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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晚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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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晚梅】
咸阳初雪,宫内的碧瓦上积起了皑皑一层白雪,宫人们手持竹竿将檐下晶亮一片的冰柱敲下来,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
李斯快步穿过积雪的廊桥,结了冰的水面上映出他身上蓝袍的倒影,惊起湖心几只停歇的雀鸟,李斯今日却无心关注这些,他走过一道道的宫门,夹道的侍卫朝他躬身行礼,他置若恍闻。
入冬后宫内本有坐轿,内里烧着暖炉,供来往的重臣代步,按他如今的官职,本无需在这样的雪天里亲自赶路,可自他从上书房中告退,胸中便有如升起熊熊烈火,一把烧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连这满庭的积雪亦不能舒缓。
他在去年初拜了宰相,但这一人之下的职位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飞黄腾达,多疑的秦王,割席的朝臣,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再次踏上了曾经驶往韩地那艘逆水而行的舟,非进即退。
当年他在新郑时是怎么做的?
李斯呵出一口淡淡的雾气,指节处因寒冷而微微发红,记起那时候他不顾曾效忠的相国,转而其时势微的秦王政行了跪礼。朝中多有人讥他谄媚,李斯对此不以为意,能让他宣誓忠诚的从来不是哪位特定的君主,而是王权本身。
谁有能力,他便去投奔谁,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为群臣不齿的曲意逢迎,他心中冷笑,也不看看当今谁才是万人之上的丞相。
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别殿前停了脚步,殿前的寒梅开得正盛,红花黄蕊凌霜傲雪,李斯挥退了四周的宫人,看着手边的锦盒,心跳倏而变得剧烈,在这静谧的雪地中声声阵阵,清晰地好似要在胸腔内炸开。
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想起那时候在新郑,在他师兄的府邸,韩非曾为他指过的路。李斯的眉梢微动,那说是提点,实为人情债,既是债务,自有偿还的一日,早晚罢了。
阁内佩剑的侍卫侧身为他开了暗门,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同他撞了个对脸。李斯看了眼那精美的锦盒,暗紫的盒面上仙鹤穿过祥云,振翅欲飞。
只是盒中的不是什么玉盘珍羞,不过一壶鸩酒。
他随着领路的侍卫下了石阶,每走一步,地底溢出的冷气便更盛一分,李斯打了个颤,来时那股上涌的热血此刻终于有了趋缓的迹象,他握着那织纹精美的盒柄,意识到或许过往种种机关算尽,都比不上他今日做出的这个决定。
说来也奇异,他的师兄这辈子,好像与“帝师”一职有点别样的缘分。当年在新郑,嬴政千里来寻,到头来还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先生,时过境迁,韩非作质子来到这宫中,又转身成了皇长子扶苏的老师。
一时以来,李斯从不否认他这位师兄的才华,只是才华这件事,在咸阳宫内其实并非必须品——有时候,比起才子,皇上想要的不过一条会说人话的狗。
但凡不够听话,天资与才气便反过来成了累赘。
李斯心中再清楚不过,所谓帝师,哪怕是九五之尊的老师,说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教书匠,没有实权,远离中心,嬴政当众委命韩非做帝师,就是明目张胆地架空了他,连一丝半点的矫饰也不屑做。
及至底层,前方又隐约现出了一丝亮光,潮湿的石壁两边烛光摇曳,在这晦暗的地下只是幽幽一点,照不亮这一整片无光的囚牢。
侍卫打开了牢门上两指粗的铁链,铁门拉开发出吱嘎一阵叫人牙酸的尖响,李斯远远看见墙角那个影子,心头无端一跳,掌心竟霎时湿了一片,为首的侍卫长朝他一抱拳:“李大人,就是此处了。”
他说完,便转身退下了,李斯吞咽了一下,将锦盒在入口处随手一放,迈步走向了角落里的那片阴影,就在这时,突然“哐”一声响,李斯吓了一跳,差点没当即开口喊人,他听出那是镣铐撞在地砖上发出的响声,喉结滚动,又候了片刻,不闻声响,方开口唤道:“师兄。”
无人回应。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心中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余光瞥向后方,只见空空荡荡的走道,这才在阴暗中屏息走向了那片人影,继而伸手一探——
没有鼻息。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浸透了他今日新换的官袍,李斯一咬牙,握住了韩非垂落的右手,两人掌心相触的那刻,李斯情不自禁松了手,太冷了,这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来时那满腔的热血,憧憬,至此悉数灭了下去,好像有人凌空倒了一盆冰水,把他浇了个凉透。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阴阳家的那位蒙着眼纱的右护法昨夜在暖阁中讲的话:
七只宝盒,七个国家,待到三星一线时,东方将有苍龙现世,一鸣动天下。
这些无稽的怪力乱神之事,李斯本是不信的,出乎意料的是,嬴政那时非但没有挥退这位神神叨叨的右护法,反倒转而询问,既是神力,凡人之躯又何以受之?
