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不上就撞上》黄运丰

1、第一章 1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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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李太有那时还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虽怀有许多理想，却茫然无措。初中毕业后的几年，他一直呆在家里，二十岁之前没有出过一趟远门。通过自己的想像和别人的传说，他得知外面是一个花花世界，让人充满幻想，同时也无法估测。那时，年轻的人们个个都胸怀壮志，意气风发，格外向往“外面的世界”。他们的不安分和轻狂无时不刻不被被牵动着，我父亲李太有，在他二十岁之后的几年里，分别跑了东部沿海的几个大城市，游逛了一遭。起初，他怀着无限美好的理想，希望自己能在“外面的世界”广阔的天空里拥有自己的一块用武之地，一展拳脚，赚得千金万银，最终可以衣锦还乡，扬眉吐气。但是，后来的他甚至没能在哪怕其中一个城市找到自己理想的栖身之所。当他花光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后，带着些许遗憾和无限落寞，失魂一样地返回了他生长了二十年的穷困故乡。
　　父亲的爱情从他读初二时开始，进行了五年。那五年在父亲的记忆里犹如一片繁华似锦的花园，馥郁芳香，美轮美奂。五年对一段爱情来说，十分短暂，又十分悠长。我至今无法获知父亲初恋情人的名字，我觉得那仿佛是一个谜，却没有谜底。我没有勇气去询问父亲，更别说母亲。除了平时从母亲叨念旧事的话语中，听得一星半点，关于父亲的初恋，我没有更多的获悉途径。可以看出，母亲可能对于父亲同她结婚之前所有过的这一段恋情有些耿耿于怀，或者含着一点不屑和揶揄。我更愿意相信后面的这一种可能。因为，十几年来，从我所目睹的母亲对父亲的种种不满看来，母亲的言语句句都表达着怨恨和懊悔，她后悔自己嫁错了男人。这个男人同自己接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几乎已被她认定是失败的，幸福和快乐对于她和这个男人来说，可能仅仅，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虚无飘渺的指代词。他们从结婚到他们的儿子李开化也就是我读大学为止，没有一天不是在争吵和咒骂中度过。我很少看见他们彼此默契的微笑，彼此谦让，心心相惜。我不知道造成这种局面是他们当中哪一个的过错，我也不敢去揣测，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母亲，我该相信谁，我该指责谁，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成长在他们中间的一棵小树，没有感知，他们的春夏秋冬对我来说，似乎眨眼的瞬间，从没看清过。
　　如果当初和父亲结婚的不是我的母亲许慧贤，而是他的初恋情人，父亲会不会是一个懂得创造幸福生活也懂得珍惜的男人，会不会每天怀着一颗温暖的心关爱妻子关爱家庭，会不会有好脾气做体贴的丈夫温柔的父亲。有那么几年，我一直在心里默默设想着父亲初恋的情景。也许，那时候，父亲是一个快乐而幸福的人，像我现在这样的年纪，有许多幻想，每天和那个女孩分分秒秒，朝夕相处，看日出，看日落。父亲可能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今生非她不娶，来生也要同她在一起。一定和我一样，相信眼前的美好预兆往后的灿烂，相信困难的考验但不知道困难的程度，相信年轻的双手可以承受一切压力和逼迫。
　　但是现实不仅仅是你的眼睛所能看到的，现实的荒唐可笑并不真的能让你笑的心安理得，有时你只能哑然失笑，甚至笑出泪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忽儿涌来的，让人应接不暇，还没来得及反应，出乎意料的情节陆续发生，之前似乎经过一场精心细致的排演，只是演员进行了简单而戏剧性地更换。
　　我的母亲许慧贤比我的父亲李太有年长两岁，在农村早婚的风气中，她已算是大龄女孩，青春对她来说，所剩无几了。我当然有充分理由认为，那时候母亲不可能不在担忧她的终身大事，在她得知自己被村上的媒人牵线给我父亲之前，她的担忧一定日日在心。
