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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绝 我要她回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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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殿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眸中没有一丝笑意,连绵的阴雨让她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添烦闷。
自她回骊国后,这雨便未曾停过,彷佛连老天都存心与她作对。
身后的殿门打开,她闻声转身,脸上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正要迈步进去,却被嬷嬷拦在了殿外。
“公主,今日不必请安。”
闻言,她敛起脸上的笑意,眉尾微微挑起:“不必请安?”说着,目光扫向半掩的殿门,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是不想见我吧。”
“公主,您误会了,王上与王后是体恤您一路舟车劳顿,所以特地免了您的请安。”
“我离家许久,实在想念父上与母后,今日这安,我是请定了。”说罢,她侧身便要绕过嬷嬷往殿内去。
嬷嬷却上前一步,仍拦在她面前,眼神闪躲道:“公主,您就别让老奴为难了。”
她想都没想,抬手便给了嬷嬷一巴掌,嬷嬷被这一巴掌打得发懵,她自是知道公主的脾气,公主自小娇生惯养,性子被养得骄纵,目中无人,但凡有人敢忤她半分,她便不会客气。
只是嬷嬷没想到,公主在王上与王后的殿外就对她直接动手。
她看了眼捂着脸没作声的嬷嬷,拍了拍沾了潮气的衣袖:“嬷嬷,这样你就不会为难了。”
“公主……”嬷嬷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殿内传来声音。
“让她进来。”
嬷嬷听见这话,忙侧开身子,退到一旁,整个人埋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退得慢了又惹得公主不快。
公主理了理裙摆,抬步推开殿门,殿内的熏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潮味撞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
她入了殿,瞧见正襟端坐的父上,还有站在一旁的母后,脸上又扬起笑意。
“父上,母后,女儿来给你们请安了。”她走近,向他们行了一礼。
王上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茶杯嗡鸣:“跪下。”
她缓缓抬头,迎向父上满是怒火的目光:“父上,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父上这般动怒。”
母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阿芫,你私自去凨国,是要去做什么?”
“我和你母后就是平日太纵着你了!你怎能由着性子胡来?”
“这就是父上与母后不让女儿请安的原因吗?”她眸中染上笑意,“父上与母后是担心我路途遇险,还是担心凨国那儿发现他们的祁王妃并非真的骊国公主啊?”
“父上,母后,你们放心,女儿不会胡来,”她的声音不变,字字清晰,“骊国以我的婚事去笼络凨国,我怎敢坏了这桩大计啊,女儿只是去凨国看看我的替身有没有扮演好一个远嫁凨国的公主,有没有守好一颗棋子的本分,我的替身若是行差一步,丢得可是我的脸面,我的脸面亦是骊国的脸面。”
“奚芫芫!”
望着父上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父上为何这么动怒?是被我说中了?”
“阿芫。”母后急了,她深知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性,她行事毫无章法,性情乖张,总能痛击别人的心窝子。
“你还不知道错在哪儿?”王上嗔怒,“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的身份一旦被发现,两国交恶,只会让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中。”
“错?女儿有什么错?”她笑得残忍,“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中,与我有何干系?他们的命如蝼蚁一般,世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难道两国交恶,血流成河的账也要怪到我的身上?”
“你身为骊国的公主,仁慈二字呢?”
“仁慈?父上,我还不够仁慈吗?我的替身和凨国联姻,而我,在世人面前,已经失去了我的名字,现在站在父上和母后面前的,是一个永远走不到阳光下的影子。”
在这骊国,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百姓皆知骊国的公主远赴凨国,而她,只能被困在这偌大的宫中了,如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孤鬼。
“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王后红了眼眶。
她闻言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孩子?是啊,我是你们的孩子,可你们的孩子又何止我一个?”
“阿芫。”
“就因为我是你们的孩子,所以我得挺身而出,肩负起与凨国联姻的责任……可也正因为我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为了我,允我的替身替我远赴凨国。”
王上缓缓起身,看着她的面庞,气得手都发颤:“是我错了,身为骊国的王上,我不该心软,放任你,任你胡来,找人替你去联姻!”
