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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念想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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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毕业,然后用一年时间精心准备。」
「再接下来,就是两年的巴西生活。」
「拿到毕业证书那一刻起,仅剩两百天的倒计时就开始了。你的同伴朋友各奔东西,有人升学有人工作,有人前途无量,有人不知去处,可你只能暂时在原地等待。」
「原地等待不是消极怠工,也不是停滞不前。」
「是等待时机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
送我一飞冲天吧——
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观众坐满了万人体育馆,他们挥舞着巨大的旗帜,大声呐喊助威着。你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日向努力分辨着,双手将排球持于胸前,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呼呼两下吹上了顶。
侑前辈站在网前,穿着和他一样的队服,心心念念的国旗标志瞩目。但他看不清衣服是什么样式的,只觉得应该是和乌野稻荷崎一样的黑,不过比乌鸦、比狐狸要凶狠上几倍来,同他一道,虎视眈眈。
那梦实在是过于美好。
以至于被从茶几上掉落下来的《葡萄牙语入门》完完整整砸到脸的时候,日向脑子都还是浑浑噩噩的。
他吃痛一叫,握着书脊将它重新扔回了茶几上。揉了两下发红的鼻子,看着不高的天花板,最后万千郁结化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公寓的木门上。
一下又一下毫无节奏可言的敲门声如鼓点一般钻进日向的脑袋里,“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来了来了!”
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哑,日向冲着门外叫嚷了两声,几乎是瞬间,那密集的声音一下子就歇住了。日向扶着茶几站起,随便糊弄两下落在额前的发丝,光脚踩着木地板来到门前,拧开把手。
门外意料之中的宫侑笑得灿烂,还顺带抬起手臂晃了晃手边提的不知名袋子,“下午好,小翔阳,准备好了吗——”
“嗯,看起来你还没有。”
*
这是日向暂居仙台的第三个月。
他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所预料的进行着。听从鹫匠教练的建议在日本研习准备一年,学习语言,学习排球技巧,以及学习生活习惯。去巴西的费用不低,更不用说远在他乡的日常开销,仙台作为宫城县的首府比日向老家要繁华得多,再加上鹫匠教练那位在外开班授课葡萄牙语的学员也在此,他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毕业后直接告别了家里,租了间小公寓,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公寓不大且靠近郊外,但地段意外地好,离语言班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而且不远处还有一家小型综合体育中心,除却平日里打工,日向的生活几乎在这块区域内就被自己硬生生地划成了三点一线式。
这还是宫侑第一次正式来日向的小公寓,门一开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那种。面前的男孩明显是刚刚睡醒的模样,T恤穿在身上却都是新压的一道道皱痕,就连手臂也是几条鲜明的红色睡印。
日向也知道自己现在模样不太好,窘迫地挠了挠鼻尖,将门拉大了一点,侧身为宫侑让出一条通道来,“侑前辈,你稍微等一下,我先换个衣服!”
“想看我大展身手的话就快一点——”宫侑将袋子递给日向,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从治那里拿了点饭团。”
“隔着包装袋就闻到了香气!”日向故作夸张地深吸了口气。
宫侑的弟弟宫治毕业后顺利升学,如今也在仙台某家饭团店兼职学习制作手艺。两人家长里短聊这聊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日向也听宫侑说了不少事,而且作为一名狂热的米饭爱好者,也多次暗搓搓跟宫侑提到想试试那独家配方的饭团。
宫侑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并且夹带私货地拿了不少金枪鱼腹肉饭团给日向捎来——
“店里新作的储藏的金枪鱼饭团都被你拿走了,我们卖什么?”宫治头痛欲裂。
“店里有你一双巧手就够了。”宫侑诚恳地回答,他罕见地对着宫治说了一句算得上是夸赞的话,如果忽略他没停歇的装袋的手,“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宫治已经将手伸到了桌上的案板。
但日向并不知情这些,跟宫侑一前一后进了门,后者还很贴心地将鞋子摆正放好。
家里被清扫得很干净,茶几上摞得厚厚的书籍格外扎眼,宫侑随意瞥了亮眼,无非就是语言的入门教程以及关于运动员调养的健康管理类图书。日向每周在培训班上三节,其他时间还是以自学和排球为主,不过上面乱七八糟的笔记,可见对方并没有很好地摄入。
“很难?”他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沙发,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物件似的来回翻动着书页,密密麻麻的外国语言让宫侑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日向苦着一张脸,一边抱怨着一边进了卧室,“学了之后才发现国中的外语居然那么简单!我觉得现在时光倒流,我的外文课是完全可以及格的地步了!”
天知道他被这艰涩的葡萄牙语折磨得有多深,刚开始那几天甚至连续做着“葡萄星人攻占地球”的连续剧式噩梦。
宫侑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
沙发正对着的就是日向的小卧室,因为独居的缘故所以衣服都比较随意地摊在床边,他嚷嚷着让宫侑不要在笑他时,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脱下了那件皱到不行的衣服。
男孩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瘦瘦小小,背部肌肉隐有轮廓,腰板挺得很直,意外地匀称。整个人都呈现出非常蓬勃有力的感觉来。
宫侑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连笑都兀得卡在了喉咙里。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微妙:“小翔阳,你在增重?”
