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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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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双鱼戏水云纹的小石桥,波光下,水盈盈,浅唱低吟。
流水边。
一人慢悠悠地拎着一坛酒走在前方,手握的套酒的红绳延手腕滑下袖子,随着人行,顺着裙边晃动。
一人跟在后方,双手在胸前笼一枝幽蓝色的花,莹莹的流光在幽蓝色的颜色上翻滚。
执花的苏玉儿,看着花,双眸微黯,再抬头望着前方的人,往前虚跨一步,眨眼睛就到那人身旁。
她张了张口,话至嘴边,瞥到人冷淡的脸色,转了个圈又咽回了肚,脸上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复杂,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人的袖子。
婆娑垂下眼,正瞧见苏玉儿的神情。
从前里的苏玉儿是养的好,宠成宝。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实力,天不怕地不怕,遍地的敌人都是作出来的。她要是打得过旁人,百般欺负人;要是打不过,就折回家找靠山,再欺负人。除了点修仙界的小性子,倒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从不懂得什么三三九九的。
多年未见,如今倒是懂得求人,收敛许多。
婆娑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笑笑:“若我不答应,你便捆了我,拿去放血吧。”
苏玉儿柳眉微蹙,媚眼一横,反驳道:“哪能啊,换了旁人我定是这样做,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再怎么混蛋,也是不敢的。我可寻了你那么久,好歹才寻到了。”
话到后面,越显委屈。
婆娑猜得到她的心思,接过她的话:“你都寻来了幽冥花,我就答应你了。”
苏玉儿闻言,咬起唇,眉梢轻挑,一派风流里止不住的欣喜,又见婆娑抬手,提起酒坛,小巧的坛子,在她眼前晃晃,“不过,我得看看这人,值不值得我的精魄血救了。”
苏玉儿迟疑道:“这是?”
“你说呢?”
湛蓝的天空,几抹微云。柳絮轻飞,落在河畔戏水的白鹤身上,白鹤扬起头,甩甩身上的柳絮,振动双翅,高唳一声,直上云霄。
婆娑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及髁的绯红长裙只露出绣着狂书金纹的裙沿,宽大的外袍上,一朵红莲徐徐绽放,隐隐有血腥之气。
身后传来苏玉儿的软语:“婆娑,人家最最喜欢你了!”
骗子。
一阵风来,苏玉儿见漫天柳絮如雪飞扬,婆娑青丝三千,衣袍如水波般微微颤动,婆娑侧过身,红色更衬她清姿绰约。
婆娑轻笑道:“还不带我去救人吗?”
那是一个不小的庭院,抄手游廊曲曲绕绕,时令虽变,但两旁的梅树上,仍是晕开团团梅红,抬头看,里院的飞檐隐隐翘着。
走至游廊尽头,梅树尽聚,藏在通径深处。又忽而视野变宽,自尽头延伸一方清池,水光接天,踏进了清池,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番天地,方知是幻境。
通径尽头,几个狐耳妖修簇拥一个姑娘早已在等候。这姑娘容貌一般,却镶有一双含情目,左眼尾下一颗泪痣,眼睛干净清澈,有一种格外温雅的味道,令人如沐春风。
但姑娘身如扶柳,眉间团着痛楚,脸色苍白,增添了几分脆弱。
苏玉儿连忙移到姑娘跟前,用灵气细细查看一番,而后才放心地叹口气,沉下脸略带生气地斥责周围的狐妖:“楚姑娘身体不好,你们怎么能让她站在这里等我呢!”
小狐妖们举着袖子,左右推搡,推出最幼小的还未化形的小团子,小团子狐耳一颤一颤,它很害怕,它需要勇敢,小团子还要保护兄弟姐妹呢!
于是小团子哭了。
真的被吓哭了。
狐妖们你看我,我再看看你,把袖子举得高高的,羞愧地把脸藏起来。
谁推的?
不知道哦。
婆娑抬手凭空握住一把扇子,抵在唇边,掩去笑意。
楚姑娘伸手抱起小团子。
楚姑娘训人也是极为温柔的:“你刚回来就凶人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我错了!”
苏玉儿哀怨地捂住心口,企图求得楚姑娘的原谅。
楚姑娘揉着哼哼唧唧的小团子:“不分青白就怪别人,你怎么不凶我呢,你这性子得不得改?”
苏玉儿虽是求饶之态,看向楚姑娘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改,改,我肯定改!”
这时楚姑娘才浮现些笑意,眉间散去点死气。
她收回目光时,正扫过一团红,她看向敛起气息的婆娑,愣了一下,才欠了欠身:“这是哪位郎君?”
尘世间只有亲爱之人,方可称为郎君,修仙界并不是,郎君,只是一个尊称罢了。
“她呀——”苏玉儿从楚姑娘怀里捞出小团子,丢在狐妖堆里,手一挥,狐妖们顶着懵懂的小团子,哗啦啦地扯腿跑走了。
苏玉儿又将幽冥花取出,别在楚姑娘发间,轻声说道:“是我的挚友,婆娑。这是楚胭,胭胭,她是来救你的。”
婆娑。
楚胭怔住,这个名字仿佛是一坛陈年老酒,一旦念起,便开启尘封多年的记忆,在恍惚中,坠入一汪潭水,惊起一片水花。
原是故人相逢。
婆娑抚过扇骨镌刻下的字纹。
过了那么久。
不知友人安好?