见状,王后忙上前去扶王上,一边顺着他的背,一边红着眼眶看向她:“阿芫,你少说两句,别惹你父上动气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上位脸色发白的人,一字一顿道:“母后,女儿不知哪里说错了,惹得父上这么生气。”
“阿芫,你就给你父上认个错!”王后脸上微颤,“你孤身去凨国,若是身陷囹圄,你让我们怎么办!”
“我没错,我为何要认错?若论错,父上与母后就没错吗?两国联姻这么大的事,没有父上与母后帮忙,我一个人哪有那么通天的本领,瞒得过父上与母后,瞒得过全城的人,让人替我去与凨国联姻啊。”
“阿芫!”
“父上,母后,若是百姓知道他们所爱戴的一国之主,包庇他们的孩子,他们还如何信服?如何敢将自己的命交给你们?是你们先松了口,允了我这荒唐的计划,现在却想将错推到我的身上?我不过是去瞧瞧被安排在凨国的那颗棋子,你们就这般恼怒?你们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怕我毁了两国联姻!害得两国交恶,让你们没办法将骊国好好地交到你们的儿子手里!”
听到“儿子”二字,王上与王后的脸色一变。
她望着他们如临大敌的眼神,眼角浸着湿意。
“岁儿。”王后颤着音唤道。
听到岁儿这个名字,她微微扯起嘴角:“母后,我许久没听你唤我的乳名了,岁儿……父上与母后为我取这个乳名,是真的希望我岁岁平安吧。”
“可惜,事与愿违,岁儿也不能遂心意,”她看向父上与母后,笑得眼里泛起点点泪花,“父上,母后,我此去凨国,还给你们带了一件礼物。”
说完,她朝殿外喊道:“来人,把我献给父上与母后的礼物带上来,”
下一秒,就见珠玑牵着一个小娃娃进了殿,那小娃娃梳着总角,生得白净可爱。
小娃娃一见到父上与王后,蓦地大哭起来,挣扎着要奔向他们,嘴里断断续续喊道:“爹……爹,娘亲……”
王上眸色一沉,强壮镇定,王后却已浑身紧绷,指尖微微发颤。
珠玑手忙脚乱,又不敢用力,生怕伤到了他,只得冷着脸道:“不许哭。”
“亦山……”王后轻声,急得想上前,被王上抓住手,示意她别乱了阵脚。
被唤亦山的小娃娃情急下,对着珠玑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珠玑脸色都未变,只是沉着脸盯着他,他被盯得打颤,哭都不敢大声,只敢小声抽噎。
她缓步走到小娃娃跟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小小的脸蛋因哭喊而涨得通红,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蛋,声音温柔,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父上,母后,你们不喜欢我给你们带来的这个礼物吗?你们瞧,他多可爱啊,哭得让人生怜……”说着,她的手缓缓移到他小小的脖颈处,“让人忍不住想疼惜他……”
“他是你亲弟弟!”王后终是忍不住了,拂开王上的手,踉着下了台阶,“岁儿,你别伤害他。”
闻声,她的手一顿:“母后,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伤害他?”说完,她抱起不敢吱声的亦山,“我会好好疼他的,倒是我想问问母后,为什么我弟弟长这么大了,我才第一次见他?为什么母后要将他藏在宫外,不养在身边,让我们姐弟这么久才相见?”
“岁儿。”王后上前,想抱回亦山,却被她侧身避开。
“阿芫!你先放下亦山!”
她转头看向平日端坐有礼的父上,现在却急得胸口起伏,若不是他要维持一国之主的体面,恐怕这时已冲了下来。
“岁儿,亦山还小,让嬷嬷先带他下去……”说着,王后看向殿外,“嬷嬷,褚嬷嬷!”
“母后,”她开口,试图平复母后的惴惴不安,“褚嬷嬷被堵住了嘴,绑住了手脚,怕是回不了母后的话。”
一听这话,王后不安到了极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抖:“岁儿,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要闹得人人不安?”
