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疗法》万川秋池

14、血色玫瑰

　　栗川做梦了。

　　零碎如屑的片段，像隔着一团薄薄的迷雾，少年今天没有穿那身英伦风的制服，但他手里仍旧拿着一瓶鲜榨橙汁，仍旧等在人来人往的三中后门口。

　　栗川拎着书包低头走在队伍后面，有同学着急忙慌往外跑时撞了他一下，他不耐地蹙起眉，抬眸的时候正好看到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的少年。

　　栗川眉头蹙得更紧了，两条长腿缓慢往外移动着，待移到与那少年还有一步之遥时胳膊被他拽了一把，少年喜滋滋地将手里的橙汁递给他，颇为抱怨的语气：“下课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栗川扫了眼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颇为无奈的神情，这是这个月第八次了。

　　他说过他不喜欢，但少年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喜欢。

　　“马上要放寒假了，你假期有什么打算呀？”往外走的空隙少年偏头问。

　　栗川的视线往周围逡巡一圈，没应少年的话，径直抬步往几米外的沙县走去。

　　“问你话呢！”少年跟上来，语气听着不大高兴。

　　“打工。”栗川找了张空桌坐下后说。

　　少年在他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桌上，桌子上有几滴残留的油渍，还有几根鸡骨头，应该是上一个客人走后服务员收走了碗筷但还没来得及擦桌子。

　　栗川扫他一眼，冲不远处的服务员叫了声阿姨，然后看向对面，说话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笑意：“你说你一个大少爷何必跟我来这种地方受罪呢？”

　　阿姨拿着抹面过来收拾桌子，少年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然后不高兴的板起脸，但对上栗川的挑衅又咧嘴笑了：“我乐意。”

　　栗川啧了声，跟个厚脸皮讲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们学校马上就放假了，我爸给我报了个冬令营，但我不想去。”桌子擦干净了，但桌面上还有抹布残留的水渍，少年嫌弃地盯着桌面，像为眼前破败的环境，又像为冬令营。

　　栗川扯了两张纸随意地擦着桌面，嘴上却没接话。

　　“要不你来给我补课吧。”少年突然道，“我跟我爸说我请了家教，那样他就不会逼我去冬令营了。”

　　栗川擦桌子的动作一顿，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挑了挑眉：“你让我给你补课？”

　　“两百一小时。”少年直接开价，“比你去餐厅打工还多一百呢，干不干？”

　　栗川没立马接话，而是将手里的纸巾团成团后扔进了垃圾桶，服务员将两碗小馄饨端上桌的同时，栗川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拿出了几张纸拍在桌上。

　　“什么东西？”少年问出口的同时看向那几张纸。

　　是卷子，英语、数学、化学……少年眨了眨眼，不明所以的看向栗川。

　　“刚发下来的，分数还热乎着。”栗川低头喝了口汤，“你确定你爹需要我这样的家教吗？”

　　少年这才将视线放在大红色的分数上——英语47，数学69，语文85，化学51……确实有点惨不忍睹，少年啧了声，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事儿。

　　“没关系。”少年笑着将试卷一一叠好，“我给你请个家教吧，一对一补习，等你成绩上来了再给我补。”

　　栗川咬馄饨的动作一顿，半晌后像看白痴似的看向少年：“你是不是有病？”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严肃道：“你的成绩不应该是这样的。”

　　栗川又是一愣，而后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他搁下勺子，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爽：“你觉得我的成绩应该是什么样的？”

　　少年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倒过来举给他看，栗川看到手机屏幕上被放大的图片，是一张成绩表，但表格只有一行，且只有数字，没有科目和姓名。

　　“不用太好，”少年笑眯眯地说，“跟上面的大差不差就行。”

　　栗川似是被他的行为逗乐了，“这是你的新游戏吗？”

　　少年将手机放回书包里，听到这个问题时还撑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而后点点头：“算是吧。”

　　“找别人跟你玩儿吧。”栗川直接拒绝，“我没空。”

　　“我不要别人。”少年尖着手指着面前的馄饨碗推到一边，特别认真地说，“就要你。”

　　栗川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

　　像是猜到他要这么问一样，少年想也没想的脱口道：“因为喜欢你呀。”

　　栗川一怔，而后扑哧笑出了声，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信，然后他指着少年面前的馄饨，说：“吃了它，我就陪你玩儿。”

　　少年为难地看了看面前的馄饨，而后扯了扯嘴角，就在栗川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二话不说的拿起了勺子。

　　栗川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阳光透着窗户铺洒地面板上，映衬得屋内金灿灿的，他下意识闭了闭眼来躲避这光亮，而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方才那似真似假的梦境。

