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雪问归客》殷栩

9、第九章：箴言

　　【第九章：箴言】
　　室内的暖炉烧得正旺，间或发出一阵火苗的轻响，或许太旺了，反叫人觉得难受。

　　韩非的额头抵在卫庄肩上，初时的勇气与热血褪去，此刻他清醒过来，又好像仍置身梦中，低声道：“流沙？”

　　卫庄的身子有些发僵，却不是因为肩膀上陌生的重量，他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桑海回春，屋里的炉火确实烧得过了。他转过头，看见韩非束起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搭在他的肩上，他静静地看着韩非，最后只吐出一个字：“是。”

　　韩非靠着他的肩，不得不承认卫庄选的这处酒楼位置绝佳，在桑海的城中居然安静非常，极远处传来一阵海鸟的鸣声，隐隐约约，有些失真。

　　多年前他步入秦国的地牢时，本抱着必死的决心，于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把所有可能牵扯到的故人都撇清出去，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卫庄。

　　可眼下看来，什么克制疏离好像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流沙，”韩非缓缓抬起头，朝后退了一步，“你麾下的流沙吗？”

　　卫庄绷紧的身躯骤然失了负担，他的心头一跳，竟下意识般地想要去捉韩非的手。鬼谷传人何等身手，只是几乎同一瞬间，他倏而意识到了这举措的唐突，于是这一握只是轻飘飘地碰了一下韩非的衣袖，那是他昨晚派人的备的衣服，质地上乘，擦过掌心好像流云一片，只一瞬，就那么烟霞似的散去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汇，就那么一眼，好像就顷刻知晓了彼此这失散的十余年里究竟是怎么过的。

　　韩非来不及唏嘘这诀别般的悸动究竟源自何方，只记得卫庄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两人间的距离很远，对方的目光好似隔了万水千山，不对，他出神地想着，那哪里是山海之隔，他与卫庄间相距的，分明就是整整十二年的光阴。

　　他的心中被这个莫名的念头触动了一下，好像突然泄气一般，诚然他一路来时都在打探流沙的消息，可眼下流沙之主就在眼前，他却又觉得无从开口。

　　这并非他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是答案于他而言突然变得不再重要。

　　我不是为了诘问他才站在这里，韩非想，可一别多年，此时此刻要他对着故人再如十二年前那样装傻充愣，口是心非地伤人心，他却做不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心变得柔软，而是因为他不再拥有了这样做的意义。

　　从前的他身为公子，这重身份不止意味衣食无忧的生活，更意味着随之而来的责任，意味着他韩非的这条命并不只在他自己手里，也在他的君主，他的故国手里。必要时，为了他的姓氏鞠躬尽瘁，乃至熬尽最后一滴心头血，那不过是本分。

　　自幼的宫廷生活叫他学会隐藏，学会伪装，不过在一种情况下，他可以得到解脱——

　　便是一死。

　　他死了，从前的恩恩怨怨，新仇旧恨，便从此一笔勾销了。可谁知他并没有死成，韩非顿顿地想着，所幸没有死成。

　　否则他的往日的结怨虽了，故人的恩情又如何还呢？

　　“虽然外人都称我一声‘流沙之主’，”卫庄静静地看着韩非，“但说到底，这流沙我也不过替你代为照看，如今你回来……”

　　韩非迎上的他的视线，他从前最爱看的就是卫庄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种非比寻常的东西，好像是冬日里未被行人踩踏过的雪原，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庄的话难得被人打断，倒也没什么表示，居然就这么岔开了这个话题：“你难得回来，改日我带你去这附近的暗桩看看。”

　　韩非愣了一下，全然没料到卫庄竟会这么说，又或者，他竟就这么顺水推舟地错开了这个话题，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一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话到嘴边又觉不妥，思来想去，竟只好顺着卫庄的提议问：“桑海不止一个暗桩？”

　　卫庄伸手将身边的窗扇关了，示意他落座：“确实，如今桑海可是咸阳之后的又一个枢纽，嬴政下令建造的大船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寻找东海深处的仙山，太子扶苏亲自前来督工，这背后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

　　“你的意思是，”韩非吞咽了一下，才发现这么一会的功夫，手心里居然已经见汗，“他会亲自登船？”

　　卫庄看了他一眼，将温在热水里的茶器取出来，为两人重添了茶：“你觉得呢？”

　　“我……”韩非接过他递来的茶水，虽然理智上他并不觉得嬴政会亲自出海求仙山，但有过当年紫兰轩的前车之鉴，他心里也不敢做包票，又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人是会变的。

　　他看着杯中的茶水，忽而福至心灵：“比起这些，我倒有更想知道的事。”

　　卫庄饮尽了杯中的茶水，心绪远不似他脸上表现出的那样波澜不惊，韩非为什么要问出“你麾下”的那个问题？莫非他已经猜到了刚才跟踪荆天明的那帮人其实不是他的手下？可既然如此……

　　他深吸了口气，将这些疑虑暂压下去：“什么？”

　　韩非顺势将他手里空了的杯子取过来，二话不说又替卫庄倒了一杯，卫庄：“……”

　　他看着韩非这番行云流水似的动作，不知道一个王族公子究竟为什么能把端茶倒水的事干出一副要和店小二抢活的架势，等等，这人这么熟练，难不成之前还给别人这么做过？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还没意识到自己这已经属于什么的范畴，再一抬眼，韩非已将茶盏稳稳当当呈上前，朝人讨巧地笑了一下：“舍妹不成器，这些年叫你操心了，今日我以茶代酒，先敬卫庄兄一杯。”

　　原来是为的红莲。

　　卫庄不知道他此刻究竟算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但韩非向来偏袒他的这位妹妹，如今问起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一时间愣是没想出这两件事究竟有什么前后关系。

　　韩非端着茶盏仍是笑，从前他时常装傻，偶尔讨好，但大多还没到这种躬亲的程度——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卫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当年两人临别，韩非确实专程拜托他照看红莲一二，只是这个“一二”究竟是什么程度，这么多年过去卫庄也没摸索出个所以然来。

　　他毕竟不是赤练的真正的兄长，许多事情但凡不危及性命，便只能蜻蜓点水般的提一句，可想要以此改变赤练的想法，未免也有些可笑了。

　　他不敢说自己做了对的事，接过茶水只是放在一边：“所以你想问什么？”

　　韩非看着他放下的茶盏，其实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因为有恃无恐，他知道卫庄不会叫他下不了台，想来也是卑劣：“我想问问……”

　　他有意顿了顿，卫庄抱臂的手指略微收紧了，接着又迫使自己松开，韩非眨了眨眼，最后说：“我想问问……流沙里最近还能再添副碗筷吗？”

　　卫庄的眼皮一跳，自他接手后的流沙早已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杀手组织，又不是饭桌，何来“添副碗筷”一说？

　　韩非见他不语，想想又补道：“我既然来了，自然也不会干坐起来吃白食，别的不说，替你看看账本倒也——”

　　卫庄看了他一眼，韩非干笑了一下：“那，整理纪要你看如何？”

　　他话虽说的见外，眼里却是噙着笑的，卫庄收回了视线，随口说：“我说了，这流沙我左右不过代为看管。”

　　韩非见他又提了一次，眼里的笑意更甚，连忙应道：“是，是。”

　　“来去且由你心意罢。”卫庄看着桌上的那盏茶，最后不痛不痒地吞出了这么一句。

　　他心知这是废话，可奈何有人想听。

　　卫庄抿了口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遂了对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