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桑弧蓬矢

1、第 1 章 祝你生日快

　　“小徐总天天来报到，我都快以为真正吸引人的是我自己了。”
　　齐逾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自诩风流地解了两颗扣子，敞着一片瓷白的胸膛。他垂着头，齐肩的头发垂下来，把他的脸埋在半圈光影里，眼睫遮住一束光，明明灭灭看不太真切。徐释接过酒杯，手指覆在齐逾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好冷。视线不偏不倚倒进齐逾领口，锁骨下方有圈黑色的纹身。
　　Petrov。离心口很近的地方。
　　“英文名？”
　　齐逾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凝视着远方。顾客进门时带来一阵海风，落到他缠着大雾的眼里，像雨季的海港，弥漫一片灰蓝。他隔着衣物按住那道刺青，听见胸膛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的心跳，沉溺在一场悲怆而又温柔的大梦；里。
　　门边挂了串风铃，开合间叮当作响。齐逾又轻又缓地吐出一口气，听见徐释手指有规律地落在杯壁上的声音，如同塞壬的歌声，睡梦般低呓。
　　“前男友。”齐逾浅浅笑起来，“是雨林物种研究员。”
　　“他死在一场部落斗争引起的屠杀里——为了救一个小女孩。”
　　苦艾酒浸湿唇舌，濡进胸膛。诉说状似无意，可听者有心，不觉双眼有些干涩。徐释的杯子和齐逾加满冰水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言语多么苍白无力。齐逾笑着喝了一口，笑着摆摆手，让徐释以为好像也不是他觉得的那么一回事儿。
　　齐逾日日日守着一群醉生梦死的人，比谁都清醒。
　　生死由天定。
　　“我从前有只猫。”徐释动作笨拙地揉了揉齐逾十分柔顺的头发，一边把银边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徐释长了双很好看的灰眼睛，认真看什么人时总要给人一种“你被捧在心上”的错觉。只是他确实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谁。
　　造物主偏爱人类，世间流光溢彩，山河千万年变化都化为芥子，深深浅浅地灌进人类眼底，成为精妙绝伦的琉璃。
　　“它死的时候，我难得哭了次鼻子。”徐释没安慰过人，努力地摆出“我和你感同身受”的样子却弄成了哭笑不得。齐逾瞧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应着外国驻唱的低吟声，如同一曲古老而神秘的颂歌。名利场上纷乱嘈杂，徐释长成绝假纯真的白纸一张——在齐逾眼里是一件新鲜事。
　　让钢琴家半路改行执掌大权，徐家的这位当家人确实胆识过人。
　　徐释过往的二十五年干净辉煌得犹如天才少年得典型样本，混血儿刀刻斧凿的脸绵软里带着点凌厉，让人既轻视不得也害怕不起来。这不就是猫吗？齐逾的忧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望着徐释专注于驻唱歌手的侧脸，思及某处又笑起来。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徐释回头正好撞见齐逾瞑目养神，大洋彼岸的情歌似乎唱不进他心里，只有眼睫跟着微微颤动。
　　午夜悄然而至，买醉的浮生客们倾巢而出，铃串叮叮当当，没完没了地唱着财源滚滚，听得齐逾心烦。
　　他忘记了今天是自己多少岁的生日，反正是生日。迈过三十而立，年岁于一个男人而言就不再要紧。
　　“徐艺术家。”
　　徐释放下手机。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齐逾问他，会唱歌吗？生日快乐歌。
　　吧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人，调酒师们的身影忙忙碌碌，齐逾仿佛贴在背景板上的美人图，超脱世俗，睡眼惺忪。
