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海棠》春吹雪

3、相框 陈奶奶的悲

　　姜野更虚了，“我错了，我不该连累你。”

　　他沉默。

　　“我错了，我不该折返。而且就算我要真有什么事，跟你也没有关系。”

　　他还是沉默。

　　姜野只感觉受伤的额头凉凉的，应该是有血。疼痛让她的委屈泛滥，正想抬头抗议，额头就被按住了。

　　宋昭亭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止血贴，猛的就往她头上按。姜野疼的怪叫一声，陈冕这时候才注意到她受伤了：“唔系啩，这位靓女，你怎么受伤了？”

　　“折返了。”姜野疼的说话很慢。陈冕眼睛睁大，“你这拎的，我阿爷的照片？”

　　姜野本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眼前越来越黑，而且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周围还是很嘈杂，她在缓慢的意识丧失中下沉，似乎又回到了那场梦。

　　梦里的榕树在托举着她，姜野看到了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晚霞成了千层饼的颜色，蔓延其上的是整片清朗的星空。

　　等到她醒来，已经是白色的天花板。

　　她的喉咙干涸的有点厉害，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旁边是熟悉的声音：“醒了。”

　　这声音不会是老爸，她想。而且，他也不会赶过来看她的。

　　于是她顺着下午的光看过去，就见到宋昭亭。他正低垂着头，修长的双手拿着一个苹果在削。脚看上去刚处理过，应该是发炎了，石膏打的是真不少。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姜野却盯着他。

　　宋昭亭挑眉。姜野却快速的目光漂移，“……我觉得你，热心过头了。”

　　“噢，那我先走了。”宋昭亭面无表情的点头，撑着扶手就准备走人。但无奈石膏上脚，走路实在不便，看起来倒像是不舍得离开的样子。宋昭亭也发现了，他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斜眼杀了过来，又安静的回到了姜野的身边。

　　姜野笑的乐呵呵的，“这位病人，出去的路都不知道了吗？”

　　宋昭亭没理她，耳根却有点红。姜野更逗了，“宋昭亭，你不但热心，还很可爱嘛。”

　　他倏忽惊诧的蹙眉，有点难以置信。毕竟从他出生到现在，除了“很帅”的优点，他就没怎么听过别人的评价了。

　　可是现在在病床上笑的花枝乱颤的女孩，明明额头上还有一个可笑的大包，居然还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在比赛谁更好笑一样。

　　他不禁也低声笑了起来。

　　姜野顿时不笑了，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头上长了一个大包。疼痛感经过麻醉剂显得有点麻痛，她瞬间有点泪汪汪的：“我不会毁容了吧？”

　　宋昭亭倒是非常迅速的掏出了一个小镜子，姜野瞬间拿走，脸上的表情有点崩。

　　那块大包长的很正。通俗点来说，就是它长在了正中央，活像一个泥菩萨。姜野更难过了，用手摸了摸那个大包，发现巨疼。估计是碰到墙角眼前一黑也是因为撞的太大力了。不过，她拿到的相框去哪里了？

　　“相框呢？”姜野撇着嘴。宋昭亭沉默了一下，才说：“给陈阿婆拿走了。”

　　姜野怔了一下，“奶奶她……”

　　“她在外面，一个人拿着相框坐了很久了。”

　　姜野敛眸，倒是有几秒钟的沉默，才很缓慢的下床了。宋昭亭望着她的动作，没有吱声，直到看到她走了，才也很缓慢的拿起削好的苹果，一点一点的吃了起来。

　　有点酸，可能是眼瞎了才挑了一个不怎么好吃的。

　　姜野是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发现陈奶奶的。

　　她穿着平时喜欢穿的小碎花衬衫，头发花白，低垂着眼在看着手中抚摸的相框。应是过于专注了，听到姜野走来的声音也没有反应。直到姜野坐下，陈奶奶才转过脸说：“好点了？”

　　“好啦。”姜野笑。陈奶奶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干嘛逃生的时候还折返？你这衰女包，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双啦？”

　　姜野没说话，只是在笑。眼睛缝因着在笑看不大清陈奶奶，却在扩大的一瞬间看到了陈奶奶的泪流满面。她一惊，陈奶奶就转过脸去，“好几年前啊，我就是在这里等着他的。”

