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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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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姿!”一声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轻姿脚步一顿,转过身就看见许闻顷正朝她快步奔来,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宛如画中走出的鲜活少年郎。
“新簪铺开张宴,你不去了?”顾轻姿眼尾轻扬,“是不是不让你去啊。”
许闻顷走近:“怎么可能不让我去?”话落,盯着她瞧,“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真的?”顾轻姿可不信,他最爱凑热闹,有热闹凑的地方,竟然不去?
许闻顷忽然凑近一步,眸中印着她的身影:“你都不去,我去有什么意思?”
听他这么说,顾轻姿微微一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耳根都悄悄泛了红。
顾轻姿回过神,随即偏过头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谁信你这话。”
许闻顷见状,唇角泛起笑意:“别多想啊,我就是觉着你不在,什么珍馐都吃着不香,”说着,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她转了方向,“什么好吃的,都得虎口夺食才香啊。”
听后,顾轻姿脸色一瞬沉下来,原本柔和的眉眼立刻竖起,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她就知道他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许闻顷,你竟说我是老虎!”说着,扬手要去拧他的胳膊。
“哎,大庭广众下,大家闺秀可不能动手动脚啊!”许闻顷忙往后跳开半步,眼底却盛满了促狭的笑。
“我就动手动脚!”顾轻姿不依不饶追上去。
“哎哎,停停!待会你给涟漪带的糕饼摔碎了,可别怪我啊。”许闻顷侧身避开,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糕饼上。
一听这话,顾轻姿的动作猛地顿住,立刻收回手,小心翼翼护着用油纸包着的糕饼,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些。
这可是她专门给涟漪带的开张糕饼,让她也沾沾新铺开张的喜气。
看着她那副宝贝似的模样,许闻顷立刻笑开,伸出手虚扶了下她的胳膊:“行了行了,不闹你了,快走吧,我陪你去找涟漪。”
顾轻姿轻哼了一声,却没拍开他的手,只是护着糕饼往前走。
许闻顷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上她的步子:“等等我啊。”
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染透的长街上,微风吹得铺子外的幌子轻晃,连带着两人的心也跟着微微起了波澜。
……
“顾轻姿,你……”话音未落,长街上忽然一阵骚乱,一群衣衫褴褛、形似乞丐的人径自朝他们冲过来。
“小心——”许闻顷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到一旁,那些人如狼似虎,好似要赶去某一个急切的目的地。
待人散去,许闻顷看向顾轻姿,后怕道:“顾轻姿,你刚楞什么神?要不是我,你差点被踩成肉泥了。”
顾轻姿还是头一回看到许闻顷这么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许闻顷,原来你也有这么慌的时候啊?”
许闻顷耳根微红,别过脸看向路边晃荡的幌子:“谁慌了?我那是怕你手里的糕饼碎了,你到时把这笔账算我身上。”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讲理?”
许闻顷又恢复了往日的欠揍模样:“是。”
“许闻顷!”
顾轻姿挥拳打过去,却被许闻顷一把攥住:“顾大小姐,这么爱对我动手,让别人瞧见了误会可怎么好?”
“误会什么?”
“打是情骂是爱啊。”
“许闻顷,你胡说什么……”顾轻姿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了。
“许闻顷,你放开……”
“嘘,”许闻顷抬手,食指若有似无地轻碰到她的唇,“你听。”
顾轻姿的心猛地漏了半拍,下意识抿紧唇,往后缩了缩:“听什么。”
“有人过来。”
“这儿是长街,人来人往多正常……”不等她说完,又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过来。
许闻顷早有了预判,拉着顾轻姿往旁边一撤。
“怎么这么多像……”顾轻姿欲言又止。
“乞丐?”许闻顷将她没说完的话说出来,替她补完疑问,“凨国那么大,什么人都有,有男人和女人,坏人和好人,自然也有富人和……”
他注意到她微蹙的眉头,放缓语气:“别多想,这和你我都没关系,你能帮得了一个两个,也帮不了所有,就像世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不幸的人,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话虽如此,可他说得没错。
她不过是投胎投得好,生在了不错的人家,有疼爱并护着她的家人,可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若是没了顾家小姐这个身份,怕是连她自己都护不住吧。
“那可不全都是乞丐,”一旁卖手工编篮的老妪忽然开口,“也有从别地逃难来的灾民,连日的大水冲毁了他们的房屋和赖以生存的田地,他们只能被迫离开故乡,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这里。”
“吃不饱睡不暖,全是些可怜人啊……”老妪叹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那没有人管他们吗?”
“管,可除了给他们些食物,还能如何管呢。”
“那至少能填饱肚子……”
“填饱肚子?那都是奢望,能多抢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抢吃的?”