日向转过身,扯了扯衣角,惊喜地眨了眨眼:“侑前辈发现了!是不是感觉我变高也变壮了!”说罢,还将短袖往上撩了撩,伸手弯起胳膊肘向对方展示不算明显但已能显露的弧度。
宫侑故作惊讶,起身来到日向面前,将对方从上到下细细端详一番,假装没有看到日向竭力偷偷踮脚尖的小动作,用手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
“很高了!”日向说,“快一米七了!”
凭借着身高优势,宫侑俯视着面前的男孩,嘴里拖起长长的尾调表示疑问。
不由分说地,他张开双臂直接双手拎日向拎起来,骤然腾空的日向身体一紧,慌忙挣扎着从宫侑的桎梏中脱离,脚尖占地,日向愤愤不平。
宫侑用实际行动轻啧了一声:“还是小鬼。”
“侑前辈!!你好过分!!”
*
两人闹归闹,正事还是没忘的。
日向早早就去超市采购过,宫侑打开冰箱的时候,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食材,什么都有一点,种类繁多到宛若进入了一个小型菜市场。宫侑小声吸了口气:“小翔阳,不是让你买点自己喜欢吃的吗?”
“我不挑食的!”日向回答得很快,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件崭新的围裙,并且将其中一件围在了自己的腰上,兴致盎然道:“侑前辈做什么我都可以全部光盘!”
宫侑嘟囔:“你真会为难人。”
他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日向要给他做顿所谓“满汉全席”,总之自打毕业后,两人距离缩短为一个市内,每次打电话时,对方都要念叨几句来提醒。宫侑如今顺利履行诺言成为MSBY正选二传,在赛场上不可谓不风光。与之相对的,密集的训练和赛程也将他本就不多的空暇时间给压缩得更是可怜,所以直到今天,他才有空跟日向宽裕地来一场见面。
日向每周都会给自己一天专门宅家休息的时间,不去体育馆打排球也不去葡萄牙语班,以此来减缓每周来自各方的压力。
这是武田老师跟他讲的,虽说他也不知道压力到底是何,不过这样劳逸结合总归是利大于弊的。宫侑也是正巧赶上了。
他在逼仄的小厨房忙碌着,本来准备打下手的日向在第二次转身撞到对方后,非常自觉地将自己的一席之地给腾了出来,乖乖留在客厅拆起饭团的包装来,并且按照自己独特的审美摆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不错,像个排球。
日向满意地想,然后将袋里最后一瓶清酒放在了正中央。
等宫侑物尽其用地做好饭菜后,窗外的天已经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肚子早已响了几百回的日向在闻到饭菜香气更是差点幸福得要昏厥过去。
他感激涕零地看向宫侑:“谢谢你侑前辈!”
日向会做饭,但厨艺并不精湛。独居在外也不能总吃速食产品,只能硬着头皮在做饭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试图寻找一些让食物变得美味的蛛丝马迹来,只可惜到如今他并没有研究出什么门路。
“信手拈来的事情!”宫侑非常满意对方的反应,得瑟着坐了下来。
他注意到对方摆得十分“规整”的饭团和酒,目露疑惑地随手摆弄了两下,便一口咬了下去。
“侑前辈还带了酒啊!”日向忽然说。
“嗯,是清酒。”宫侑含糊回答道。
“酒是什么样的?辣吗?和碳酸饮料相比哪个更好?”
“酒这种东西……”宫侑顿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开始飘忽起来,“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它就是什么样的。”
话题不知怎么就偏颇了起来,日向似乎对这瓶酒格外感兴趣。
宫侑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他煞有其事地屈起指关节有节奏敲击着桌面,右手的酒瓶在手里翻转了两下,最后稳稳当当地立在日向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开始堆砌起一些专业辞藻,含糊地跟日向介绍起一些有的没的来。
日向有些眼馋,他夹菜的手都慢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瓶似圣水一般的清酒。
满脸都写着:想喝。
他从来没有喝过酒,家里长辈在的时候因为未成年的身份被狠狠遏制,只远远闻过那独特的清香。日向还记得那位坐在他身后不太老实的高中后桌,偶尔转过头来兴致盎然地跟他讲述一些“英勇事迹”——譬如偷尝父亲藏得严严实实的酒水,然后在里面用白水来补足落入肚中的战利品。
「因为喝了酒,就有一种长大成人的感觉啊!」
那位同学眉飞色舞地形容着。
日向好奇地目光从瓶盖一直扫至瓶底,而后兴冲冲地将空空的玻璃杯双手端到宫侑面前,用眼睛说着话。
宫侑看日向这状态就知道对方从来都没有喝过酒了,他暗自松了口气,将心虚抛诸脑后。
自打过了成年这个门槛,其实自己也没有过多去接触酒水这类东西,一是自己职业原因,二是酒的味道他并不太喜欢,还不如冰冻的碳酸饮料来得舒服。
而且,据周围人说,他酒量似乎并不是很好——
“没什么好喝的。”宫侑轻咳一声,“就那样吧。”
“要试试吗?”
