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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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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陈同源的来访对于我父亲李太有来说仿佛是意料之中的祸害一样。一九八五年农历年的最后一天,陈同源看见李太有的时候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了,但我父亲那时年轻而又不怀好意的笑脸,让准备了一肚子指责和埋怨的媒人,突然间不知从何说起。
“糊涂啊,你个臭小子!这两年你跑哪去了?”
“到外面玩玩。陈大叔别来无恙啊。”
“恙你的头,我真搞不清楚你到底跑什么跑?——哦,你原来那相好呢?你们成了没啊?”
“没。我看是没指望了,我也找不到她。”
“没指望就回来了!我说你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呢?我辛苦为你做媒,人家女方也没异议,而你却跟个婆娘似的临阵脱逃。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是嫌你大姐没把爹气死是吧?”
陈同源跟我爷爷有很好的交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交情,他才把我父亲李太有跟我曾经当过地保的曾外祖父的孙女牵上线,以示他待李家不薄。
“我知道错了,可是我也有我的想法,”李太有说,“这事总不能强人所难吧,你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李太有心里一直都瞧不起说媒的陈同源,很是鄙视他这种专门喜欢强扭瓜果的月老。
“不甜?你看我说的哪门亲事不是恩恩爱爱的,男男女女不就那么一回事,跟谁不是要过一辈子?你以为你自己跟别的姑娘私定终身即使将来成家立业了就一定能恩恩爱爱的?那我们这些人不就没有饭吃了吗!”
李太有心里想,像你这种人本来就是多余的,只会乱点鸳鸯!嘴上却说:“大叔说媒是出了名的,哪个小伙子不知道啊,他们都巴不得要跟你拉扯呢!”
“你知道就好。我跟许家说了,你这门亲事也算是定下来了,在明年六月份选个黄道吉日结了,到时候你小子再遛了,我让你好看!”
“六月?这么快?我——”李太有原本想说“我还没想好呢!”结果陈同源背着手走出了自己家的门槛,就没说了,他想即使说了也会招来他的一顿骂。
就在陈同源来找我父亲李太有的前一天,他去了自己老“相好”的家里一趟。他以为能看到那个姑娘并问她是否愿意同他继续好下去,如果愿意的话他就把心里私奔的打算同她说,然后一同远走高飞。但是他没有在姑娘的家里见到她,他从姑娘父母口里得知她一年前就已经外出打工了,至今未回。当他细问姑娘具体到什么地方,老两口都缄口不语,并且警告李太有以后不要再来缠着他们的女儿,他们跟李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也不要李太有这样的女婿。
我爷爷李国春对李太有出门在外的两年里的事情一直都没有过问,李太有也只字未提,父子两个好象心照不宣。李国春到底还是对儿子的迷途知返感到高兴的,他忽然间想起我的大姑姑李太芳的逃婚至今还是杳无音讯,不禁暗自神伤,又爱又恨的情感纠缠着他年过花甲的心,让他疲惫不堪。他想,或许太芳过两年也会回来的。
一九八六年的上半年也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李、许两家再次陷入人心惶惶的境地的罪魁祸首还是我父亲李太有。李太有没有在那半年里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静侯婚期的来临,正月刚刚过完,我父亲李太有就又一次地消失了。
我的老实巴焦又十分看重家族名声的爷爷这一次是真的怒不可遏,他对着我的奶奶发誓从此他李国春再没有李太有这个儿子,就当没生没养过这个儿子,这个畜生!
陈同源的屡次登门以及呈现在他脸上的难以置信和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爷爷李国春觉得无颜以对。许家也多次捎来口信询问我爷爷这门亲事该如何了结。我爷爷心急如焚,欲哭无泪,老人家原想着指望这么多儿女可以安享天伦,竟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忤逆不孝,丧尽天良,我爷爷想他平日里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却遭到这样可笑的报应。他心有不甘,很快他召集了还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儿女们,包括我在县城里已经定居的大伯李太禧。
那时我父亲的四个哥哥都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我二伯三伯四伯在本村有自己的房子,我小叔李太富还跟着老两口一起住。我爷爷坐在中堂前的椅子上,两只皮肤褶皱干枯如枝的手在椅扶手上抽搐一般的微微颤动着。他的两侧坐着他的五个风华正茂结实强壮的儿子,他依次端详着近在眼前的儿子们,忽一阵的喜从中来;然而他的另一个不肖之子我的父亲李太有却又不得不让他惦记在心,一股悲愤之情使我的爷爷坐立不安。
“老五又跑了。”我爷爷哽着嗓子说。
“我早就说过老五这家伙你们应该严加管教,老是由着他的性子做事,”我的三伯李太贵抱着双臂说,“现在倒好,鬼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
“他肯定又是去找那个姓姚的姑娘了,”我的小叔李太富插嘴,他好像知道的事情比他的哥哥们要多。“我听他说过,五哥跟那个姑娘谈恋爱很久了,上初中的时候就好上了,好像。”
“老九,”(我的小叔在我爷爷的九个儿女中排行最小,故都叫他老九。)我爷爷很费力气地说着话,他觉得有点头晕,“那你知道他到底跑到哪去了吗?”
“谁知道?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的。”
“我估计他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的,这小子吃不了苦,让他在外面呆他又能呆多久?”我二伯李太财是我的叔伯中最憨厚的一个,有着我们家族男人最本质的特征,就我的印象,我觉得他长得也最像我的没有活到21世纪的爷爷。
我的大伯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是我们家族中说话很有分量的男人,其他人对他也是敬畏不已。通常他的话都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我看如果三个月之内他还没有回来准备婚事的话,我们就分头出去找吧,谁先找到就给我往死里打,再把他拖回来——”我大伯李太禧假设了几种方案,在将来适当的时刻使用适当的方案,他的这些思想和举措都得益于他的那几年的训练有素的军队生活,我大伯李太禧具备军人的气质和胆识。
这次开的家族大会其实并没有在实际意义上解决问题,他们最终做出的决定只是等待,等待我父亲李太有只身在外的再一次穷途末路。
我在想如果我父亲的第二次出逃使得他飞黄腾达乐不思蜀,我的叔伯们会不会真的在全国各地展开遥遥无期的地毯式的搜查,直到他们最后发觉这是一个愚蠢而又收不到一丝效果的办法。所幸,这一次我父亲的理想在异地的“奋斗”依旧是毫无起色。
我爷爷和我的叔伯们开完了会就向许家送去了保证,保证两家的亲事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