“是啊,人那么多,但吃的就那么多,僧多粥少啊,不是一人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不过今儿个,好歹能混个饱……”老妪看向仍源源不断涌向街头的人,继续说道,“这不,万家今日嫁女儿,特意设棚施粥 ,想多吃一口的人都往那边挤呢。”
“万家?是哪个万家?”顾轻姿只觉得眼皮猛跳,心头莫名一紧。
“缙姮城里头,能有这份善心施粥济民的万家,还能有谁?自然是万太守万萍知啊,他可真是为民着想办事的好官啊,哪怕今儿个是自己女儿出嫁的大好日子,也不忘给吃不饱的难民施粥啊……万府真是难得善心人家……”
顾轻姿听不进其他了,她满脑子都是涟漪今日出嫁?怎么可能!
涟漪要出嫁,她怎么会不知道?她与涟漪的书信几乎没断过,她知道涟漪被禁足在家,看管得严严实实,所以她都没去见她,生怕被万府的人发现了,反而连累涟漪受更重的责罚……
“老婆婆,真是万太守的女儿要出嫁?哪一个女儿啊?”许闻顷难掩震惊,想确认清楚。
“万太守就一儿一女,还能有谁啊,自然是万家小姐万涟漪啊。”
话音未落,顾轻姿已转身就跑。
许闻顷连忙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顾轻姿!你先别急!”
“许闻顷,你放手,我要去涟漪!她一定是被逼的,我得去找她……”
“顾轻姿!” 他眸色微动,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凝成一句:“我陪你去。”
今日万家嫁女,又开仓施粥,场面肯定混乱,她性子本就急躁,若真闹起来,怕是会吃大亏。他必须要陪着她去,要是真动起手来,他还能护着她。
……
万府门前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一边是灾民为领粥而排的长龙,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声,另一边是已停在府门前的大红轿。
两派景象,判若云泥。
顾轻姿望着那刺目的红轿,一想到涟漪被逼着成亲,她的心口就像被刀子剜过似的疼,什么顾不上想,就要往府里冲,被许闻顷眼疾手快拽住。
“顾轻姿,你冷静一点,不能硬闯。”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什么,我绝不能让涟漪上那个轿子。”
许闻顷一把按着她的肩:“今日万家又是嫁女,又是施粥,人这么多,要是出了一点乱子,就更不好带涟漪离开了。”
顾轻姿深吸口气点头:“你说得对,先带涟漪离开才是最要紧的。”
许闻顷环顾四周,万家的小厮多半都在给灾民施粥,站在府门前迎宾记礼的只有几名小厮,府内守卫比平日松懈许多。
加上接亲队伍的到来,还有来凑热闹的百姓、讨喜糕的孩童挤作一团,更容易混进去。
许闻顷牵着顾轻姿混进接亲队伍中,随手扯过木篮里垫喜饼的两块红绸,往自己和轻姿手臂上一系,低声道:“待会就跟着送礼的婆子走,别说话。”
顾轻姿点头。
两人混在熙攘嘈杂的人群里,果然没被府门口的小厮多问,顺利踏入万府,刚刚松口气,正准备找时机潜入后院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喧闹声。
“顾轻姿!”万澜安猛地推开其他挡事的人,就在要上手仔细辨认时,被许闻顷一把推开,一个踉跄后退摔坐在地上。
万澜安抬眼望着许闻顷,眉头紧锁,一脸疑惑:“许闻顷?你怎么来了?”话落,瞧见旁边的顾轻姿,他一瞬就明白了,“你还真是顾轻姿的影子,她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
“是,我唯她是从,那又如何。”许闻顷面无表情地回视。
听到他这句话,万澜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跟屁虫。
“你们今日来做什么?又没邀你们……”万澜安忽地反应过来,慌乱爬起身,唤来小厮将他们围起来,“拦着他们!”
见状,许闻顷立刻将顾轻姿护在身后。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安好心,今日是我阿姐大喜的日子,你们这是上门闹事!”
“大喜的日子?涟漪根本不想嫁人,一定是你们逼的!”顾轻姿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愤怒。
万澜安嘴角狠狠一抽,脸色涨红:“逼?顾轻姿,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阿姐就是被你带坏的,成天跟着你疯疯癫癫,不听父母言,不顾自家阿弟……”他越说越来气,“我今日非要教训你!早看你不顺眼了!”
“公子,那可是顾尚书的掌上明珠……”
万澜安不顾自家小厮的阻拦,双目赤红地吼道:“她是顾尚书的女儿又怎么样?难道就可以阻我阿姐大喜的日子吗!”
“松开我!”万澜安怒意上升,完全听不进任何话,挣开小厮的钳制,先给了身边试图阻拦他的小厮一拳,又踹了一脚,“让你管闲事!”说着,捡起小厮掉落的棍子,便朝顾轻姿挥去。
许闻顷眼疾手快,将顾轻姿往旁边一拉,自己却没来得及躲过,硬生生地受了一棍。
这一棍下去,都能听见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但许闻顷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只是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许闻顷!”顾轻姿又急又心疼。
“我没事。”许闻顷不想让她担心,强忍着肩上传来的痛。
万澜安还想偷袭,被一道骤然响起的厉喝猛地喝止:“澜安!”