七国的王宫内珍宝无数,为了几只漂亮盒子,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吗,李斯的目光一动,有阴风吹动了墙头的红烛,火光摇曳的瞬间照亮了地上歪斜的尸体。
李斯的瞳仁骤缩了一下,只见对方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尽是细细密密的血线,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上,李斯定了定神,迫使自己镇定,伸手撩开了韩非的衣袖,殷红的血线顺着手臂攀升而上,就像是一张巨大蛛网。
一时间,四下静得好似只有他砰砰的心跳,李斯松了手,麻布的袖口当即又轻飘飘地垂落了下去,盖住了韩非手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网。李斯定定地抬起头,望见了边上那只宫廷御制的锦盒。
他勉力直起身子,哆嗦着将那壶酒倒出了一盏,回头一眼身后,俯身掀开了地上的泛潮的茅草,将毒酒泼在了后方潮湿的墙根上。
蜜色的酒液缓缓渗入砖缝,隐没在其上阴湿的苔藓之中,李斯看了一面的韩非一眼,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所幸,尸体不会说话。
他收了视线,伸手又将那草垛盖了回去。
隔日,一队车马自西宫的偏门驶出,绕过主城,朝城南郊外去了。车队的规制很小,车架朴素,与城内的寻常马车并无二致,唯有主车顶上系的一条皂纱随风飘扬,原是一列出殡的车队。
夕阳西下,血色的残霞染红了半天的天空,一只漆黑的乌鸦扇动羽翼,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车轿的顶端。随行的队伍中有人呵斥了一声,车夫转头看去,只见那乌鸦衔起一面翻飞的纱布,展翅就要远去。
车夫略微愣了一下,头上的斗笠随着转头的动作歪向了一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只乌鸦的胸前......好像还多了第三只脚。
始皇二十六年,立春。
乍暖还寒,桑海城内积雪未消,一个漆黑的黑影掠过长街,身影没入相国府后方的庭院中,不见了踪影。
一阵北风吹过连廊,卷走了寒枝下悬的最后一枚枯叶,朔风中门前大红的灯笼前后摆动,发出嘎吱的声响,李斯从案上的竹简中抬起头来,转头看向东面留了寸余的窗扇。
屋外连绵几日的小雪已经停了,天边的流云散去,现出当空一轮皓月。他盯了那轮圆月片刻,忽而叹出一口气来,起身将那木窗阖上了。
室内的暖炉烧得正旺,四下一时静极,唯余炉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响,李斯的目光微微一动,将关窗的手臂收下来,这才往后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线冰冷的剑光。
刀光剑影,这些年他来见得多了,本不稀奇,但是这样的剑光......他只在当年陛下身边的那个剑客亮鞘时见过。
李斯缓缓转过身,看见雪亮的剑刃上流光擦过,纹丝不动地映出了窗外一轮澄明的孤月。
来人着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面容隐匿于兜帽的阴影之下:“好久不见了,李大人。”
泛着寒芒的剑尖推进了一步,朝他颈侧的动脉上轻轻一抵,李斯的喉结滚动,目光一转,对上了来人的眼睛:“时辰不早了,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大人官运亨通,何必同我这么客气?”黑衣人轻笑了一声,随手将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头罕见的银发,在清冽的月下,冷冷好似岩上雪。
李斯被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锐利的剑尖抵住咽喉,出乎意料,最初的那股紧张褪去,此刻他竟反觉得如释重负。
这并非他无惧生死,只是这些年里,他常常忆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天,阴暗的地牢,幽幽的梅香,锁链撞在石壁上的清响,还有那条条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线,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好像一场幻梦,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早已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个日子,或早或晚,总会有那么一天。
今夜总算是到了。
“我过来,”卫庄手中的剑锋轻转,碾过李斯脖颈的皮肉,“是为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李斯略微绷直了脊背:“什么问题?”
