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蓝海蓝蓝》知恩

1、第 1 章 等一个小丫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与君同。”
　　沈涤半躺在躺椅，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儿童心理学，细白的手指不屑地一页页翻过。
　　“哼。这是什么鬼书，不看还好。一大串病例，什么都说是心理异常。看了心理没问题才怪，天蓝有什么都和她老娘我说。去，这年代，什么没有，就是病越来越多。”腿一伸，那本书很自动地飞到桌底，不再出来让人嫌。
　　墙上啄木鸟造型的挂钟，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涤竖起耳朵数了数。四点了，女儿该下课了。近来天蓝运动量大，饿得也快，居然吃得下两碗饭，还是快准备晚餐吧，省得她回来又吃零食饱，到时自己可会被自己老娘念个够。为人父母难，作个单身母亲更难。

　　在炒最后一个菜时，门口传来开门声，沈涤不用看也知道女儿回来了。
　　“妈，我回来。好饿哦!”
　　沈天蓝一进门就大嚷，直奔厨房，想趁母亲不注意拈菜吃。谁知贼手还没摸到碟边，就被捏住手背，吓得一双大眼眨呀眨地，一副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沈、天、蓝，我、警、告、过、你、吃、饭、前、一、定、要、洗、手。”沈涤一字一顿地把话吐出，一边给被手指捏住的肉施力，痛得沈天蓝猛吸气，用没被捏位的左手指住锅子：“妈，菜要焦了。!”沈涤甩开她的手，没好气道：“你当我第一次下厨。又不是你，盐糖都没不清。啧!”
　　闻言，沈天蓝只能嘻嘻傻笑，希望母亲大人大量，对咸丰老帐不要追究。
　　饭后，沈天蓝巴在母亲身边看电视，不时发表自己的意见。沈涤心不在焉地答着话，看向女儿的眉。
　　沈涤是天生的柳叶眉，女儿则是卧蚕眉，跟她那个见异思迁的父亲一个样，只是她的模样活脱脱是沈涤少女时代的版本。眉宇间尽是他父亲的气息，一样的古怪。
　　十一年了，天蓝越大，神情和气息就越像他。有时午夜梦回之际，梦见女儿变成他，想向他跑去，把他抓牢，却怎么也走不近他，触不到他。总在泪水中醒来，有时忍不住推开天蓝的卧室，看那张神似的脸，许多时候一坐就是整夜，直到天明。
　　用手摸摸天蓝的发丝，心思已不在电视上，心里庆幸。幸好天蓝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让人操心，也幸好不会早熟到令人心疼的地步，也让沈涤多了几分欣慰，少了几分内疚。
　　由于沈涤的心思不在电视上，言语间自然也牛头不对马嘴，引起女儿的不满。转头看向母亲，见母亲若有所思的样子，调皮地用手在她面前晃一晃：“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话音刚落，手背又被捏住。
　　沈天蓝甩甩被捏痛的手，问道：“妈，你在想什么？店里有问题吗？还是，在想、、、、、、那个只要你在就来买十几种杂志和一大堆花的赵老头？”末尾那句话，配沈天蓝滴溜溜转动的双目，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不是，都不是。你说的那个赵老头，才三十多岁，是标准的青年才俊。不要乱没规矩给人起外号，省得人家说我没教好你。”沈涤曲起两指轻敲她的头，以示教训。
　　“是吗？我觉得他想追你。”沈天蓝小小嘀咕。沈涤今年才三十岁，样貌姣好，皮肤细腻，眉目间还洋溢着纯净的气息，横看竖看也不像一个孩子的妈，自然也吸引了许多男人的目光。
　　沈涤当做没听见，干脆找出一把小梳，在女儿头上摆弄。
　　沈天蓝却不依不饶问：“那你在想什么？亏人家以有兴致陪你看电视，你却在看呆。”沈涤听了这话，大眼危险地眯起，手指袭上她的耳坠，又揉又搓。沈天蓝很配合地大呼小叫，祈望沈涤大发慈悲，饶了她的耳朵。
　　沈涤过足瘾后，没好气道：“想那个有份生你，却不养你的人。你的老爹。”
　　“哦，”沈顾不得耳朵火辣辣的疼痛，饶有兴趣问道：“你说我父亲呀!你当初不是说，你们不再相爱了，便分道扬镳。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还什么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吗？”
　　沈涤又想捏她的耳坠子了，听她说的什么话。她以为她在看《楚留香》啊!这样兴奋。想当初因为医生说顺产对胎儿智力发展比较好，为了不影响她的成长，硬是坚持顺产，痛上一天一夜，才把她生下来。现在她倒好，一副的置身事外。
　　“嗯，是，也不是吧!”沈涤把过往的一切串联起来。
　　“那究竟怎样？”沈天蓝沉住气，看母亲说话前后矛盾，一定隐瞒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很长哦，你要听吗？”沈涤忍不住想逗她。
　　“要听。我洗耳恭听。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沈天蓝慎重申明，她还为自己和母亲倒了杯水。
　　“好吧!反正你也够大了，即使我将来不讲，你也会想问个清楚。听好了。”沈涤喝口水润润嗓子。
　　“你父亲比我大五岁，大五岁呢!够老了吧？”沈涤抬眼望向女儿。
　　沈天蓝忍不住插嘴：“妈，别这样，别转移话题。请继续。”
　　沈涤做出安抚的动作：“好!好!少安毋躁!”
　　“我们从小是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我十三岁。我和他同上一所中学，我初一，他高三。大多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我就坐他的自行车后面。当然，放学是不可能的，他高三了。当我准备升高三时，他已经大学毕业一年了。因为两家熟识，他念书又棒，我父母就让他给我补课。补着补着，就补出感情来了。我以前没有交过男朋友，就跟他交往下去。还天真到准备等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谁知，高三开学多久就有了你。只好休学，结婚。还有，告诉你，那时为不够年龄。就只能找后门开结婚证。结果一切还在策划中，我们就分手了。”
　　沈涤痛快地灌下一杯水，让干旱的喉咙滋润一下：“这就是我们交往过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沈天蓝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就这样，他叫什么名字？”
　　“海云天。“沈涤咬唇念出这个名字，很多时候，自己想到这几个字都会心痛，念出来更是一种折磨。此时此刻，十一年后的今天，还是那么伤人。
　　沈天蓝看出母亲的黯然，装作开心地搂住母亲脖子，安慰道：“妈!我爸爸的名字很威风呢!很开朗呢!我也不差，是不？我的名字跟他很像呢!海云天，沈天蓝。天蓝蓝，海蓝蓝。是这样吗？你想说这些吗？”
　　沈涤惊讶地望着女儿，当初自己给她起这个名字时，就是这么想的：无论以后，如何什么样的问题，都希望女儿能坚强，承受不了的时候，看一看那碧海蓝天。这是自己对女儿的愧疚，无法给她健全的家庭。知道自己恋爱经过的父母，也只有父亲才明了自己的情感。而天蓝，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只是听完这个故事的一半就说出了母亲的初衷，自己名字的由来。
　　天蓝哪!你是我的骄傲呢!
　　“那为什么，你和我爸没结婚呢？”沈天蓝很好奇。
　　沈涤咽下一口水，眼神迷蒙地看着窗口，仿佛自己思念又思念的人就在面前。再怎么样，他也是天蓝的父亲，自己深闺梦里人。任思绪飞过万水千山，跨过时间的瀚海，回到遥远的十一年前，向女儿一一道来。

