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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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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凑近檀桌,目光灼灼:“婆娑,如此久。重逢时——”浑身浴血,似从地狱爬出的罗刹,所到之处,皆生红莲。
婆娑只瞧了她一眼,寒得彻骨,冻得苏玉儿钉在原地,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会想知道我这百年所经历的一切。”
婆娑顿了顿,话也挑明:“何况你也知道我身受重伤,还能忍下心向我索求精魄血,你长大了。”
你长大了,懂得利用小计谋去达到你想要的目的,可对我,这是最后一次。
苏玉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多了些迷茫。她明白婆娑的话,也知道从那天她闭口不谈婆娑的伤势,直接开口索要精魄血之后,在她和婆娑之间就有了一道裂缝。
她想过,若楚胭恢复,就尽量将这道裂缝填补好,哪怕断自己一尾,去一条命也要留住婆娑。
她不愿失去婆娑的。
可苏玉儿却从没想过,这般来势汹汹,那道裂缝直接裂开,成为深渊,深不见底。
她想知道这百年,婆娑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外冷内热的人,目光变得如此森然可怖。
最终,苏玉儿拎走那一坛酒,落荒而逃般地离开。
一段时日,苏玉儿都没有出现在婆娑面前,只有不断送疗伤的丹药和其他用物的狐妖出现。
一日深夜,小团子敲开了她的门,楚胭邀她去九曲亭一叙。
九曲湖湖面缭绕一层薄薄的白雾,沿着石桥走,微冷的雾霭打湿了她的衣裙。
婆娑以手捻一缕从肩部滑落至腰的青发,直走进九曲亭,在楚胭对面坐了下来。
九曲石亭,四根柱子撑起边角高高翘起的亭盖,柱身檀红古朴,上刻有几个身后张舞九尾的人,容貌昳丽,神情各异,姿态各异。仔细一看,便是一柱尽喜,一柱尽怒,一柱尽悲,一柱尽嘲。
亭里,除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无其他装饰。
四面空荡荡,只见亭周围忽然漫起弥天大雾,天地中,仿佛只有石亭及两人存在,沧海一粟。
楚胭换了水蓝色的衣裙,淡蓝的细珠抹额,从额间向两旁间入鬓发,眉目温婉,颊有红润,衬得眼角的泪痣也传情许多。
“你恢复得不错。”
“多亏了婆娑郎君。”
楚胭低头从袖口探出一支簪子,样式普通,甚至有些粗糙,毛糙的一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她看上去不舍这簪子,却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是哥哥在你离开时,想要送你的。”
婆娑伸手拿过那只簪子,祥云梨花文,在簪头刻有一行字,几乎隐在花纹下,极小,刻得很深。
婆娑吾友。
婆娑指尖泛白,动作仍很轻柔,像在碰易碎的梦,指腹一遍又一遍描绘那一行字,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面上只是回视楚胭,冷静克制,不泄露情绪。
“我至今有一个疑惑,不知郎君愿不愿意一解。”楚胭用的是愿不愿意,而不是能不能。
她站起来,走向高台旁,望茫茫一片,目光凄冷。
“听闻郎君能让物的过去重现眼前。我想请您帮我,这只簪子一直被哥哥保存着,临死时才放到我手上。我那时年幼,诸多事都不曾亲眼所见。”
楚胭的话像在刀子上滚了一圈:“我只想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我们死?凭什么,要我们死?我不服。”
她的话轻而有力,只掷出三个字惊得天边乍响一声雷,雷声直逼小小的亭子,白雾翻腾,紫蓝色的电光在雾霭中游走。
楚胭在雷声中淡淡一笑,有泪从眼中滑落。
不久,雷声渐小,天地收回,重归死寂。
“我修为大减,只能重现对这只梨花簪记有很深的牵绊。”
“拜托了,郎君。”
婆娑重新放回梨花簪,手微握,凭空显出一把红扇。将其展开,鲜红的扇面并无泼墨,二十四扇骨的位置,只有淡淡的墨色,时聚时散。
她抚过扇面,这扇子,原是白的。
修长惨白的手握住扇子,虚虚一挥,扇面如一缕青烟,袅袅腾起,飞去安放在桌上的梨花簪。二十四扇幻墨则灌进婆娑手掌,顺着手臂,涌现在婆娑眼中,覆盖在她的双眸上,呈现鬼魅之色。
“起!”
随着婆娑一声低喝,梨花簪的浓烟又涌出来,在半空凝成虚框,框里则现出一个人,乌发红衣,眉端聚雪。
是婆娑。
楚胭瞧了眼她,又凝视画面中的她。过去的婆娑虽是面冷,眼底还是有温热,唇边攒着笑意的。
画外人似乎说了什么,引得婆娑淡下笑容,多了份迟疑。
那人走近许多,露出脸庞,面上一贯温润,他朝婆娑轻轻一笑:“还记得你曾讲过安庆国都的小王爷吗?你认为这是爱吗?”
