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徊夜

5、奇病 没想过找不

　　我与素不相识的少年同行于市，这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而此刻，那位少年的脸上满是闷闷不乐的神情。

　　连排商铺的大门紧闭，未落灰的招牌与整洁的铺头仿佛昭示着这只是人们下工后稀疏平常的一天。我打开一处盖得紧实的蒸笼，闻了闻，尚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我思虑片刻便肯定道：“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若无病患，医者就算再厉害也无计可施。他既然来寻姐姐，就必定知道这些人的去向。

　　“他们此刻都在家中。”少年的目光有些暗淡，他低下头，“约莫两日前的清晨，家父家母突然没来由地睡过了时辰，我本并未在意，可直到夜间他们也没有醒来。我以手试探，尚有呼吸，房内亦无异状，随后我便走访了几位近邻，发现各处均是这般情况，仿若人被困于梦中，即便躯体尚在，魂魄却早已离去……”

　　困于梦中？

　　我不知做梦是何种感觉，我从未做过梦。为此，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患上了不知名的疫病，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姐姐。姐姐并没有感到意外，更没有替我切脉问诊，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与我分享了一个她自己的梦。

　　那个梦虚幻又真实，即便姐姐的吐字再清晰，也仿佛离我十分遥远。朦胧中依稀只能听见那个世界好似有山水楼阁、池中亭、少女的欢笑，以及一种长着透明薄翼的巨大怪物。

　　言毕，姐姐笑着让我不必害怕。即便在梦中或许能短暂地实现心愿，亦不能保证每每梦醒都能感到幸福，因此本身无梦，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然而，当时的我并没有因为那个梦而感到害怕。就像现在，即便结局是一梦不醒，我也仍旧渴望能进入梦中见到朝思暮想的人，苦求多时之事是否也能得到一个答案。

　　梦于我而言，是千金难求的良药。

　　好像想到了些什么，我扭头看向少年，此时他早已调整好了先前的失态，似乎在思考这怪异之事的成因。

　　想必，他此刻也十分想进入梦境中寻找他的父母吧。

　　相同遭遇的人互相往往更容易感同身受，即便只是表面相似，也足够他们惺惺相惜。

　　我忽然开始同情少年，这是我第一次对除姐姐之外的人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想法。我莫名兴奋起来，于是难得地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何没有像他们一样沉睡于梦中？”

　　他抬眼看向我，有些惊讶，但还是正经回答了我的问题：“不止我，镇上凡是未行冠礼或笄礼的孩子都还醒着。”他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已与友人一同安顿好了年龄稍小的孩子，只是若再寻不到解救镇中之人的方法，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他们此刻都在何处？”

　　“镇北普陀寺内尚有不少空房，我们此刻便住在那里。虽不及自家舒服，但聚在一起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亦不至于太过伤心。”

　　我沉默了一阵，最后问道：“你……曾见过那位神医吗？”

　　他摇了摇头：“虽久仰大名，却是未曾见过。”

　　“既是如此，你又怎知能来寻她？”

　　“是经一位……高人指点。”他有些吞吞吐吐，做出一副扭捏的姿态，“他此刻与我们一同住在寺内，你若愿意可随我去见他。”

　　我点点头，与他一同往镇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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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陀寺非山寺，傍水而居，背靠一座不高的小山，周围环绕着成片的无患子，将山门隔于静僻中，倒也勉强算得上是远离尘嚣了。

　　我刚跨过寺前山门处的门槛，便听见里面传来问询的声音：“可是晋哥回来了？”

　　说罢，走出一位身着粉袖的女子，眉眼小巧，脸庞圆润，尚是有些稚气未退的模样。

　　少年见她迎了出来，便笑着道：“几个时辰不见，劳烦淑妹记挂了。”说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赶忙回头向我拱手道，“抱歉，与姑娘同行多时竟忘了互通姓名。在下李晋，这位是小妹李淑。”

　　“我没有名字。”我神情淡漠，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俩听者倒是大吃一惊，李晋更是直接诧异地问：“那旁人平日里该如何称呼姑娘？”

　　“他们都叫我神医的妹妹或小姑娘。”

　　李晋没有立刻接下我的话，而是愣了片刻才说道：“……姑娘竟是神医的妹妹，在下一路走来多有怠慢，还望姑娘海涵。”

　　“咦？原来你与神医姐姐是姐妹吗？”李淑摸了摸我的斗篷，凑近瞧了瞧我的面纱，嘟囔道，“哦——怪不得呢。”

　　瞧见妹妹伸手扯我的衣裳，李晋急忙把她拉到身侧，教训道：“淑妹！不得无礼。”

　　我见李淑不满地嘟着嘴，便向李晋摇了摇头，随即问李淑道：“你见过我的姐姐吗？”

　　“那自然是见过的。”李淑说这话时，神情有些自豪，“神医姐姐可是常与父亲有所往来呢。”

　　这些是李晋未曾与我说过的情况，我求证似地望向他，他才解释：“家母患有难以痊愈的隐疾，家父便常请令姐来家中问诊。我平日多在塾中，因此不巧屡次错过了一瞻神医尊容的机会，甚是惋惜。”

　　他确实该感到惋惜，若是此生不曾瞻仰姐姐的美貌，便是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了。

　　想到此，我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晋看到我的动作又愣了愣，随即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扭头问李淑：“我不在时寺内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

　　“一切安好，只是……”李淑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晋拍了拍李淑的头，接着问道：“那小师傅可还在寺中？”

　　“是。与往日一样在房中休息。”

　　听到这个消息，李晋才露出了一丝欣喜，而当他看向我时，我早已快步朝寺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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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中孩童众多，使得四处都有些嘈杂，不是在道路上你追我赶，就是在树荫处围坐嬉戏。

　　人们似乎从古至今便尤其擅长苦中作乐。

　　我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一处靠近角落的卧房前。外头的树枝越过墙头遮住了半边瓦砾，无人问津倒是使得此处成为了寺内唯一的“净土”。

　　李晋敲响房门，“咚咚咚”，无人回应。

　　于是他又大力敲了几下，“砰砰砰砰”！

　　随即里面便传来了大吼声：“何人扰我！”

　　门开，出来一白面孩童，头上系着长叶编成的抹额，带起一簇漫过眼睛的刘海。他愤怒地瞪圆了眼睛，正准备开骂，随即便看到了站在一旁如同影子般安静的我。突然间，他便换了副表情，开心道：“原是神医驾临，恕我冒昧了。”

　　“小师傅，您认错人了，这位女子并不是您要寻的神医。”李晋尴尬笑笑，解释道。

　　“不是？”

　　孩童顿了顿，直勾勾盯了我半晌，随即大怒道：“医师在此修行二十余载，承水云山川之灵，本该报恩，何况此事于医师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若实在不想救人，不来便是，何故如此欺瞒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