细细密密的杀意自剑锋上涌来,李斯的眼皮一跳,但见眼前刀光一闪,他近乎本能地屈身朝后一缩,卫庄嗤了一声,手中的长剑已然入鞘:“是关于一位韩国王孙,说起来,还是李大人的同门——”
“韩非。”李斯叹道。
卫庄的眉峰一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只因为在流沙,没有人敢同他提起这位故人,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项禁忌:“不错,”他顿了顿,将那盘桓在心头的念想暂压了下去,“我想知道,他当年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李斯的喉结滚动,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他早已说过千百回,对他人说,也对他自己说。但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余光瞥见卫庄手中的鲨齿,转而道:“我知道你与我师兄本是好友,但——”
“我与他是什么关系,”卫庄打断了他,就在这时,耳畔忽有风声骤起,李斯一愣,还未曾有所反应,就见卫庄收回了不知何时抬起的右手,不紧不慢地讲完了他的话:“这并不重要。”
李斯脸上错愕的神色犹在,好像是凭空呆了一呆,脸颊上后知后觉地传来了一道火辣辣的刺痛,皮肤像是被什么利物割开,他缓缓伸手去摸,指尖竟是一片血色。
卫庄方才应当没使暗器,否则就不会是这种程度的伤口那么简单,他心中振荡,竟迟迟没能回过神来,殷红的血丝顺着脸庞淌落下来,无声无息。
可凝气成刃,那不是......号称阴阳家的独门禁术?
卫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像是有某种摄人心魄的东西:“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李大人记得更清楚些?”
李斯的上唇轻碰了一下下唇,便将那段倒背如流的答案又讲了一遍:“当年师兄屡劝陛下放弃攻韩的计划,惹来了牢狱之灾,但陛下向来欣赏师兄之才,那时也并非真要置他于死地,”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好似无以为继,片刻后才继续道:
“却不料师兄最后魂断牢中,死因奇诡。”
“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卫庄平平无奇地说,“自然如此。”
李斯沉默下来:“是否在卫先生眼里,如论今夜我李某说些什么,都与师兄之死脱不开干系?”
卫庄看了他一眼:“关于韩非之死,市井虽多有传言,但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李斯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了天边月,“即便这真相或许不似你设想的那样?”
卫庄的眼珠微微转动,在灯下明灭不定:“哦?”
李斯望着那轮皓月,追忆般缓声道:“我还记得......那是个雪天的早晨,我受陛下之命赴牢中探望......天色尚早,路上的积雪还没消,地牢里采光不好,我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顿了顿,将视线收回来,低声道:“师兄那时状态欠佳,也是,待在地牢里的,能有几个精神好的?直到两旁侍卫退开,我到了他的跟前,他才在半梦半醒间问了我一句——”
卫庄:“什么?”
“问今日宫中的梅花可开了?”李斯摇头,叹了口气,“我那时匆忙赶去,哪里顾得上什么梅花,便如实告知,说是未得见,又有一会,我们两人间谁也没有开口,我见师兄不语,怕平白惹他心伤,便连忙又追了一句,可来时路上隐隐嗅到了梅香,想来那早梅定是开了。”
卫庄追问:“那他说了什么?”