　　同一家医院，同一个地点。

　　“他那时都老人痴呆了，谁都认不得，还一直握紧我的手，说，小花，别怕、别怕……”陈奶奶的声音像一座枯井，深远而沉闷，“我怎么不怕呀？相伴一辈子的人了，说走就走，谁允许了？阎王爷都没跟我打个招呼，那怎么的行？”

　　“后来，我拿着两根拐杖走喽。我就走在这个走廊，急救时这么短，怎么走的时候，这么长呀。”她笑了，“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过了很多人。我的父亲、母亲，那群兄弟姐妹……还有我的死佬。最后，走到了门口，我才知道我又回来了人间。”

　　姜野一直听着，泪一点一点的落，无声无息。

　　“多谢你，小姜。”陈奶奶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一直想着，我余生就在这里度过，哪儿也别去，好让他再找到我。我等了很久，太久啦，他估计都已经投了个好胎，重新爱上了哪个小花了吧。”

　　她拿着相框站了起来，又弯下腰抱住了姜野。姜野闻到了属于岁月的味道，还有茉莉花香。头顶盘踞的是陈奶奶沧桑的声音，“小姜，哪天过来，帮我搬屋企吧。”

　　“……好。”

　　姜野是一直想问那件事的，那件，让她和爸爸从此跟这栋危楼诀别的事情。

　　但是她问不出口，从重新遇到陈奶奶开始，她就问不出来。

　　那一天是雨天，陈奶奶就坐在小区的长走廊边，一边在哼歌，一边在温柔的低头看照片。姜野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对面，听她时而温柔的浅唱，时而高亢的高音。每一个音都像是行船触礁，在破裂的那一瞬间，都带着悲壮的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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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野头上的包一回学校，就被楚云笑的差点随着头大而变大。

　　楚云笑的简直要在课桌上漂移，“姜姜！去哪个战场劈了，这么牛呐！”

　　姜野一边补作业一边很冷淡的：“我穿越到了敦刻尔克战场，你信不？”

　　楚云一瞬间诧异，然后又很铿锵的点了点头，“作为资深二次元，现实中有多魔幻的事情出现我都信！说吧，你在里面当逃兵才被人柄了吗？”

　　姜野面无表情的凝视着眼前激动到双手撑下巴的楚云，“没有，我为了救你这个逃兵，在地上才磕了一个大包。”

　　楚云一副“信不信我先把你铲了”的表情，凶神恶煞。

　　姜野去办公室交班级作业的时候，老师们都特别怜惜的看着她，特别是老班老袁，一个中年的北方大老爷子，居然嘴唇都颤抖了：“小姜，是不是晚上悬梁刺股没成功，在桌子上磕了一个大包？”

　　姜野心想，我这怕不是悬了有好几十米高，没死也是万幸。

　　“你爸爸工作忙，我们也理解。他怎么没给你请假休息？”老袁一边数着卷子一边说：“宋昭亭那家伙也是，脚都成那鬼样了，还敢来学校啊。”

　　姜野没吭声，老袁心领神会，立刻打哈哈：“我这不前阵子去参加了一个婚宴，喏，给你，分一点给同学们吧。”

　　她点头，出去了，老袁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旁边的英语老师老方撇了撇嘴，“小姜她老爸，还是这样啊。”

　　“是啊，”老袁摇摇头，“小姜没母亲在身边，本身就少了点什么。她这个当爸的倒好，交学费的时候就准时出现，什么家长会家长群统统无视，奇了怪了。”

　　“哎。”

　　姜野把喜糖放在宋昭亭桌子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估摸着是去观球了。

　　自从从医院回来，她和宋昭亭就没怎么说过话了。平时上学就算见面，也只是点点头。但是这一个点头就轰动了整个班的人。毕竟这厮高冷惯了，就算熟人都可以当面无视就走。

　　楚云甚至激动的说：“宋昭亭终于有勇气了！”

　　“？”姜野很无语：“有勇气跟女孩子说话？”

　　楚云深不可测的看着她，“是时候让我来告诉你一件年级的大八卦了。”

　　姜野还在想着哪一天去帮陈奶奶搬东西，楚云那边声音就变小了：“大家一直以为宋昭亭喜欢你。”

