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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九绝 魏锦戍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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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乐宴和魏锦戍相偎坐在屋顶上,望着夜空中零星散着的星星。
半晌,稀疏的星星悄悄聚了些,在墨色的天幕上缀出一片温柔的光。
“宴儿。”他轻唤出声。
“嗯。”
“若是我真的不是魏家的血脉呢?”
“那又如何?”赵乐宴回握住他的手,给他一颗定心丸,“你依然是你,而且,你还是我的驸马,放心,我养你,我可是凨国的公主,而且我还入伙了永二的簪铺,凭我的制簪手艺,也不会让你饿着。”
魏锦戍嘴角扬起:“有公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夜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却让他们彼此依偎得更紧。
“……魏锦戍,我方才说得是真心的,我愿意养你。”
“嗯,”魏锦戍贪恋她身上的暖意,“……宴儿,其实,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不等赵乐宴开口,他就继续说道。
“我真的不是我父亲的孩子,”他垂眸,“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从祖母不愿与他亲近那时起,他心里就有了猜测,他就算再愚钝,也能感受到祖母对他的不喜欢,直至他从魏府搬出去住,他就一步步去寻了线索,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他确实不是魏家的血脉。
也正是如此,他看懂了祖母对他的疏离冷漠。
听罢,赵乐宴眼里满是心疼:“魏锦戍。”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不会改变什么,是他们养育了我,没有他们,我不会长到今日。”
赵乐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魏锦戍,我方才的话是真心的,魏伯伯对你也是真心的,他疼你爱你,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孩子,魏老夫人她也并非无情,只不过她更心疼自己的孩子,魏伯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她日夜盼他平安归来,难免疏远了你。”
他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夜空的星星依旧稀疏,却被之前更加明亮了些。
“我知道,我从没怨过祖母,当年魏府陷入困境,饿狼环伺之时,是她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魏府,别人都瞧不起女子管家,可祖母做到了,她不仅守住了偌大的魏府,还将父亲培养成了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我从心里钦佩她。”
“……我与他们虽没有血缘,但从我被父亲带回魏府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羁绊就已经比血缘二字还要深了。”
魏锦戍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还有你,宴儿,”他手轻抚上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我很庆幸我来了这里,遇到了你。”
“我也是,庆幸我们相遇了。”
“……若是我的身世牵连出更大的风波,你当断则断,及时舍了我。”
闻言,赵乐宴蓦地仰起头,蹭上他的鼻子,鼻尖都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魏锦戍,你这是瞧不起我,我赵乐宴要是做了这临阵退缩的事,我这三个字倒过来写,我才不会后退……”
不待她说完,魏锦戍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轻碾缠绵后,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
赵乐宴抿了抿唇:“别以为你这样我就饶了你,我们说过要一起扛……”
她抬眸,认认真真看着他,淡淡星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将她眼里的坚定照得清清楚楚。
“公主怎么罚我,我都领罚。”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她确信他说过。
赵乐宴正要开口,他突然凑近,又亲了她一下。
“如果这个罚不够,我们继续。”
赵乐宴差点就被他带偏了,她来见他是担心他因为流言蜚语而伤心,可现在看来,仿佛他是故意设下了圈套,就等着她跳进来。
“魏锦戍,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引我来见……”
不等她说完,魏锦戍伸手把她重新揽回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宴儿。”
“魏锦戍,”赵乐宴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我倒希望你是故意使伎俩让我来见你,而不是我真的担心你因流言蜚语出事来见你。”
魏锦戍点头:“我真的没事。”
“骗我。”赵乐宴想都没想,直接在他脖颈处咬了一下,魏锦戍吃痛闷哼一声,但一点都没躲,任她在他身上留下淡淡的齿痕。
赵乐宴埋在他的颈窝处:“你要答应我,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你和阿兄做的事算我一份,为了你,也为了凨国的百姓,我都应该与你们一起。”
见他没应声,赵乐宴急了:“魏锦戍,你听到没……”
“我听到了,”他贴在她的耳边回应,柔软的嘴唇轻贴着她的耳朵,“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嗯,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中,”赵乐宴松开他,看着他脖颈上淡淡的红色咬痕,心疼问道,“痛不痛?”
魏锦戍牵起她的手,轻吻着她的手:“一点都不痛,你要是没解气,还可以再咬重一点,”玩笑说完,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她手心的疤,“那你呢?”