　　七年，类似这样的梦或多或少的陪伴了他七年，有时候他都快分不清是真的梦还是只是借着肉/体睡着了精神自己偷偷跑到了从前。

　　再睁眼的时候他想起了梦里景绒举着手机给他看的那张成绩单，长长的一张图片，因为像素的关系放大后有些失真，但还是能辨认出具体数字。

　　他讨厌有钱人，却对景绒格外纵容，可能因为景绒曾经救过他，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所以栗川玩笑似的答应了那个游戏。

　　栗川性格不好，但贵在长相出挑，十九岁的少年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喜欢了，但夹杂在绝大多数的讨厌里，景绒说喜欢的时候纯粹得不带任何犹豫，让十九岁的栗川心头一震，莫名地生出了那么点不好意思。

　　他以为景绒虽然自以为是但至少是有为他着想的，当然，那是在不知道那张成绩单的主人是陆屿之前。

　　再睁眼时感觉屋子已经没有刚开始那般刺眼了，栗川揉揉眼睛坐起来，视线不自觉落到旁边，是空的。

　　他昨晚并没有要留下景绒过夜的打算，以他们目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过夜这种事有些过于暧昧了，实在不适合他们。

　　但景绒的那句“我希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雨天”刺激了他，在栗川看来，景绒的这句话就是刺/祼祼的挑衅，就像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喜欢的少年一样自以为是。

　　可是再恶毒的言语似乎对如今的景绒都没什么杀伤力，他像罩着一个坚不可摧的壳，不管他怎么恶语相向都欣然接受且毫发无伤。

　　就像一拳挥在棉花上，自己使了极大的力气，敌人却毫发无伤。

　　栗川不喜欢干这种无用的事，所以他直接用行动让景绒闭了嘴，以至于后半夜他们几乎没怎么睡。

　　栗川抹了把脸甩掉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起身直接进了浴室，半个小时后出来，找到手机准备看时间，发现屏幕已经被各种电话、短信、微信塞满了，他打开微信看消息的时候顺便瞟了眼顶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却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栗川一边回复消息一边下楼，准备倒水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已经放着一杯了，水杯下还压着一张餐巾纸。

　　盛着水的玻璃杯将餐巾纸上面的字弄得有些扭曲，栗川将水杯移开，视线落在纸巾上。

　　——玫瑰开得很漂亮，不介意我带走一支吧？

　　字迹柔中带刚，哪怕是在薄薄的餐巾纸上也很好看，这是学了好几年书法的功底。

　　栗川将纸巾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然后踱步走向院里的花房。外面阳光灿烂，却照不进花房一寸，栗川将门打开走进去，一眼便发现靠近门口的那丛火红里果然少了一支。

　　景绒接到杜文佳电话的时候他刚拐出华庭别院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刺眼夺目，以至于他看到来显的时候还以为眼睛出现了幻觉，要知道自几天前那通不欢而挂的电话之后，他以为杜文佳会将他彻底拉入黑名单。

　　“佳姐。”景绒接起来，态度极好的喊了声，听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等会儿来公司一趟。”杜文佳言简意赅地吩咐。

　　景绒也没问什么事，爽快地应了声“好”。杜文佳也没跟他废话，估计还是生之前的气，听到他的回话后直接把电话给挂了，景绒对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啧了声，猜测杜文佳找他会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给他安排活，杜文佳不是圣母，这点景绒非常清楚。

　　他点开手机导航看了下距离，华庭别院距公司并不算很远，他摸不透杜文佳找他干嘛，但他做了忤逆老板的事，跟文嘉的合约还没结束，今后他还得继续看杜文佳脸色，不管有活没活他都需要将姿态摆得低一些，所以也没想着节约这点路费，点开打车软件叫了辆顺风车。

　　昨晚下了雨今天气温就上升了好几度，景绒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等车，花被他捏在手里，枝干上还留有几片深绿色的叶子，看起来颇为单调。

　　景绒想也不知道栗川醒了没，醒来之后有没有看到他留下的字条，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毕竟他不问自取地拿了他一枝花。

　　景绒又想他应该不会，栗川有那么大一片呢，他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这么想着他不由掏出手机，看到界面无一条消息提醒后不由嘟了嘟嘴，这会儿他倒希望栗川真是个小气的人了，小气到一生气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过来骂他两句。

　　心里不由生出一抹失落来，在那抹失落快被无限放大的之际，景绒又自我安慰的想，栗川没发短信也没打电话来骂他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就是默许了他的行为，那这朵花就算是栗川送我的了。

　　这么一想心情又不由自主地美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