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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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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李太有和许慧贤的婚姻大事尚未定音。我父亲李太有最终还是没有听取我爷爷的忠告而是像我的大姑姑一样逃跑了。我母亲当时听说了这事之后不禁失声大笑,她心想这李家真是有趣,儿女怎么都喜欢逃婚。那时她还没有见过后来成为我父亲的李太有长得是什么模样,但当她听说自己将来的新郎之所以临阵脱逃是因为他另有所爱时,还是显得十分茫然,甚至不知所措。年轻而脆弱的心,怦然悸动,她仿佛预感到自己将来生活的坎坷和不如意。早已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许慧贤虽然顾虑李太有比她年幼两岁,但还是在爷爷和父母以及媒人的苦苦劝导下才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然而这门亲事却在李太有突然的销声匿迹之后化为泡影。我母亲这时并没有绝望,也没有对我父亲抱有多大的希望,她只是不再过问这件事。
这时候我的母亲许慧贤学习裁缝已有所成,准备在乡里办一个裁缝培训班,每天忙着处理创办培训班的大小事情。而当她看到那个叫陈同源的媒人三天两头来她家中的那种焦虑不已的样子时,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对这门亲事似乎也很在乎,她有时还迫不及待地询问着媒人关于男方目前的情况如何如何,那个李太有到底在什么地方,回来没有?媒人总是为难地摇摇头:“李家说了一定会把太有给找回来的,慧贤,你放心,陈大叔一定做好你这个媒的。”
我父亲李太有在面临自己的“媒妁之言”时选择了同他大姐李太芳一样的道路——逃婚,但他最终却没有像他大姐一样的结局。
我大姑姑李太芳(至今我也只见过她一两次面,她现在住在武汉。)当年逃婚是我们那个山村里罕见的怪事,人们议论纷纷,我爷爷李国春觉得这件事让自己丢尽了脸,他几乎发誓不再认李太秀这个女儿,一连数月的愤怒让我爷爷气垮了身子,以至后来两三年都不能再下地干活。后来在我奶奶的劝慰下,他才不过分地追究此事,安下心来。我大姑姑五年之后回到老家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半岁的女婴(女婴的名字叫林娟,是我的表姐。)我大姑姑李太芳泪流满面地跪在我爷爷面前请求他宽恕自己当年的愚蠢和不肖举动时,怀里的婴儿也不谙世事地哇哇大哭起来。原本铁下心对女儿的悔过不予理睬的爷爷也许是因为小林娟置身事外而又天真烂漫的哭声才最终心软的。
他挥挥手对我大姑姑说:“你起来吧!”
我大姑姑抹着眼泪站起来,我表姐这时也乖乖地停止了哭泣,看着母亲获得宽恕的眼神,安静地嘻嘻发笑。
“叫什么名字?”我爷爷坐在椅子上探着身子问道。
“林娟。”
“多大了?”
“六个月了。”
“孩子爸呢?”
“在武汉。”
我爷爷没有再问了。他知道原来我大姑姑这几年一直跑到了武汉,还在那里嫁了人,给人家生了孩子。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事已至此再去责怪她又有什么用呢?
他知道女大不中留,到底是要离开自己的,嫁到别人家就是泼出去的水,还说这说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闭上眼睛想到另外两个女儿,又叹了一口气。
对于我父亲逃婚在外的两年里的事情,我没有听他自己说过,只是后来从母亲口里得知的一些。
我父亲李太有先是跑到邻县的一个小镇里,同几个贩卖野生动物皮毛的小贩合伙做生意,整天东躲西藏,没有固定的住处。几个月后他们赚了不少钱,可是那几个惟利是图的小贩在分配钱财的时候,并没有把我父亲这个外乡人考虑在内。尽管我父亲在那个小团伙里仅仅是一个跑腿打杂的,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但那些人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各自分得了属于自己的钱并把本该属于我父亲的那份钱平分了之后就分道扬镳了。当我父亲李太有愤怒地找到合伙的头头家时,却被拒之门外。头头甚至装作不认识我父亲李太有,还警告他不要在那里闹事,不然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父亲没有逞强,为了那点钱与曾经和自己一起做过生意走过江湖的人大动干戈,我父亲觉得这样不仅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还伤了和气,他也知道自己一个外乡人再怎么斗也斗不过当地人。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父亲想。但是他多少还是有点不甘,从头头家回到自己暂时的住处,一路上没完没了地咒骂着。