“当时我再走近一步,只听一声金石之响,那是镣铐撞在地上发出的响动,就见师兄的身形一歪,竟是一头栽在了地上。我心中一惊,顿觉不妙,”他吸了口凉气,“便连忙上前查看,一探鼻息......斯人已去。”
卫庄的指腹轻擦过手上的戒指,这些年流沙虽四处渗入,他本人却大多待在韩国的旧地,即便昔日雕栏已成黄土。不过莫约一年前的时候,他自燕国旧都的归程中还回过一趟鬼谷,鬼谷子不知所踪多时,他与盖聂心照不宣,不料这趟师门之行还叫他寻到了这枚青铜戒指,鬼谷门中的信物。
李斯的这番说辞里的确没什么大的漏洞,除了撇清自己与韩非之死没有直接关联外,并不见什么叫他在意的线索。
不过......他手上的动作一滞,询问梅花一事,倒确实像是那个人会做的。
“你的故事很不错,”卫庄的手顺势压上了鲨齿的剑柄,“但有时故事过于逼真,乃至于天衣无缝,却反而显得假了,你说是不是,李大人?”
“信或不信,”李斯说,“自然取决于卫先生。”
“自然,韩非之死对李大人而言是天随人愿,如此一来,便少去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卫庄的眉梢一动,“但是他的死......”
李斯忽而开口说:“无论如何,当时的我并不希望看到韩非死。”
卫庄看了他片刻,对方却好像没有为此解释的打算,不过无论李斯对此事有怎样的说辞,卫庄其实都不在意,凡事他从来只看重结果,既然韩非因六魂恐咒死,他只想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施咒人。
“李大人,”他轻笑了一声,“你难道以为我会不知道你当日前去狱中究竟所为何事?”
李斯心中一紧,这些年来的流沙的声名如何,他自接手罗网来可谓一清二楚,江湖上盛传流沙之主喜怒无常,嗜杀成性,他先前冷眼旁观,觉得这流言也不算言过其实,他背后冷汗涔涔,飞快地思量着手头可还有其他拿得出的筹码。
然而所谓筹码,关键就在于对方看重什么。
卫庄作为鬼谷弟子,多年来对纵横中的另一位,昔日秦王身畔的第一剑客多有偏执,这在朝野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江湖门派中的林林总总,李斯不懂,也不想多费精力去弄懂,但除此之外,若要再找出一件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事,无疑只有韩非之死。
可那都是多少年的陈年往事了。
“自然了,你不会希望他死,”卫庄好像早已预料到他的沉默,一抬眼,浅灰色的眸中有碎光跃动,“为了他身上所隐藏的秘密。”
“七颗星辰,七个国家,传说它们的秘密被贮藏在七只宝盒之中,由各国的王室掌管,”李斯停顿了一下,“而得到这些宝盒,就能拥有苍龙的力量。”
“星宿之力,”卫庄无所谓地说,“想不到李大人也相信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对这传说中的七只宝盒有了近乎神物的吹捧,”李斯定了定神,“只是对于盒内究竟有些什么,却始终是众说纷纭,有说七只宝盒中各有残卷,只要将其拼凑完整,就能得到绝世武功——”
卫庄嗤了一声,什么时候武功还成了白菜,说送就送,李斯目光一转:“自然了,传言总是要故弄玄虚些,否则岂不是没有了听众?也有人说那会是炼制不老不死仙丹的秘法。”
“这么说,”卫庄一侧的长眉挑起,“岂不是刚好应了咸阳宫里那位的心意?”
“既是‘仙药’,便不止长生不老这么简单,”李斯摇头,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白骨生肉,朽木回春,听起来确乎神奇,不是吗?”
卫庄皱眉:“妖言惑众的把戏。”
李斯没指望能就此说动他,但他也不认为卫庄会草率在此结果了他的性命,毕竟卫庄行事虽我行我素,可也没疯,若没确凿理由,实在不至于叫流沙与帝国平白结下梁子,坦然道:“如果今夜卫先生入府,为的只是询问故人,我李某已将所知的一切悉数告知,若没有别的事——”
卫庄:“不知李大人可听过一句话?”
李斯:“可否赐教?”
“覆巢之下安得完卵,”卫庄笑了笑,“虽说李大人如今位至相国,想来不以‘卵’自视,可天下风云变幻,谁知今日的金石之身,他日会变作什么模样呢?”
李斯眼皮一跳:“你想说些什么?”
