒。

　　景绒堪堪上前两步，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欣瑞的靳滔？”

　　栗川随手将电话扔到床上，视线落到景绒身上，上下一扫景绒就又红了脸，他不自在地捏着手指尖儿，“那个……我……”

　　“你之前也这样吗？”栗川突然问。

　　“嗯？”景绒一愣，“什么？”

　　“为了角色。”栗川用下巴尖将他从头到脚点了一遍，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不用说景绒也能听明白潜台词。

　　“当然不是。”景绒立马否认地摇摇头，“我没干过这种事。”

　　栗川挑了下眉毛，显然并不怎么相信这话的真实性。

　　“真没有，”景绒急道，“如果不是刚好碰上你，我……”后面的话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但他觉得即便他不说栗川应该也会懂。

　　“刚好碰上我。”栗川点点头在床沿边坐下，“所以你原本打算去谁的房间呢？”

　　这题闭着眼睛都知道是道送命题，景绒自然不可能如实回答，而且就算他说自己并不是要去别人的房间做什么，估计栗川也不可能相信他，毕竟他可是当着他的面抢了徐未晞的“生意”，还以如此不要脸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或许在栗川眼里，自己跟那些被他们这种人爬床的傻逼没差吧。

　　“重要吗？”景绒看向他，“重要的难道不是现在我在你房间吗？”

　　栗川皱了下眉，只一秒又展开了，他点点头，“也是。”说罢他冲景绒招了招手，“过来。”

　　景绒下意识捏了捏拳，然后展开，反复几次后抬步朝栗川走去，在离着还有半步的距离站定，低着头没什么底气的小声说：“我没什么经验……”

　　“都落魄成这样了，也没学会怎么伺候人吗？”栗川说罢伸手搂着他的腰将人一带，景绒便随着惯性坐在了他腿上。

　　栗川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已经不是景少爷了。”

　　景绒颤了一下，因为耳边那道清浅的温热气息，他咬了咬下唇，觉得整只耳朵都被这热意给传染了，烧得快要掉下来。

　　他想问，不是景少爷了你还喜欢吗？

　　理智却告诉他不能，他也不敢，比起自取其辱，他更害怕听到栗川说出否定的话时心里难过的瞬间，所以话到嘴边他改了口，问：“不是景少爷了你还有兴趣吗？”

　　“不一定。”栗川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指腹隔着浴巾按压在骨头上，缓缓下移到腿弯，食指轻挑起下摆落在腿弯处突起的筋上来回摩挲，“也许有，也许没有，得试了才知道。”

　　之于景绒来说，那指腹下摩挲的不是皮肤，更像是开关，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右腿腿弯袭上心头，还有搂在腰间的手，明明隔着浴巾，却好似就贴在皮肤上，灼热滚烫。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脸靠在栗川颈侧，鼻间嗅到的却是薰衣草的香味，他皱了皱眉，下一秒便转开了脸。他知道栗川跟徐未晞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可他们用了相同的沐浴露，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妒忌。

　　栗川却并未察觉，大手在浴巾下面游刃有余，脸上却淡定自足，嘴上甚至还有闲情跟景绒聊天：“这些年就没跟人学学经验？”

　　景绒趴在他肩上，呼吸粗重，“跟谁？”

　　“谁都行。”栗川说。

　　景绒摇摇头，摇完莫名觉得委屈，他偏头在栗川脖子上咬了一口，不算重，但也不轻。

　　他说：“除了你，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