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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叹奈何 可琴弹得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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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小蛇好像有一个月没来了吧。”之琴坐在榻下,一边折着衣衫一边与玉扬闲聊。
“差几日便是了,听闻蛇在冬天都会藏起来,等着开春了才出来,也不知这小蛇是不是走了。”玉扬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碗里的烧鸡,低声说着。
“没良心的,咱们天天好吃的给它候着,它倒是说走就走了。哎姑娘,您说它会不会死了呀?”
“胡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玉扬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忐忑。
第一次见到那小蛇的时候她也委实吓了一跳,可一看见那蛇的眼睛她就不怕了,那眼神像极了家乡的那只小黄狗,一样的不谙世事,一样的天真无邪。
她来这寻月阁的日子不短,呆的日子越长对家乡的记忆就越模糊,那年发生的变故让她无奈之下,拖着病体来到了妓院卖身。起初妈妈是不想要她的,身子单薄,面相也不讨喜,可就那一双手着实漂亮,也得亏着她身子不好,下不了地做不了农活,才留着这样一双好手。过后她学习弹琴,成为了汴京城内小有名气的琴妓。
可琴弹得再好,她也是妓。
顶着寻月阁的名头,就嫁不了好人家。她不能侍奉恩客也赚不了几个钱,岁月难经蹉跎,她也不复年少美貌,若非她的琴技,怎能再出入各大宦官府邸?年初的时候寒邪入体,她身子本来就弱,这一病,就养了小半年。妈妈怕倦容叫各位官人瞧了不好,便不再为她接活,直到昨天周家差人来说,周公子宴客,点名让玉扬献技。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周家晚宴快开始了。”之琴将折好的衣服放入衣橱,转身提醒道。
玉扬放下手中的碗,简单整理了衣衫便准备关窗出门,却在关窗那一刻停下。
“之琴,你来看,今晚的月怎是红色的?”
之琴好奇也走到窗边,见天色已晚,四周无云却是朗逸明亮,高高的月亮挂在空中,无一丝云朵遮挡,可这颜色,却是鲜红如血。
“姑娘,这月好似是坊间流传的血月亮。”之琴转过头来看着玉扬,“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吧,可别踩着子时的点儿去。”
“行吧,把我的披风拿来。”玉扬顺手将手里的碗递给之琴。
“那姑娘,这烧鸡怎么办?”
玉扬侧着头看了看,说道:“搁着吧,若那小蛇明儿来了,还能吃。”
收拾完行头,之琴提着灯笼便和玉扬出了门。这周家公子是个风流之人,素喜食色,结交的也是一群肚中无墨的公子哥儿。宴客总在深夜,还都是赶在亥时上下,若非今日是下元节,家家户户早已闭门歇息,而周府方才开始玩乐。
前些年周家公子常来这寻月阁吃酒玩乐,对玉扬的琴技自然也是喜爱的,相处之间也忘不了风流本性,多次对她动手动脚,近来更是变本加厉,常常召玉扬去府上为他弹琴。今日亦是如此,玉扬作为弹琴助兴之人,也得在二更天赶去。
好在这周府离寻月阁也不算太远,汴京城倚河而建,寻月阁坐落在河岸尽头,沿着河道往上游走,拐角便是周府,步行也用不了多大功夫。风尘之人不能从正门进,后门自有下人接应,两人搀扶着进了后门却不如往常一般去偏厅等着,而是直接被送进了侧院。
“周常叔,今儿怎么换了地方了?”周常是周家总管,往日都是他来迎接玉扬。
“顾姑娘无需多问,我家官人已在屋内等候多时了。”周常说完便离开了侧院。玉扬与之琴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进了内屋。
“周公子?”屋内别无他人,只有周家公子坐在那茶台前品着香茗,笑眯眯地看着玉扬。
“玉儿,你今日来的好迟啊,看看,喜欢吗?”他双手摊开,得意洋洋地示意玉扬打量四周。这屋梁之上挂满红幔,雕花木床也是放了崭新的红绸被子,窗户上的剪纸喜字,烛台上的喜烛,分明就是洞房。
“周公子您这是何意?今日不是召玉扬来抚琴助兴的吗?”玉扬大惊,她知道周公子对她有意,却不曾想如此胆大。
“弹琴只不过是个幌子,昨日我已向妈妈为你赎了身,今日就是我俩的成亲大典。”周公子站起身来,靠近玉扬,将卖身契示给她看。“可惜你是风尘出身,我没办法按照正常的仪式迎你过门,只得将你从后门接进来。不过玉儿放心,既然做了我周某人的妾侍,那为夫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周公子色胆包天,汴京城内谁人不知周家公子喜好美色,年纪尚轻却已有三房夫人,各个都是美艳之人,尝够山珍海味,这次倒喜欢上玉扬这清汤小菜了。
玉扬心里明白,周公子既有法子将玉扬骗来,妈妈定是应允了的,就当做是货物一样送了出去,无需问过她的意。而周家有权有势,就算不愿意也没得选,自己的命运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从来不是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床上搁着喜服,玉儿好生打扮一下,为夫去前院招呼各位宾客,一个时辰后我让周常来迎你拜堂。”周公子笑意满满地拍了拍玉扬的肩膀,似是心情大好,随后离开了侧院。
之琴见他离开赶紧进了屋,急切地询问:“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周公子为我赎了身,今日让我进门。”玉扬面无悦色,情绪低低地说。
“什么?姑娘,这周公子并非良人啊!”