他一听见父亲的声音,一瞬敛起脸上的怒意,看向石阶上的父亲,骨头一瞬就软了,慌忙将手中的木棍丢在地上。
“父,父亲,是他们想破坏阿姐大喜的日子,所以,我,我才……”
被万萍知冷冷瞪了一眼,万澜安便立刻噤声了,连头也不敢抬。
“轻姿,今日是涟漪大喜的日子,你是涟漪的好姐妹,若是来送她出嫁,那便是贵客,如若不是来送她出嫁,那我只好请你离开,”万萍知一步步从石阶上下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步都是在向他们施压。
今日是涟漪的大喜日子,他不想闹得难堪,但若有人存心要闹事,他也不会放任旁人毁了这桩大喜事。
顾轻姿红着眼,不惧迎上万萍知沉冷的目光:“万伯父,我要见涟漪。”
万萍知面无表情:“涟漪今日出嫁,已盖喜盖,未完成拜堂礼,不可揭开喜帕,否则视为不幸。”
“不幸?还能有什么被逼着出嫁还不幸?”
“顾轻姿,你胡说八道什么!”万澜安忍不住出声,还想上前,被却许闻顷的眼神逼退回去,悻悻地站在原地。
“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顾轻姿看向万澜安,“我先前都是看在你阿姐的面上,念在你年纪小,才不与你计较,但今日看来,你也是害你阿姐的刽子手!”
“顾轻姿你……”万澜安气急败坏。
“轻姿,”万萍知出声,“女子适龄当嫁,她是我的女儿,我自然希望我的女儿幸福。”
“可你真的知道涟漪想要的是什么吗?您自以为为她寻得一门好亲事是她的幸福,可她心里怎么想的,您真的在乎过吗?这不是涟漪想要的!涟漪不想嫁!是你们逼着她嫁!你们都在逼她!”
万萍知听后,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扫了眼府外看热闹的人,给福安递了个眼色。
福安立刻会意,示意小厮去关上府门。
这种事传出去终究不光彩,还是要避着些人,若是有心人要乱传,到时谣言四起,于万家不利。
“我现在就要见涟漪,”顾轻姿眼神坚定道,“今日我见不到涟漪,我是不会走的。”
万澜安嗤了一声,父亲怎么可能受制于她……
听到父亲答应,万澜安不敢置信。
“好,”万萍知看向顾轻姿,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只是今日是涟漪大喜之日,莫要耽误了她拜堂吉时。”
他虽瞧不上顾轻姿这丫头,但她毕竟是顾远淳的掌上明珠,他与顾远淳是朝堂同僚,朝堂上,树敌不如多个盟友,若是真闹起来于两家颜面都不好看,倒不如暂且松口,让她去见涟漪一面,也算给足了顾家面子,也全了涟漪的心愿。
万澜安满眼诧异,虽满心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只要是父亲下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
“老爷,老爷!”万夫人急匆匆从后院跑来,脸色煞是难看。一眼瞥见顾轻姿和许闻顷,本就烦乱的心绪更添郁结。
“身为万府的主家夫人,人前须得时刻注意仪态,”万萍知连余光都没给她半分,“何事如此慌张?”
“是,”万夫人满脸着急,“是涟漪,涟漪她……她吐血了。”
“吐血?”万萍知整个人一震,“快去请大夫啊,别到时误了吉时。”
“是,我,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万夫人话还未说完,顾轻姿已经径自冲了进去。
“哎,顾轻姿!”万澜安急得要去追,被许闻顷挡住去路。
“许闻顷!”
……
万夫人见状,赶忙追上去:“哎,出嫁之日不能见生人的……轻姿,你快停下!”
万澜安急得原地跺脚,看向面不改色的父亲:“父亲,顾轻姿跑进去了!”
万萍知微闭了闭眼,沉声道:“我既答应她见涟漪一面,就让她去见吧。”
“父亲!”
“福安,速去北厢房请吴大夫,切记,不许被人察觉,尤其是来结亲的王家。”
“是,老爷。”福安应声离开。
“还有你,”万萍知转而看向澜安,神色严肃,“收起你那愤怒又无措的样子,别让人看出端倪。”
“可是父亲……”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门前安抚接亲队伍,稳住眼下局面,确保施粥一事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
“可是许闻顷他……”万澜安话还没说,瞥见父亲投来的眼神,连忙闭嘴了。
他虽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狠狠瞪了眼许闻顷,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万萍知站在原地,眼神深邃,他深知今日之事若处理不当,不仅会有损万家名声,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只希望涟漪无大碍,能顺利完成拜堂礼,成为王家主夫人。
……
许闻顷找准时机也朝后院跑去,虽说女子闺阁不该擅入,但事急从权,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刚请了吴大夫过来的福安瞧见许闻顷跑去后院,忙上前:“老爷,要追过去吗?”
“今日是涟漪的大喜日子,王家接亲的队伍就在府外,不许闹出乱子,”万萍知转头,“不过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吉时还没到,就让他们闹一会儿吧,闹够了,事也就了了。”
福安点头:“是,老爷,那我先带吴大夫过去了。”
“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