他掂着单薄的行李,连夜翻了几座山,天亮的时候他他到了一个小村子,在村口的稻草堆里睡到了中午。他梦见自己一下子就富有了,无数的金银财宝依次有序地排列在他的面前,他失声地笑着,疯狂将它们向空中抛洒,渐渐在他四周就堆积了一座金山,他躺在金山上,安逸而甜美地睡去。李太有在不知不觉醒来后的一两个小时,仍然沉溺在那个豪华奢侈的梦境里。当他翻身听见稻草的细碎声时,才恍然明白自己刚刚那是南柯一梦。
他后来知道这个村子已经是河南境地了,其实它离我们乡也只有二十来里的路。他打听着去了这个小县的县城。这时候我父亲李太有依旧踌躇满志,虽然刚开始与人合伙做买卖使他一无所得,但他并不死心,他决定在这个新的地方再干一番事业。年少轻狂的李太有完全不知道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和见利忘义,即使在二十年之后的他依旧对生意场上随处可见的手段和伎俩知之甚少,那时候的他只由着自己的一股热乎劲儿。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最终会腰缠万贯,最后衣锦还乡。
除了那个他心爱着的姑娘让他日夜思念,我父亲李太有在这时没有想到家中的骚动不安。为了寻找“失踪”的李太有,父母兄弟四处奔走;为了等待未来的新郎归来的许慧贤心急如焚;为了成就一段美好姻缘的每人陈同源寝食难安。
后来在那个他落脚的县城里,我父亲做了将近一年的药材生意,只赚了几百块钱,他知道这样下去,他本就遥遥无期的理想会更加虚无缥缈。他发觉当地的年轻人们都一个劲地朝中国东部的大城市跑,说是出去创世界、赚大钱,于是他便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紧跟着这股潮流,以便尽快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在人们的谈论中听到最多的是一个叫深圳的正在兴起的城市。不日,我父亲李太有也就坐上了东进的汽车,怀揣着他辛苦得来的几百块钱,开始幻想着自己在那个叫深圳的地方将会怎样的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他笃信自己的未来不可估量,无限美好,到那时他赚到的钱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我父亲李太有带着自己的淘金梦准备在那个叫深圳的圣地一般的城市里宏图大展践行自己难以言说的理想,只可惜后来他并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腰缠万贯穿金戴银,最终却是落得一身狼狈,衣“紧”还乡。
其实一开始的情况也不是很坏,在一个海关招待所里他找到了一份打杂的活儿,干了两个月,但他觉得工钱太少,住宿条件也差劲,所以他便想着另谋高就。他以为在那里要想实现自己的理想简直是天方夜谈,而且做那种活儿对他来说无疑是大材小用,埋没人才。
现在做百货批发生意的父亲不时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在那个招待所里干下去,如果那样至少现在就可以在那儿定居下来了,而不是窝在大别山里连自己的伟大理想想都不敢想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干大事业的人,至于做什么大事业他也不得而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懂得什么技术掌握什么本领。
他唯一引以为豪的就是他在初中的时候做了几年班长(这也是我父亲至今常在我面前吹嘘的资本。)在深圳他向一些单位做介绍时着重强调自己的那一辉煌历史,但所有的单位没有一个对他的“班长”感兴趣。他几乎跑遍了整个深圳也没能再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时间转眼过去了四五个月,他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甚至连回家的路费都成了问题。他开始着急。秋天的树叶开始凋落。房东天天登门逼催房租,我父亲整天躲在房中不出来。一连几天没有吃到东西使浑身无力,他呆痴地望着天花板,脑中还想着自己浮华如梦的理想——他终于哀叹绝望了。他无声地哭起来,遮住眼睛的发梢被泪水粘住,刺痛着瞳孔,泪水越发强劲地喷涌。
我可怜的父亲在他处于饥肠辘辘泪眼模糊的绝境时,终于想到自己远离多时的家乡,想到了家中焦急等待的父母,还有那个叫做许慧贤的姑娘。一股强烈的思乡情绪堵在他干瘪的胸膛和枯燥的喉咙里,他觉得游荡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返回故里则势在必行,深圳终究也不是自己伟大理想的栖身之地。李太有觉得他该回家了。
李太有稍稍收拾了一下行李,抹着眼泪拉开房门。
“房租不给就想走人是吧?”房东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男人,唇上留着一字胡。“今天不把钱拿来就别想走出这门!”
“大哥——我没钱!”