　　在家族中乃至在整个乡里，许慧贤也都是一个让人竖起大拇指的好姑娘，伶俐乖巧、任劳任怨。因为是长女，所以家中的大小活计都需要她的亲自劳碌来分担家长的辛苦，大抵是由于这个原因，母亲终身大事才在女大当嫁的年龄段里一次次地被延迟着。不知母亲是否曾经为此对仿佛并不关心其婚事的家长或者是每天怎么忙都忙不完的家务有所怨恨。母亲应该是一个有着自由思想的女人，在那个时候也许拥有自己原本心仪的对象——我只能这么猜测，从我懂得有感情之事以来，我也未从母亲自己口中或者哪怕一个亲戚包括我的父亲那里得知此类的事情，也许仅仅是我自我感觉合理的臆想，似乎是为了验证母亲在她的少女时期也有过一段值得她偶尔回忆的甜蜜往事。
　　母亲和我说过在她学习裁缝之前的一些事情。只上到初中毕业的她在学校里，并不是一个笨女孩，有一次考试还取得过好成绩，被校长在全校通报表扬。但那仅仅是昙花一现，母亲说不是她没有再用功学习，而是家里的杂事太多让她不能集中心思读书识字。另一方面，母亲说，是你姥姥的偏见，她说小女子读读读读什么书，到了还是嫁人有什么用途，多在家里干点活才是正事。那时我的太姥爷还在世，虽然他对母亲这个长孙女疼爱有加，但他坚持的也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旧思想，何况他原本就是一个腐儒。太姥爷是在我出世后不久离开的人世，所以我未曾见到过他，但母亲总会和我说起这个对我来说陌生无比的亲人，总会想念起她的爷爷。
　　给我的母亲许慧贤和我的父亲李太有说媒的人无疑是我来到这个世间最关键的一个人，如若不是有他，在许慧贤和李太有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之间不会有什么值得讲述的交集，至多他们会因为都是一个公社里的人而在某一天的田埂或者稻场上有一次两次的照面，然后各回各家，脑袋里也不会特别的记忆。
　　从后来的二十几年里观，他们不适合在有一面之缘的情况下产生美满或者哀婉的爱情故事。当我父亲李太有从我爷爷口中得知自己已经和一个姓许的姑娘订婚之后，觉得难以置信，甚至都有些哭笑不得，他和我爷爷吵了起来，说他坚决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因为他自己已经有了一个相好，两情相悦，而且也正商量着终身大事。我爷爷李国春听完了我父亲的牢骚就拍案而起，他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容得你自己胡来乱搞！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下来，如果你胆敢像你大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一九八四年以前，李太有不认识许慧贤，许慧贤也不认识李太有，尽管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公社。或许他们也彼此听说过一些关于对方的事情，比如说李太有一定知道许慧贤的爷爷是当地最有名望的地保许智深；比如说许慧贤一定对李太有的大姐李太芳在一九八二年逃婚的事情有所耳闻，等等。
　　我爷爷李国春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平时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在他二十世纪的生命中（因为得了癌症我爷爷死于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那时我刚上中学。）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七年，他收获着一个又一个孙子。一共八个，我是他的第六个孙子。
　　我爷爷当年的勤劳能干在那个村子里人人称道，搞□□的时候，他成了多干活少说话的模范，为公社立下了汗马功劳。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我外婆家度过的，所以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对于爷爷留在我脑海里最深的印象，是他最后两年病重的呻吟时期。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了真正的面黄肌瘦和皮包骨头，十来岁的我对那个卧病在床神情呆滞双目无光的老人是九个儿女的父亲充满怀疑，我更无法相信他居然还是我的爷爷。在他的房间里我最长没有呆过十秒钟，房间里暗淡的光线和从被褥里散发出来的死亡的气息总是让我头晕目眩，两耳轰鸣。有一次，我竟然尖声哭起来，嘈杂而又孤立无援的哭声吵醒了冥冥沉睡的老人，他缓缓睁开凹陷的双眼，微微蠕动干裂的双唇。我听见老人在叫我的小名儿。我感觉那微弱却很真切的声音像是一跟细针穿过我的耳膜，我的哭声嘎然而止。我父亲这时走进屋，将我拖出了房间，严厉地警告我不要在爷爷的房间里哭闹。我父亲说爷爷得了绝症，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