婆娑侧过脸,眼底模糊一片,语调平缓:“故事最后,姑娘只说,小王爷妒忌。至于我究竟认为爱或不爱,又有何干?我心,我道未曾变过。”
烟聚,又散。
趁画面朦胧,楚胭才回过神,手压住胸膛的悲痛,低低叹声:“哥哥。”
画面一换。
楚漠亭修长的手握住簪子,目光移向一旁,执剑抱胸的利落的女子,那女子当得上俊秀的一张脸,桃花眼,挺鼻薄唇,目含星辰,眉有沉稳。
“可惜还没送出去,她就一声不响离开了。”
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这定是极好的姑娘,可惜了,我却没能见上一面。”
楚漠亭闻言,笑了笑,将那簪子收回盒中。
画面一黑,只有楚漠亭的声音,不安又冷静:“娥月,等空临城战事结束,我们就成亲,带着楚胭离开这里。”
黑下去的画突然亮起来。
阴森的牢房里,楚漠亭衣服染血,凝结的血痂混着污秽,奄奄一息。
戴着鬼图腾面具的男人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叹息道:“同是魔修,我不应害你。但你和秦娥月挡了天下的路,你还有什么请求?”
凌乱的稻草和头发盖住了楚漠亭的脸,他声音低弱:“放过我妹妹。”
“可。”
烟渐渐散去,幻墨淡出眼眸,自婆娑手中生成二十四扇骨,这扇骨又吐出红色轻烟,凝成扇面。
婆娑手一挥,扇进识海。
楚胭咬紧牙,眼眶通红,她后退靠在柱子,方显哀切。
“我这百年,并不是没想过,求玉儿带杀回空临城。可妖修最受天道限制,因果之事,岂是儿戏。”
“玉儿救了我,受过天雷,我已不能如此自私。”
她张了张口,才艰难道:“哥哥竟是魔修,甚至……空临城成为死城是否也有他的影子?”
是否百年的恨也终究为笑话?
可一想到朦胧的哥哥的样子又重新记起来,生动的温润可靠的模样,那些以为沉入深潭的回忆,再怎么波澜不起,也抵不过她的想念。
百年,又是百年。
婆娑捂住心口,强烈的剧痛咬住不放,几欲撕裂。
她连忙拈诀,将心口可进灵气的穴道点住,堪堪缓过气。
楚胭察觉周遭的灵气不对劲,看向婆娑,见婆娑扶住石桌,宽大的衣袖遮掩大半张脸,在殷红的映衬下,露出的脸越发惨白。
犹如朽木枯死的兆头。
楚胭一惊,飞奔到婆娑身旁,取出苏玉儿备给她的丹药,将两颗送入婆娑口中。
剔透月白的丹药,入口即化,淡淡的暖意蔓延四肢。
楚胭看婆娑没什么反应,抬手又要送两颗。
婆娑反手按住她,无奈道:“姑娘,你可要药死在下?”
楚胭这才把蠢蠢欲动的手放下,她慢慢坐到石凳上,看婆娑直起身子,面色还是无比的苍白,一时间没了话。
“这、这是你强催灵气的后果么?”
“是,也不是。”婆娑低声笑了出来,眼角一抹绯红。
婆娑止住笑,抛出一件物件给楚胭。
楚胭仔细看,是一枚青铜锻造的青铜鱼戒,鱼身摸着钝重,珠子镶的鱼目僵硬浑浊。
“你会运用灵气了?”
“会的。”
“输入灵气看看。”
楚胭向青铜鱼戒注入一道灵气,青铜鱼戒盈光大闪,随后化成了一道光,融入楚胭右手掌心,在手掌上,几笔青色勾勒的鱼在欢快地游走。
“这是识灵鱼,除了你自己,没人看得见。”
看着楚胭麻木的神情里多了好奇,婆娑也有了开口的欲·望:“有一位老顽童,不知姓名不知本领,只是爱做惊奇的玩意,法器一概不做。我偶然得他几枚识灵鱼,一只通灵鱼为主,建立与其余识灵鱼的联络。除了通灵鱼,其余识灵鱼也可建立双向联络。”
“这几枚青鱼,无论何时何地,皆能传讯。只要输入灵气时,在脑海传音即可。”
“多谢郎君。”
“不必谢我,我只有一个要求。”
婆娑缓了缓,冷声道:“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都不要去。”
楚胭面有不解,话也咽了下去。她知道,婆娑所说所做的事情,皆为她好,更何况婆娑的出现,给了她多一分希望。
即使事不由人,她也没有什么怨言了。
如此,楚胭乖乖的点头答应。
望着楚胭回去休息的背影,婆娑一直握住梨花簪,她呼出一口浊气,胸口郁气已解。她走到亭边,解开穴,足尖在地面上轻点,一朵红莲在脚底展开,把人拢住。
一瞬间,人去亭空,只剩空气中涟漪般的波动。
我要趁,我还活着的时候,把一切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