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不上就撞上》黄运丰

11、第一章 11

　　11

　　我父亲李太有结婚之后有一分比较清闲的工作，就是跟着我三伯李太贵一起卖猪肉。头一年赚的钱他就买了一辆摩托车，我在一张旧相片上看过那辆车，像山地车一样简便小巧，我父亲坐在车上留下的年轻的笑容，干净而充满稚气。我父亲准备买车时，自然是遭到我母亲的极力反对，他对我母亲说他有了摩托车去买猪肉就方便多了，其实我母亲知道父亲买车的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炫耀，为了风流，为了潇洒。尽管那时母亲一心想攒足钱盖房子，但是我父亲的执意和坚决让她无可奈何。
　　父亲的那辆车在我上小学前一年被他自己心有余悸地卖给了一个朋友，因为考虑我即将上学，父亲不得不答应母亲提出卖车的建议，并决定到外地打工多赚点钱。我母亲最欣慰的就是父亲在那一年里真正为家里赚了那么一点钱而且用到了正点上，后来每次因为父亲赌而输的一败涂地时，她就会流着眼泪对我说：“你爸这个败家子，从来没有为家里赚过一分钱，即使赚了钱也都是他自己风流潇洒了，除了你上学那一年，他算是做了一点贡献。”

　　我想我该讲述一下我父亲李太有在结婚之后的一次外出，读者朋友，我想你应该还清楚我父亲前两次的外出完全是因为面对问题而逃避的选择，而这一次便截然不同了，这一次是面对问题而愁于解决的选择。但这一次他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我并不清楚，我也没有问过父亲本人或母亲，我记得他从外地回来那天晚上的事情。天早已黑了，当时热播的电视剧《封神榜》正播放着精彩壮观的武打场景——哪吒向对手掷出他的铁环……
　　我坐在电视机前，母亲正蹲在我面前的木盆边给我洗着脚，她抬起头准备为我擦脚时，突然被我身后的什么事物吸引住了目光。她张着嘴，给我擦完脚后就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对着外面说：
　　“你回来了。”
　　我惊奇地回头，电视荧幕上的画面也未能牵制我的目光。我一回头就发现了挎着包袱穿着一身牛仔的父亲斜倚在门边，冲着母亲和我灿然一笑，然后他放下包袱走过来将我举起来。
　　“儿子，想爸了吧？”
　　“想了！”我开心地大声说。
　　“哪里想呢？”
　　“心里想啊！”我说。
　　“心在哪？”父亲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指着自己的胸脯说，心在这里。
　　父亲把我放在床上，我光着脚。他提起他发显得有些沉沉的包袱，然后打开拉链。
　　“我以为你是嘴想呢！爸给你带好吃的东西了。”父亲掏出一包用透明的塑料纸包裹的面包，“妹妹呢？”
　　“妹妹睡了，”我说，“这是面包，是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面包，我心里都乐坏了。“妹妹妹妹妹妹……快起来，爸带面包回来了！”
　　三岁的妹妹被我吵醒了，却懒洋洋地哭着。母亲将她抱在怀里，拍她的身子“呜呜”地哄着不让她哭泣，“小女不哭，你看爸有好吃的东西呢。”父亲从母亲怀里接过妹妹，高兴地将她举过头顶，然后轻轻地抛向空中——安稳地接住。我父亲高叫着，“小女乖乖！小女万岁！”妹妹小时候特别受父亲的宠爱，有时让我甚为羡慕，如果我想让父亲给我买些什么小东西，我就会通过妹妹之口向父亲传达，或者直接让妹妹跟父亲说她想要某样某样东西。
　　父亲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新衣服，那是父亲唯一一次买衣服给我们。我的是一套绿色的小军装，还有一顶小军帽，当我将它们穿戴起来后威风又庄严地向父亲母亲敬了一个笨拙的军礼，我举起右手放在脑门上的时候，我的整个身子都向□□。母亲的衣服是一件漂亮的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妹妹的一件是光华柔软的小棉袄，但妹妹不喜欢，她想要我的绿色军装。妹妹从小就已经养成了她与别的女孩子不同寻常的“审美情趣”，她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衣服，不喜欢穿裙子，不喜欢戴发卡。她最喜欢穿我穿过的衣服和鞋子。

　　我父亲这次外出归来，不仅给我们带了礼物，而且还带回来了两千块钱，当我父亲在母亲面前炫耀似的数着印着四个大头的钞票时，我母亲几乎要流出泪来。父亲脸上洋溢着烂漫的微笑，他的嘴始终都难以合拢。
　　“你这一年在外面做些什么活？我母亲发现我父亲比以前削瘦了许多，虽然数钱时的他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但还是掩盖不了枯黄干燥的皮肤和一双疲惫的眼睛。
　　“哎，确实也受了不少罪。”我父亲将数了六遍的二十张钞票又重新数了一遍，“呃，是二十张。”
　　“看你也瘦了不少。”
　　“这些钱幸好被我藏在床板的夹缝里，要不然我现在就数不成，你也看不到了。”
　　“怎么了？”
　　“我住的地方遭贼了，东西都被翻的乱七八糟的，不过也没少什么东西。”我父亲说，然后嘿嘿笑起来，“这是一笔幸运财！”
　　“供孩子上学是够了，但我们还有好多事需要很多钱。这些年欠别人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掉呢。”我母亲神色黯然，她觉得我父亲赚的这点钱并不值得他这般忘乎所以地数来数去。
　　“我知道，以后慢慢挣嘛！”我父亲将钱再次数了一遍，递给我母亲，“你也数一下？”
　　“数来数去不都还是这些张！又不会多又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