　　十一年前
　　深秋.深夜 (十月)
　　沈涤坐在书桌前定日记，以前主要是些生活上琐碎事，现已成为她和海云天交往的甜蜜回忆。

　　1992年 10月 2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早上，我从云天家里离开时，很害怕遇见熟识的人。因为，昨天我在云天家里过夜。我不知道他家人都不在，我找他帮我补课。我太想考上好的大学了，但又和云天在交往，我很怕会影响学业。和他交往已有三个月了，我每次考试都在级里的前三名，云天功不可没。以前，我只排在前十名。这让我很开心，原来学生恋爱不会像老师说的那样，会影响学业。
　　昨天，爸妈有事回乡下小住。大姐中午接到老板的电话，要她到上海出差。家里就剩我一个看家。晚饭后，我去云天那里补课，数学不是我的强项，我需要加强。说实在的，云天的工作也很忙，实在很好奇，他是如何能排时间来帮我。上完课后，云天赞我好聪明，并吻了我，我也回吻了他。不知怎的，当我回过神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知所措地哭泣，因为家人都不知道我们在交往，现在还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知道了，肯定会被我气死。云天不停地安慰我，轻柔地吻我，拭去我的泪。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等我高中一毕业，我们就结婚。我还是不停的哭，我不是不相信的他的话，而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让我哭。
　　云天倒了怀酒哄我喝下，在他的安抚下，我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整天，我过得很不安，提心吊胆的。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用异色的眼光看我，都知道我昨晚做了什么。我穿上高领的衣服，借以遮蔽脖子上的吻痕，害怕让人发现。现在，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云天。还我，我会怀孕吗？