玉扬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对她笑了笑。她缓缓走到床边,抚摸着布料崭新的喜服,这辈子最想穿的就是喜服,然而今日可以穿了却无一丝欢喜。
“之琴,最后一次,为我更衣上妆吧。”
红烛摇曳,幔帐飘扬,玉扬坐在妆台前照镜,仔仔细细地描眉扫粉,点涂胭脂,将珠钗一支一支地插入发髻,却见一行清泪从脸颊划过。
“姑娘。”之琴哽咽道。
“之琴,你觉着今日的我,美吗?”玉扬依然微笑着,她知道,此时自己只能笑。
“姑娘一直都很美……姑娘,你真的要嫁给周公子吗?”
“记得我常说人各有命吗?咱们出身低微,命,从来就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玉扬停下,似是想到什么,“之琴,我之前跟妈妈提过,待你过了十六岁,她愿意放你归良。”
“什,什么?”之琴不敢相信,她签了卖身契,妈妈怎会轻易放她走?
“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但总算能为你做点事情。待你归良后,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以后,好好地过日子。”妈妈之所以能答应周公子,想必也是同意了玉扬之前提出的交易。
之琴终于忍不住跪在了玉扬面前放声大哭着,玉扬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没说一句话,一个嚎啕大哭,一个无声流泪,似是同为自己无法选择的人生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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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青台山底,盘龙河畔交界。
天微微亮,鸟雀皆未醒,森林里安静得倍显诡异。沿着盘龙河畔有许多分支的小溪,往日是森林野兽的取水之处,此时却是被血沁地发红,潺潺流水声响彻在耳,虺躺在岸边,奄奄一息。
原本正值飞升化蛟之际,身体所有的能量都集聚在元神,不料被那两个男子暗算,虺虽然不知道缠住它尾巴的是何物,但那物必定阳气甚重。被它缠住的一瞬间,虺自身所有元阳皆快速散发离体,失去了大半力量,而最后的铸魂之刑更是将它彻底打垮,整条龙髓都被抽离。虺知道,它就快死了。
潜心修炼五百年,它以前只当一切是顺其自然,是生理的发展过程,可如今却是从未有过的不甘,五百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化为人形的心愿也就此落空。它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就这么离开玉扬。
虺努力地睁开眼睛,想振作起来,如往日一般遨游在水里,奈何身体已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量。
它绝望地看着流过身边的溪水,身上的血与溪水合二为一,发出妖娆的红色,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嗯?这月怎么是红色的?虺侧眼看向天空,它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今日的月是红色的?几百年来竟是第一次见到,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仿佛是被控制一般,虺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地变轻了,越看那月亮越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逐渐地,受伤的部分开始愈合,伤口内发出点点红光,但力气依然没有恢复。
卯时将尽,日出即至。
月亮似是赶时间,着急得想要更多。虺的身体恢复地十分迅速,肉眼可见的箭伤已经恢复了大半,可这身体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当最后一处伤口愈合时,它的身体缓缓地离开了地面,向月亮飞去。
虺努力地想要挣扎,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月亮给吸去,也不知道即将面对的什么,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飞出森林的时候它看到了盘龙河岸的尽头,那个倚岸而座的屋子,屋子里却没有了那个喜欢的人。
往日的一幕幕开始浮现在眼前,从出生开始,从记事开始,那些出现在虺生命中的人和物像图画般飞速掠过。
停留最多的,还是那个喂它吃烧鸡,跟它讲心事的女人,她的一颦一笑它都记得清清楚楚。脑子越来越混沌,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不一会儿,便消失于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