“我想要说的,刚才都已经讲了,”卫庄提着剑,转身朝屋外走去,“只是忽而想起,原来这‘一人之下’的相国之位,转眼大人已坐了十二年了。”
李斯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似有所感,卫庄这句话中想要暗示的究竟是这漫漫十二年,还是他位极人臣这件事?他的眉心蹙起,突然说:“不日前护国法师月神入朝觐见,给陛下带了一句话,说是阴阳家门主东皇先生的旨意。”
卫庄的脚步似是一顿,李斯方才说的过急,竟是缓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她说的是‘三星一线,沧海掀澜,苍龙将现’。”
荧惑守心,卫庄的目光微动,就在几天前,流沙的暗桩传来秘报,三星连线的那晚有火石坠于东郡,帝国派出重军连夜将其围堵,无人得见陨星的真貌。
心为明堂,荧惑庙也。
是以古来天子忌惮这异常的天象,视之以不祥,可如果李斯的话不假,这和苍龙七宿又会有什么关系?
他心有所思,身形一晃已至丈外,旋即没入夜色之中,没听见李斯最后究竟还讲了些什么。
朗夜无云,卫庄踏过城中重重楼宇,惨白的月光将檐上的积雪照得荧荧一片,无数零碎的念头在他心中颠来倒去,突然间,他又无端地想起了李斯今夜的那句“白骨生肉”。
起死回生,何其荒谬?
可有那么一刻,一个虚无的念头忽而自他心头涌起,假若凑齐七只宝盒后,真能得到起死回生的神药呢?
这心念来的痴傻,他却像是着了魔似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尽是那白骨生肉四字,假使真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神药......卫庄恨恨地心想,那他届时定当黄雀,不惜一切。
北风卷过街道,将树上仅有的几片残叶吹得哗啦作响,夜间的桑海悄无人声,路上只余零星几家铺子还亮着火光,卫庄掠过一处高楼的飞檐,余光一瞥白雪皑皑的长街,忽而停下了脚步。
他夜间的目力极佳,只见街角的酒肆中走出来一个身影,那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一头长发披散,手上提了只葫芦酒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嘴里好像还哼了曲不成调的旧谣。
卫庄直直地盯着来人,可除此之外,那人身上的衣衫普通,灯下的面容更是平平无奇。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他才蓦然惊觉似的收回了视线。
一股幽幽的花香自他鼻尖掠过,好像浸润在晚风里,是城外的晚梅开了吗?
卫庄的眼睛缓缓一眨,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对方身上似乎有种特别的东西,叫他莫名觉得熟悉。
他尚未来得及想清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感受,身体却率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那条巷子里。
狭小的巷内只有一家当铺还开着,只听嘎吱一声响,店铺的大门被人推开,卫庄无声地跃上了一侧的屋脊,看到刚才的男人出了铺房,朝北边去了。
他目送对方远去的背影,略一思量,走进了那家当铺。
铺房的掌柜大约没想到这样的寒天腊月里还能生意连连,笑脸迎出来:“客官可有什么要抵当的?”
卫庄环顾四下:“我来赎东西。”
掌柜一愣,旋即又笑道:“先生可是曾在我们店里当过什么东西?我叫伙计查查账本,您稍......”
卫庄打断他:“刚才那位客人当的是什么?”
掌柜不料他这么一句,又见他腰间的佩剑:“这......”
“不论他当了什么,”卫庄随手取了怀中的钱袋,朝桌上一抛,“我都要了。”
那袋子砸在桌上,发出一阵闷响,想必分量颇丰,掌柜与一边的伙计相视一眼,忙不迭赔笑道:“是,是。客官您还请稍候,我这就给您呈上来。”
他说着转过身开了墙上列排的抽屉,拿出一只用锦缎包裹的物件来,颤巍巍展开了,双手递上前来。
卫庄低头一看,只见那是枚成色绝佳的玉佩,以精巧的雕工刻了蕙兰的纹样,他凝视着缎上温润的白玉,好像要将其望穿似的,直到掌柜托玉的双手开始微微打颤,才点了个头,在对方惊恐的视线中将玉佩拿了起来。
洁白的脂玉在灯下泛起一阵细腻的水光,他小心地将玉佩翻转过来,看见了其后的刻字——“千岁万年,荣贵长青”。
便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千岁万年......”卫庄出神地心想着,“这世上谁能千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