她看着失了从容的母后,轻轻拍着怀中抽噎不敢大声的亦山,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我要做什么?我不过是想得到父上与母后的疼爱,仅此而已,可父上与母后却视我如洪水猛兽,还背着我偷偷生下了儿子,若不是被我发现了,父上与母后还要瞒我到何时?还是等到我这个好弟弟坐上了王位,你们再告诉我?”
“我们为何瞒你,你当真不知?”父上沉着脸,“你嗜杀成性,在你手中的人命怕是几百个奴隶营也不止,当初修建奴隶营,是为了让敌国俘虏有地可待,如今的奴隶营却成了你杀人取乐的地方!还有在你殿中伺候的人不计其数,可最后呢,连个尸首都瞧不见,唯剩珠玑一人,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她闻言看向怀中的亦山:“可是父上,亦山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对他下手……”
“够了!”王上动怒,“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为何要瞒着你亦山的存在,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大哥教你狩猎,为了救你,死于猛兽之口……三妹与你同游泛舟,却因你不懂水性,无力救下三妹,四弟尚在襁褓,但那日,你去看了他,他当日便不治身亡……这桩桩件件,与你真的能脱得了干系吗!”
看着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母后,她声音轻轻沉了下来:“所以,父上是怕亦山因此丧命,才瞒着我亦山的存在?”
“亦山是你的亲弟弟,他也是骊国未来的一国之主,我们为他筹谋有什么错?”
听到这话,她反倒笑出了声:“所以父上为他筹谋,才想将我送去联姻?亦山是你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有了新的孩子,便不顾我的死活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不用将我送去联姻作为铺路的垫脚石,我也能替他稳下江山。”
说完,她抱着亦山走到母后面前,将亦山还给母后。
“亦山,你记住了,我是你阿姐……”说着,她轻抚过亦山的脸,“父上与母后给我取了岁儿这个乳名,是盼我岁岁平安,阿姐也给你取个新乳名,就叫平安,愿你往后平安顺遂……”
“滚,”王上语气平静,“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嗜杀成性,虚伪自私的女儿。”
她缓缓敛起笑意,“父上,你当真这么痛恨女儿?”
王后压抑不住的低泣:“岁儿……”
“女儿没错,不会认错,亦不会认命,”她向他们行礼,“女儿已请过安了,就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踏出殿门。
珠玑行礼后,紧跟在公主身后,出了殿,低声问:“公主,那褚嬷嬷?”
“褚嬷嬷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了,将她放了。”
“是,公主。”
她走了一段路后,倏地停下步子,轻唤道:“珠玑。”
“我在,公主。”
“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公主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不敢让你说实话的我,做得好?”她轻轻叹气,“为何父上和母后还要生亦山?有我一个孩子不够吗?为什么要生下那么多孩子?”
“兴许……是怕公主孤单。”见公主不出声了,珠玑顿觉自己多嘴。
“我不需要兄弟姐妹,”她面色微变,“父上与母后还是嫌我是个女儿身,不能享坐一国之主的位子,所以才要生下亦山,为了给亦山铺路,他们想要我与凨国联姻,我倒要看看,牺牲我一人,到底能给骊国换来什么样的太平。”
谁挡她的路,她就杀谁,反正她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就算要堕地狱,也不怕再多些人命了,就让鲜血为她铺路。
风起,乌云被吹散,躲在暗处的太阳微微露出金边,光芒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掀动的衣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面,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出了轮廓,忽然,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被风轻易就能卷走。
“……珠玑。”
“我在,公主。”
“……我要见无忧。”
珠玑张了张嘴,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要她回来见我……她会回来的。”说完,她抬步继续向前走。
她的亲人在骊国,她永远不能真正离开这里……因为她的心不够硬,那些亲人的尸骨,早已没了血肉,只剩被食蚁啃噬的残骨,护着一堆毫无用处的残骨,徒留念想,有何用?
不过用这些残骨诱她回来,也不算是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