她知道他问的是她手上这道疤,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魏锦戍。”
“你的手还疼不疼?”他满眼心疼,缓缓挽起她遮住手腕疤痕的衣袖,望着这道从手掌心连至手腕处的疤。
“一定很疼。”魏锦戍手指轻轻摩挲她的疤痕,不等她说话,便先开了口。
闻言,赵乐宴的脑海中尽是他舍命抓住她,不让她摔下楼的画面。
记起后,她竟也不觉得疼了,因为她所害怕的回忆里满是他拼命救她的痕迹。
她回过神,故作轻松道:“真的不疼了,还没我咬你这一口疼呢,”说着,她抬起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你刚才不是还说一点都不痛,让我再咬重一点嘛,怎么现在还蹙着眉头?”
“……宴儿。”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真的,早不疼了,都成疤了,”她用轻快的语气解释道,“这就是我贪玩不小心划伤了,不过绝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可是很惜命的。”
她现在越故作轻松,不让他担心,他就越心疼。
他低头吻上她的疤痕,从手掌心吻到手腕,留下一个又一个温热又轻软的印子。
赵乐宴的手不自觉收紧:“魏锦戍……”
听到她喊他,他才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绝不会有下一次了……”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这道疤是她曾坠楼的证明,当时她该有多害怕啊,眼睁睁看着自己坠楼却无法自救,听着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被迫数着自己死亡倒计时……是他的错,没能护住她,但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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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帘压得低低的,长街的青石板都被泡得发乌,平日里走街串巷的吆喝叫卖也被这一场冷雨浇得没了踪影,整个缙姮城都好似被浸了潮气。
风卷着冷雨斜斜扫进窗棂,打湿了她半边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半晌,照林进来了,她的脚步放得轻轻的,怕惊着坐在窗边的人。
一进来瞧见敞开的窗,她急得快步走过去,将窗关了。
转身就瞧见小姐被雨打湿的肩头,忙开口:“小姐,你这都湿了,得赶紧换下来,小心着凉……”
“无事,又不是寒冬的雨,湿了又如何。”冯楠妤打断她的话,葱白的指尖轻点着杯盏,刚沏的新茶都被雨水浸冷了。
“回去吧。”
见小姐起身,照林忙去扶小姐的胳膊,小姐在这茶楼等了一下午,也不见要等的人出现,天色越来越晚了,兴许……小姐等的人不会来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丝如针般砸向檐顶,漾起点点涟漪。
冯楠妤站在半开的廊下,衣摆被风卷着蹭过门槛沾染了潮意。
照林探出身子张望,马车怎么还没过来?
“小姐,”照林开口,“我去瞧瞧。”
冯楠妤轻轻点头,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望着随风轻晃的茶楼灯笼。
半晌,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她面前,马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陆柏云探出身,望着檐下的人,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冯小姐是在等人?”
闻声,冯楠妤抬眼望去,认出了他。
魏府近日鸡犬不宁,陆府也乱作一团,缙姮城都传遍了,他陆柏云一个外室子竟想与嫡出的争个高低。
哪怕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那又如何,不还是一个外室子。
她最痛恨的,就是与他们嫡出争名分的一切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妄想拥有与他们嫡出同等地位的人。
就像她那庶出的六弟一样,一样令人生厌。
先前她还以为他们陆府姐弟那般亲近,是嫡出的疯了,没想到啊,所有人都被蒙蔽了,他们的亲近都是他们刻意装出来的表象。
果然,真正的疯狂藏在平静的皮囊下,一旦平静被打破了,就会露出真正的疯样。
不过最后也证明了,他不过一个外室子,与嫡出的自然不一样。
“看来冯小姐没等到要等的人。”她不想与他多言,他也半点不在意,目光牢牢锁着冯楠妤的脸。
“冯小姐等不来要等的人,因为,有人比你早一步劫了人。”
冯楠妤能猜到他所说的人是谁,可她现在,更想知道他陆柏云为什么知道?
“你背地里查我?”冯楠妤不由地蹙起眉头。
陆柏云扯起嘴角:“那多无趣,”说完,他又往前探了探身,“查魏府当年的旧事才更有趣。”
听后,冯楠妤眉头蹙得更紧了,试探开口:“是你?”
陆柏云嘴角的笑意更深,也不兜圈子了:“所以你等不来假的,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等错了人。”
“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冯楠妤后知后觉,原来她被当成了一把开道的刃,她虽知道给她送来消息的人心思不纯,但她没想到是陆柏云。
“你现在收手来得及,”陆柏云悠悠开口,“有人暗中一直护着你,可以给你享不尽的富贵,你尽可以安心享受给你的荣华,为什么非得卷进这个旋涡?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冯楠妤眼眶微红:“你都说了,是给我的荣华富贵,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如何能安心享受?”