“没钱?”惊讶的气流一下哽住了房东的喉咙,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拿没钱交房租的房客怎么办。
我父亲李太有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和一件已经变成黑灰色的蓝色牛仔裤。他真的是身无分文了。
“大哥,你行行好,我连一毛钱也没了——真的——我想回家!”我父亲向房东哀告着,“如果日后我再来深圳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的房租。”
“你当我是傻子啊,你他妈家住在大别山那个穷山沟里,就算你回去你能有钱带来还我?”房东横着脸说,“老实告诉你,今天不把钱凑齐,你就在这儿等死吧!还想回家,做梦吧!”
我父亲李太有的肚子这时咕哝叫起来,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右手提着他简单的行李)摸了摸肚子。“大哥,我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就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生路?我给你生路谁给我生路?”
李太有看见房东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使他不能迈动一步。当他的目光被强壮的房东盯住时,他却不敢持续和他对视的时间,理不直气不壮,他低下头,攥紧手中的行李。
忽然一个念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猛地用里推开房东强健的身板,然后趁着一条细缝夺路而逃。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然而由于体力不支,终于还是被穷追不舍的房东抓在手里,搡倒在地,施以一顿拳脚。之后我父亲遍体鳞伤地蜷卧在路上,口里流着鲜红的血,不能动弹。当他清醒过来时,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四下寻找着自己的行李,但没找到,他想可能是被房东拿去以物抵债了。“那样也好。”我父亲唾了一口含着血渍的痰。
我父亲除了脑中念念不忘的家乡和他深爱着的那个姑娘已经一无所有了,可是那些对于现在的李太有都如盛开在天涯的花朵,无力采撷。千里之外的故乡美丽的画面充盈在他的脑海里,使他觉得恍若隔世。回家,他将如何踏上归途?
一向争强好胜傲然孤立的李太有最终无路可走,在深圳的街头沦为乞丐,犹如一条丧家之犬,踟躇徘徊。我父亲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难以启齿也不堪回首的一段岁月,那是一段令他铭记于心却鲜为人知的乞讨生涯,它一直延续了三个月。
在南方罕见的大雪降临的时候,我父亲才刚刚攒足了回程的车费。他小心仔细,一遍一遍地,数着苦心积攒的向路人乞得的零碎钱币,仿佛这是他平生最大的财富。这年我父亲二十二岁,和现在的我一般大小,他在深圳的最后时光里扮演着极不体面的角色,每当他回想起那三个月时就不由得黯然泪下,一阵长吁短叹。
我父亲李太有最后怀揣着激动的心和表面污秽不堪的钱币坐上西归的汽车时,他蓬头垢面胡须拉茬衣衫褴褛的模样,让车上所有的乘客都惊骇不已,恐慌和躲避的目光像乱箭一样射向他。
我父亲李太有后来回到久别的大别山时,那里正下着十年难见的大雪,纷纷扬扬,视野里一片白色的天地。在省城的时候,父亲正好坐上一辆托运煤炭的东风汽车,一路颠簸到了县城。他一直站在雪地里,傻傻地望着被大雪渐渐盖严实的树木和房屋,瑟瑟发抖。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去找当时已经在县城定居的大哥李太禧,我也不知道,我猜我父亲是不敢,因为他知道这个比他年长二十来岁的兄长一直都是比父亲还要严厉的,若是自己这副模样被大哥见到,他一定会被骂的狗血喷头。
从县城到我们乡还有六十里路。那时还没有通车,而李太有身上也只有几分钱了,连饱餐一顿也不够。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飞雪,手脚被冻的麻木不已,无比沉重。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但雪光仍把四周目所能及的地方衬托出一片光明,他决定趁着自己还有一口热气赶紧徒步走回去。所以他宁愿忍受着饥饿和寒冷在雪地里一步步朝家乡迈进,也不愿意此时踏进大哥的家门无缘无故地挨顿骂。
黑暗的天幕与雪白的崇山峻岭形成强烈的对峙,夹在其中形单影只彳亍而行的李太有像一个漂浮的影子,兴奋又饥寒交迫地踩踏着沙沙的声响。他知道这样的深夜只有他一个行人,当他看到横在眼前的一条长长的弯曲的脚印时,他愣住了,既而他明白自己终于迷了路,在山林里走了半天他又走回了原地。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几乎要跳出他那干瘪的肚皮。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来的风险些将他推倒在雪地里,他踉跄地,没有目的地挪着沉沉的双脚。在他发现了一条干涸的小溪后,一种天无绝人之路的启示使得他喜形于色,他清楚这条小溪是流经自己家乡的大河的一个小支流,只要沿着这小溪,天亮之前他就能赶回故里了。
李太有庆幸自己最终没有冻死在雪地里,他想着苍天有眼,不顾一切地奔跑,甚至还想嚎叫几下,但他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干哑的不能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