　　“在这儿唱？”真的很羞耻。
　　齐逾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真的想给自己唱生日快乐歌又或者是他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点播《儿歌大全》有点丢人现眼，一时间觉得徐释是个可爱的朋友——和社会版八卦版描述的都不太一致。
　　徐释更像被驯化了的大型猫科动物，顺着毛摸两把就能得到一个充满暖烘烘体温的蹭蹭。
　　齐逾朗声笑起来，一边放下衬衫袖子一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很顺手地抓了把草莓味软糖塞进徐释手里。
　　徐释跟着他上二楼。
　　桌上摆了个造型精致的蛋糕，墙上贴满深蓝色的气球，徐释踩破一个发出一阵促狭得声响，像没来得及炸开花的哑炮。
　　“你自己布置的？”
　　和蛋糕一起送来的蜡烛是3和8。原来齐逾已经三十八岁了。
　　“是我妹妹。”徐释懒懒散散地歪在蒲团上，没有深究为什么大美人连个唱生日快乐歌的人都没有。齐逾从茶几下翻出一盒火柴，小心翼翼点燃蜡烛。
　　火光给他过分苍白的脸打了一层红润底色，看起来像个独守古堡的中世纪贵族，跳跃的火光和高贵的血脉一起，亘古不变。
　　“不关灯了，唱歌吧。“
　　月光缠绵如纱，绕在梧桐的长枝上又洒进屋里。和楼下的纷乱迥然不同。
　　徐释儿童时期在唱诗班唱颂歌，至今依旧保持着某些唱腔上的习惯，吧“祝你生日快乐“唱得清透又绵长。
　　烛火摇曳，追着窗外夏末得月光翩翩起舞。
　　宁静得如同北欧的雪夜。
　　“许个愿吧。”
　　齐逾没听见似的，干净利落地吹灭蜡烛。
　　年轻时候，他会祈愿身边人岁岁平安，与爱人白头到老。活过半生便觉得愿望与誓言只是自我安慰的强心针。
　　无一能当真，无一能实现。
　　仪式就是仪式，听过歌吹过蜡烛也便罢了。强加个愿望，蛋糕得多委屈啊。
　　塑料刀把“生日快乐”破成两半，徐释用指尖沾了一点，眼疾手快抹在齐逾鼻尖。
　　这也是个仪式。
　　他们各自沉默地将蛋糕化在嘴里，配着投影仪上的文艺电影度过漫漫长夜。齐逾鼻尖仍然沾着那点白，美人微微倾首，露出一节洁白优美的脖颈，像场盛大的邀请。
　　齐逾望进徐释那双不见波澜的灰色眼睛里，抬手把那点奶油蹭掉，用手背尽数还到徐释脸上。礼尚往来。
　　齐逾三十岁出头在非洲做无国界医生，每年生日都有非洲家庭送来木雕一类的小工艺品当作赠礼。他收了满满一屋子，只是后来回国匆忙，没能带回来。
　　徐释和那群非洲小孩其实很像，眼睛明亮而澄澈，像雨后叶片上的水珠，光芒之下流光溢彩。
　　这几年他活得孤独又落寞，连个唱生日歌的人也没有。
　　蛋糕是顾钦逸——也就是Prtrove的妹妹送的。
　　他们一起经历部落屠杀，齐逾活着回来了。顾钦逸在雨林里腐烂，化成一推白骨，滋养丰茂的林，脱胎成参天大树，屹立不倒。
　　顾清安不可能毫无芥蒂，留下一个孤独的欢乐场，齐逾只能照单全收，并且心满意足。、
　　徐释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封口处是一团印着丹麦文的火漆。LIDIG，丹麦文“自由“的意思，是徐释的外文名。齐逾把信封打开，里头躺着一张独奏会门票，手绘的，做得很精致。
　　原本只想做个邀请，没想到阴差阳错变成了生日礼物。
　　“时间还很长。到时候入场用的是电子验证。“徐释把遮到眼睛的刘海拨开，“但我想，邀请人的话，还是要拿出诚意来。”
　　“你自己画的？”齐逾从小美术不及格，遇到一个能画出比火柴人高级的东西的都想高呼大神。
　　“让艺术家回国经商。”齐逾一直不太理解这件事，最后也没说什么，“你哥胆子很大。”
　　“我哥生病了，当时以为自己没多少日子。”
　　徐家掌门人接受了肾移植手术，不久前刚出院。
　　这就说得过去了，难怪这小崽子有时间筹备演奏会。
　　齐逾来来回回把那张门票看了几遍，啧啧称奇。徐释到底年轻，眼底喜色如同光芒，看着齐逾，一层一层亮起来。
　　齐逾被徐释那样的眼神烫了一下。
　　电影里说，世界是虚无的，我们活在彼此的心中。*

作者有话说

　　*世界是虚无的，我们活在彼此的心中。——《风雨哈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