　　“……”姜野一副“你他妈在kidding我？”的表情：“啊？”

　　“啧，就知道你不会信，果然恋爱细胞死绝了才这么聪明。”楚云叹气，“噢，虽然说我也不怎么信就是了。据说你一走到他的视线范围，他都只会看着你。还据说情人节那天他本来想跟你告白，结果被老袁知道叫去办公室胖揍了一顿。”

　　姜野混乱了：“你跟我是同一个学校的吗？我们是同一个时空的吗？”

　　“……”楚云沉默了，“我也想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

　　“不过想想也是有可能，”楚云笑道：“我家姜姜漂亮又会读书，是他配不上才对。”

　　姜野的表情很吃瘪：“你忘了，人家常年第一，我万年老二。”

　　记忆回笼到他的桌面上。宋昭亭这人很喜欢干净，桌面没有大家会画或者会贴的东西，也没有堆什么书，仿佛第一天开学领书之前的样子。

　　她还是觉得没什么可能。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不是全然的出于配不配的问题。于她而言，更是灵魂上一触的搭配，也是深夜里会因记挂选择将思念咀嚼殆尽的人。

　　她的老爸就是这样。从小，姜明就会和她讲爱情故事。讲《孔雀东南飞》，刘兰芝与焦仲卿反对包办婚姻的爱情，追求爱情上绝对的自由；讲鲁迅的《伤逝》，涓生与子君冲破了封建势力的阻碍，达到了婚姻自主的同时也因柴米油盐掐断了爱情。姜明讲喜剧，叹悲剧，却总会在最后轻轻的摸着姜野的头说，阿女，一生太长了，要找对人。

　　所以姜野的爱情观很简单，喜欢就应该成为一种责任，而不是一时为图新鲜感的欢喜。她不喜欢那些说青春的恋爱就是要肆意浪费的说法，因为她始终觉得，一段感情会以另一种形式永久的影响到一个人，大家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放学的时候，姜野见到了宋昭亭。他和朋友正在聊天，兴许是很高兴，清俊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笑眼，带着令人移不开眼的明亮。

　　……就是那打了巨大石膏的腿实在是有点影响观感。

　　姜野想着回家的活动，打算去买一杯奶茶。来到了店面，她习惯性的打开了手机上的网易云，顺便扫码下完了单，就在一边等了起来。

　　夏天很热，但阳光很明媚。姜野很喜欢夏天的窗边，仿佛藏着无限的秘密。尘埃、蚂蚁、落叶，颜色在错乱的夏天里蓬勃生长，乱花了眼，也滋生了明媚。

　　想着想着，陈冕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靓女！”

　　姜野瞬间冷脸，采取完全无视模式。陈冕却老油条了，直接蹦跶到姜野的面前，那张清秀的脸上都是滑稽的笑意，“靓女，唔理我？”

　　姜野正想说话，就看见了在一边候着的宋昭亭。他在看着她，目光很清澈，跟她对视的时候也只是点了点头。

　　“哎，唔理我就算了，居然还无视了我旁边这位大帅哥。”陈冕摇了摇头，“靓女，不愧是级里面臭名昭著的恋爱tan90大师。”

　　姜野感觉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

　　陈冕是四班的，和宋昭亭的关系一直不错。算起来，她和陈冕也算是青梅竹马，不过自从回来后也没什么联系，直到处理危楼的事情。他在级里据楚云说也很多人追，就是本人有时候过于喜感，劝退了一波又一波，后来全都倾倒宋昭亭。

　　“陈奶奶打算什么时候搬？”姜野径直插入话题。

　　“这个周六。”宋昭亭回答。姜野疑惑了，“你也去？当吉祥物？”

　　陈冕在旁边突然噗嗤了一声，“这话也只有你才能说得出口，也是人才！”

　　宋昭亭没什么表情：“对，我负责供陈阿婆消遣。”

　　“别听他鬼扯，他打算同他老豆来接我们的行李和家具。”陈冕的奶茶到了，吸溜一口继续说：“靓女，你估下奶奶的新地盘在哪儿？”

　　“我家附近。”

　　“！你怎么知道的！”

　　姜野面无表情：“我爸负责的。”

　　“哈哈哈！”陈冕打哈哈：“那就是说明，我以后要经常打扰靓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