　　沈涤刚放下笔，电话就响了，会是大姐吗？先前父母已打电话回来，叫她关好门窗。
　　提起电话：“喂，你好。哪位？”
　　“小涤，是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沈涤心里在猛烈地跳动起来。
　　“小涤，你在听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请你开门好吗？”电话里的声音传来海云天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让沈涤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嗯，你说吧!”尽管沈涤力求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海云天。
　　“请你开门好吗，我一会儿到你家。”没等沈涤回答，电话已挂断。剩下沈涤干对着话筒发呆。
　　一分钟后，海云天出现在沈家门前，他捧着一大束粉红色的兰花。
　　好漂亮的兰花，还是粉红色的，他带花来这里干嘛？沈涤不解地想道。一整天里想着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见到他却又流泪了。
　　“不让我进去吗？”发现自己只顾得发呆，却忘了他还在门外，忙让他进来。
　　海云天找出面纸帮她拭去泪水，很奇怪女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看她不哭了，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搂在怀里，既然她现在不想说话，就等一下吧。照她单纯的性子，是不用等多久的。
　　把花塞在她手里，轻问：“喜欢吗？”
　　沈涤不知说什么才好，交往这么久也是第一次收到他的花，只能任他搂着，闷声道：“为什么不是玫瑰花？”
　　“你喜欢的是兰花，谁说求婚一定要玫瑰的。”海云天肯定地说。
　　“也是。”她竟然也认同他的话。把脸藏书在花束里，不想让他见到自己脸红的糗样。想不到这个男人占尽她便宜后，竟然还不打一声招呼就要她嫁给他。她是女孩子哪，怎么他就这么不会哄人。
　　感到左手无名指上被他套上了一个东西，抬眼看去，是一个镶钻的白金戒指。
　　“这个戒指，从我大一的时候，就打算买了。那时没经济能力，只好等到工作的时候，才把这个愿望实现。我从大一的时候就打算套牢你了，所以，谁都不能和我抢。”海云天霸道地说着，等了这么多年，等一个小丫头长大，终于让他等到了，也好辛苦。
　　“你早有预谋了？那我不是好亏。”沈涤好笑地看着他，难怪无论他多忙都能排出时间帮她补课。
　　“是啊!不过，昨晚，是意外，在我们结婚以前，我会努力不再犯、、、、、、”海云天话没说完，就让她用花束砸了一下。
　　“闭嘴!不许再提了。”沈涤满脸通红地吼道。
　　“是，老婆大人说的是。”他也很不好意思哪!叹，她好香呢。谁叫刚才自己求婚心切，答应婚前不再碰她。天，要做柳下惠呢!
　　这一晚，海云天帮沈涤关好门窗，坐在她床前看她睡下才安心离去。