日向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只是眼里勃发的亮光暴露了他内心所想。
“我觉得我应该和侑前辈的酒量一样好!”他兴奋地说着。
刻意控制摄入量的宫侑没想到“小朋友”日向翔阳,酒量比自己还要差劲。他看着对方因为入喉的辣味而皱成一团的五官,毫不掩饰地大声笑了起来。
日向不服气,通红着一张脸拿起酒瓶继续往里面倒了起来,“我马上就适应了!”
还没等宫侑反应过来制止,日向就又一杯酒下肚了。
“看,完全没有问题!”
“小翔阳,你——”宫侑一时哑然。
他看见对方逐渐攀红的耳根,觉得可能有些不妙。
天色愈发黑得彻底。
不知道是谁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结局,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穿着薄衣的醉醺醺的二人倚在沙发上,望着对方蔓延至耳根的红晕,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仰着头傻笑了起来。
宫侑的预料是对的。
真的,失态极了。
木地板是暖和的,这是日向后脑勺碰到时的第一反应,宫侑还努力坐着维持身形,垂眸看着安静的橘发男孩。
“没喝过酒的小屁孩。”虽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这时候宫侑也不忘嘲笑一句,他想把日向从地上拉起来,抓住对方手腕的右手是滚烫的,“别在地上睡。”
日向眼睛完全眯了起来,双腿不安分地乱蹬,直接横跨过了宫侑落在了另一侧,他回握住宫侑的手腕,借着脚板和腰力缓慢地在地板上摩擦着朝着目标人物靠拢,“完全不想动了……”
说罢,还中气十足地打了个酒嗝,把宫侑弄得激灵了一下,故作嫌弃地捂住了鼻子。他另外一只手也没歇空,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臂力增长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宫侑只是稍稍将身体侧倾,跟高三时期一般无二体质的日向就被轻易捞了起来。
不对劲,姿势有些不太对劲。但日向无论是混乱的语序还是完全变红的双颊无不彰显着他如今的不在状态,冲着宫侑又连哈了好几口酒味浓厚的气,看着对方似变不变的神色,非常没心没肺地“咯咯”笑了起来。宫侑已经没有多余的脑袋去思考现状,他也晕得厉害,赌气似地也张开了嘴想熏熏对方,硬生生被最后一丝神智给压住了。
“等你醒了再找你算账!”擅长的狠话也说不出来了,宫侑竭力撑着晃悠悠日向不让他再掉下去,“小翔阳,别晃了,你很重啊……”
“我还得回家。”不想动。
“这里可以睡!”日向终于对某个词语起了反应,兴许是真的相处太长时间,几乎是精准无误地说出了宫侑的私心,“侑前辈!我们可以一起睡地板!”
语毕,树袋熊日向猝然松开了和宫侑禁握的一只手,斜过身直接将对方脖颈搂着,不由分说地摇动起来,“侑前辈,你现在太晕了也太好看了,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什么夜路啊!”小乌鸦好像想用物理晃动方法让宫侑更不清醒,只是前面说的话混混沌沌,宫侑实在听不清楚,只能撑着脑袋捕捉两个关键词。
“我是说,今天的星星又大又圆。”已经彻底失去了逻辑,日向又开始想什么就说什么了。
“这里住着真的很舒服。去巴西会不会住不上这么好的屋子了?”
“仙台真的好大啊!完全不逊色东京!”
“喂喂。”眼前的天花板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了,终于有些抵不住的宫侑直接扶住日向的肩膀,迫使他停下来,“我会吐你身上的小翔阳!”
日向神情出现了些许茫然,他竭力睁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好像在努力理解对方不着调的回复。
静默。
然后是长久的静默。
空空的酒瓶在地上滚动了两下,停在了宫侑的脚边。
“咕噜。”
宫侑感觉日向的手臂收紧了。
他和怀里的男孩对视着,双眸中倒影着彼此渺小的身影。翔阳初中的时候,比现在个头应该更小吧?宫侑的思绪突然开始发散起来。雪之丘的比赛服装是绿色,小小的一号主将跳得比网还高,用笨拙的技巧将球打过去,然后被惊喜的队友包围住,为这来之不易的一分欢呼。
与生俱来的光吸引力使得小乌鸦周围总是会围聚着很多人,他也在其中被推搡着向前抓光。
有时候被间隔开来,有时候又是无可比拟的相近。
总感觉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要是能早一点相遇就好了。很奇怪的想法,但就是无缘无故地产生了。
早一点点,一点点的话……
好热。
左边脸颊突然热了起来,像被坏孩子悄悄放进烤炉的酒心布丁。
那是什么?怀中的间隔突然一丝不剩了。
亮眼的橙近在咫尺,甚至还能感受到接触到时的痒意,视线稍微偏移那么一瞬,连睫毛都清晰可见。以及——
一个亲吻。
侑前辈,这是上次的回礼。日向轻轻地说,那笑容里掺杂了十成十的醉意。
宫侑蓦然瞪大了眼睛。
可男孩已经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