“冯小姐的野心比我想象中大。”
“那说明你之前小看我了,倒是你,”冯楠妤紧紧盯着他,“外人赏你一个嫡次子的称号,你便当真了?你不过一个外室所出,竟还敢肖想公主,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早在赏花宴上,她就看出了他对公主的心思,借一只纸鸢设下了局。
如今她想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现下更是自不量力,借她散布魏锦戍不是魏家血脉的消息,妄图借此上位。
就算魏锦戍不是魏将军的血脉,那也是进了魏府宗祠的嫡子,只要魏府一日认他,他就是魏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日后整个魏府都要交到他手里,这不是他陆柏云一个外室子能比的。
最重要的是,哪怕魏锦戍什么都不是,公主依然心悦魏锦戍,仅凭这一点,陆柏云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陆柏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他的情绪:“你想靠自己得来荣华富贵,我靠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凭什么你那么理所应当,我就是不自量力?我想要的,我一定会得到。”
他与公主地位悬殊,他胆子不大,怎么去争?
冯楠妤冷下脸色:“嫡庶名分是传承下来的礼制定好的,自然理所应当,而你,你就该安安分分做你的外室子,不要不自量力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是嫡出,与他自然不同。
陆柏云眉眼间的淡笑褪了下去,露出一点冷意:“你很看重嫡庶名分?”
“是。”冯楠妤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冯小姐也不愿与我合作了?”
“合作?你不怕我将你的事再散布出去?就和魏锦戍的事一样?”
“你不会,”陆柏云迎着她的目光笑了,“因为你嫡女的身份,于你无利的事,你根本瞧不上。”
她之所以散布魏锦戍的事,便是想给自己谋得一条路,若是叫旁人知道真正想散布消息的另有其人,与她想走的路相悖,她定会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会说。
远处一辆马车撞开薄雾,马蹄哒哒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陆柏云重新倚回马车内,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暗中护着你的人来了,今日就先到这儿,若是你改变主意了,记得告诉我。”说完,马车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雨陡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砸在屋瓦上,噼啪声刺耳,雨水顺着屋檐垂成一串又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一把伞缓缓撑在她的前方,冯楠妤回过神,撞进一双盛满深情的眼睛。
他握着伞柄,大半伞面都斜到了她这边,为她挡去斜飘过来的雨。
“楠妤。”庾士礼的声音温温的,与这冷雨斜飞的夜格格不入。
“被你半路劫走的人,是死是活?”冯楠妤抬眸,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这场风雨很大,我不想你淋湿自己,”他紧握着伞柄,“我愿为你遮风挡雨。”这话他说的很稳,没有半分迟疑。
她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他不过是借这场雨喻指当下局势,魏锦戍的身世疑云已被搅浑,就算魏府依然认他,但整个缙姮城都已知道了。
“我不需要别人为我遮风挡雨,”冯楠妤缓缓步下台阶,脚踩进深水里,“就算我被淋湿,那也是我的选择。”说完,她转身走进雨里。
庾士礼拉住她的手:“楠妤,我不想你陷入危险中。”
这场风雨已经来了,如果不及时抽身,轻则被风雨打湿,重则会丢性命的。
“跟我走吧。”
“凭什么?”冯楠妤红着眼,“凭什么你要为我遮风挡雨,凭什么我自己不行?庾士礼,我不要依附别人才有活路。”
“楠妤,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与我的处境不同,你是冯府捧在手心的嫡子,你从出生起,就一路顺遂,家里已为你铺好了路,你只需按部就班的,一切你都能唾手可得。”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不想要的,偏偏是我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冯楠妤甩开他的手。
她何尝不知道陆柏云是拿她当刀子夺名利,可她又何尝不是想借此,将这缙姮城搅得更乱,好趁机去夺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哪怕她对陆柏云说什么嫡庶名分,可她是个女子,就已经输了大半,哪怕顶着一个嫡出的身份,也不得意。
陆柏云说得对,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去争,能站到最高处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才是胜者。
“我可以帮你……”
“我不要你的施舍……庾士礼,我说了,不要对我这么好。”
庾士礼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清白,他看着冯楠妤湿了大半的裙摆,他追上前一步,重新将伞遮回冯楠妤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楠妤,这不是施舍,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认定了你,我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的。”
冯楠妤后背僵了僵,雨丝扫过她的脸颊,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狠心推开他,他毫无防备,被推得往后一踉,手中的伞也滑落在地。
“你的心甘情愿与我无关,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雨水拍在她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回你该回的地方吧。”说完,她转身迎着风雨离开。
她从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她若是心软,那她便不会和自己二哥断了亲情……只要阻碍自己前路的人,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会心软,绝不。
庾士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却固执的背影一点点融进风雨里,消失在薄雾里,轻喃着她的名字:“楠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