　　幸福的日子过得都是特别快，转眼间已是一个月了。沈涤发现好朋友没有来，开始发慌了。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事，这些事情也不知该如何跟海云天说。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独自一人去了医院。去拿到化验单时，那个护士直说：恭喜你。她听到话直个人就呆住了。她怀孕了呢。她要做妈妈了。
　　离开医院，沈涤不知该往哪儿走。虽然海云天说他们会结婚的，但她现在也只是个高三而已。这一切怎么做才能不让父母知晓。回到家里，已是灯火通明的时候。
　　在餐桌上，沈涤食如嚼蜡，母亲慈爱地夹了块蒸鱼放在她碗里。
　　沈涤闻到鱼的味道，马上引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强作镇定的找个借口离桌，在卫生间里把水笼头拧到最大，借以压下翻江倒海的呕吐声。用水洗把脸，见家人担忧地望着自己，便笑笑说：“被鱼刺刺到了。害我现在没胃口了，晚点再吃。”不等他们回话，就快速地跑回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涤决定跟海云天说自己怀孕了。她脑里已有种种假设要面对的情况，无论如何，她要为孩子鼓起勇气。
　　海家和沈家都是自建房子，设计时特空出空间作为院子。海家的院子里种满观赏型的植物。葡萄架上已是一片凋零，只有水仙和万年青还嫩绿一片，在这冰蓝的冬季天空下为院子里增加几许温柔。从院子里可以看到海云天的卧室的窗子，窗子正敞开着，还可以看到人影在里面走动。
　　拿出海云天给她的钥匙，开了大门，发现海云天的父母都不在，便直奔海云天的房间。门是虚掩的，从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沈涤好奇透过缝里向里看，直看得她泪流满面。那一幕毕生难忘：海云天在吻一个艳丽、成熟的女子，还亲密的搂着她。沈涤再也看不下去，为了自已仅剩的尊严，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个躲在卧室里痛哭。
　　从那一天起，沈涤处处躲着海云天，借口自己学业太忙了，父母突然加紧对她的看管，不能再像以前自由。海云天对这样的情况也措手无策，总不能和自己未来过不去吧。相对的，海云天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加点，在办公室过夜，忙得天昏地暗之际，当然没空想，那天他被大学的师妹强吻时，是否有人看到，会不会造成误会。
　　海云天要被派往国外公干的时候，想想反正只要去一个星期而已，很快就回来。还是不要打扰到沈涤好了，省得她读书分心。
　　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不是吗？
　　海云天到了国外，完成了工作，但老板突然决定要海云天长驻在此国的分公司。出于种种理由，他只好答应。
　　沈涤知道海云天将长驻国外分公司，而且几年内没有时间回来时，就向母亲坦白说明了一切。沈母得知女儿怀孕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找海云天算帐吧，他已身在国外，而且女儿是在他走后才跟自己说的，可见也是不想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找他家人，如果处理不好，只会让女儿难堪。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女儿上医院。医生却告诉她，如果沈涤体质较特殊，如果流产的话，将永远不孕。
　　沈母知道身为女人，而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的那种痛苦，是无法想像的。再者，都没问过女儿的意思，就带她去做手术，她这个母亲，真是太自私了。
　　“小涤，你想留下这个孩子吗？”沈母慈爱问女儿。
　　沈涤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可以吗？自己已让母亲这么操劳，她有资格再让母亲为自己劳累吗？
　　“小涤，可以的。如果你愿意生下他的话，我们有能力抚养他。不是吗？想一想，你爱他的父亲的，是他父亲的错，不是你，也不是孩子。”沈母见女儿含泪的双眼，知道她根本不想做手术，再一次，为自己的马虎惭愧。
　　沈涤激动地扑到母亲怀里，“妈，我爱这个孩子。对不起!”
　　沈母抚着女儿的发丝，轻声说：“傻孩子。一家人的，说什么对不起，况且你只是把时间提前几年而已。这样只会让家里热闹一点。你父亲那里的问题，我会好好跟他说的。”这个孩子一个人承担这么多，只会让做母亲的心疼。他们夫妻真是太不应该了，居然让她一个担惊受怕这么久而没有发觉，是该好好检讨一下。
　　沈母一面帮她办理退学手续，面在邻近的城市租下一套单元。准备好这一切，沈涤已怀孕将近五个月了。过了农历春节，就把沈涤安置到邻市。沈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休学的理由竟然是未婚先孕。他那个乖巧的小女儿竟会做出这等事来，事到如今，又能说什么？只能忍了，不为那无辜的小外孙，也要为女儿的未来着想。
　　沈家上下接到海云天的电话，不是说沈涤不在，就是睡了，就是叫沈涤姐姐扮作沈涤听电话，然后草草结束通话，而海云天居然没有发现。
　　海云天在国外一呆就是三年，这三年来，在沈家上下刻意隐瞒下，他并不知道沈涤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三年后，海云天站在沈家故居前，看着这栋熟悉的房子，院子里的紫藤花蕊依然吐着清香，而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却杳杳无息。
　　她生气啦，因为自己三年多来没回来看她，所以她不要他了。不愿再见到他，甚至连一点消息，一个地址也没留下。只让他在这里呆望。或许她只是躲起来了，像她十五岁那年，因为惹得她气极了，她整整一个星期不理他。或许，她只是躲起来，等他去找吧。

　　光阴似箭，这么一过又是八年，海云天还在不停地寻找沈涤。他父母见他已三十六岁的人了，还未成家，孤伶伶地一个人，那孤单的身影让他们心酸。只好成天在他耳朵旁唠叨：你弟弟都成家了，你也快找个人结婚。让我们两老安心一点。成吗？
　　海云天却没事般，没往心里放。他办公桌和书桌上都放着同一个女孩的照片，海家两老都知道自己儿子和沈家小女儿恋爱过。可人海茫茫的，人家走时，地址什么也没留下。怎么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