楚胭的哥哥,她的友人,一介书生,以笔为形,墨为意,挥洒间,放声高吟,狂歌十五载,月下饮酒花中眠。
到如今,是否不复当年狂气,已有稳重,也成了家,有一个被疼爱的妻子,还有了一对儿女。
遇上赶集,便肩上坐着女儿,一手牵一个,一家子说说笑笑,也许什么都不买,也许满载而归。
而楚胭,昔日的总角稚童也长成了一个清秀温婉的姑娘了。
婆娑敛起笑意,脸上略有怅然。
见着楚胭这般,终归不是什么好预兆。
扇子在婆娑手中轻轻地敲打,她倦了叹息,树有花开花落。
“你哥哥所种的苦梅还好否?”
果真是她!
像是在潭水中不断地下沉,也见最深的记忆。
楚胭看着婆娑站在梅树旁,纤细且挺拔的身影。
世事以往,故友依旧。
她露出笑,眼底落了一行泪,随着记忆的重现,恨与不甘又重新生出,长在心口,疼在心口,比五脏六腑的痛还要疼上三分,比药还要苦上三分。
“你来迟了。”
苏玉儿扶住楚胭,楚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咽着哭腔。
“我哥哥什么都没做。”
“他们杀了他。”
楚胭靠在苏玉儿怀里低低喘气,面庞上忽显一股青气,顺着血肉纹理游走。
苏玉儿皱紧眉,忽地又松开,放缓声音:“胭胭,你身体不好,先不说这些,好不好?”
楚胭摇摇头,慢慢看向婆娑,眉梢眼角,似乎从无半分变化,又似乎染尽仇怨,沉淀尘霜之色。
仿佛许久,婆娑走上几步,停在她面前,眼中无半点波澜。
“此事,待你伤好,再说不迟。”
苏玉儿安抚好楚胭,等她睡了以后,再选一厢房,让婆娑暂且住在这一段时日。
厢房处在梅林一处偏僻的地方,清雅幽静。
“我是在荷尔山脉一处发现楚胭的,那时她被瘴气所伤,气入五脏六腑,将近去了一半的性命。我先用玉枝琼浆,吊着她的性命。”
苏玉儿妖冶的脸上变得落寞,窗棂外的树与云安静无言。
“我寻遍灵药,连传说中的幽冥花也寻来了,也顶多是暂缓片刻,无法根除。”
“本想着,用灵气逼出她体内的瘴气,可瘴气已经融进胭胭的血肉,难以剔除。”
“胭胭是凡人,有的是法子,但使不得;若是修士,瘴气自然随着灵气运转消散。”
苏玉儿话至此,用手摁了摁眼睛,将涌出的万般情绪压回去。
“我教她修炼之术,可胭胭的经脉堵塞,若是要强行疏通经脉,她的身子只会撑不住。”
“那瘴气到底什么来头?为了解它,我也只得一条记载在古书上的偏法子,还不知用不用得。”
檀桌上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婆娑振袖,原先的那坛酒随即出现在琉璃盏旁。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婆娑抬手揭开琉璃盏,声音无悲无喜,只是眼帘微动。
“这是古战场辛秘。你父亲那时领着狐族躲了起来,并未了解多少。那场浩劫后,人道,魔道,妖道皆封锁一切消息,闭口不谈,视为禁忌。过了千年,所流传,有关古战场的传闻寥寥无几。”
“咚——”
几枚苦酒丹被投进琉璃盏,月白色的丹药表面裂出几道裂纹,淡白的液体冲破裂缝,不一会儿,涩苦的味道溢满整个房间。
酒是苦的,道也是苦的。
人就在这盏琉璃盏,乱于心,困于情,挣扎着渴望挣脱小小天地。
历经各个苦难,可久而久之,竟还能尝到一丝甜味。
麻木不仁,麻木至极。
依昔故人折梅来,栽在院落一隅。
“待梅成树,我们便在这梅树下,取去年的旧雪,烹今年仍沾露的新茶,煮茶论赋,说尽风雅。”
于是,芽生,枝成,花开,树来。
忽如一息风送,一树梅花尽开。
他哑然失笑:“唤它苦梅吧。它的前半生未经历风吹,雨打,霜冻,夏暑与虫咬。世间平衡万物,你给了它一帆风顺,时日既到,它便会迎来更苦的一生,受尽诸多困苦。”
一场大梦初醒,梦里书生渐行渐远。
婆娑倒了一小盏苦酒递给苏玉儿。
那盏酒在苏玉儿手中竟有千斤重,苏玉儿接过时险些跌落在地。
婆娑折回去,坐在椅子上,隐隐流光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古战场上曾有一位碧水老祖,招来蓬山的落水瀑布。振臂间,地动山摇,天地为之变色。她以落水瀑布,阻断妖魔两道的汇合。落水成江,抬指聚峰,横绝大陆,是为落水山脉。落水山脉终年萦绕着大量灵气,能使人清新明目,许多生物得它启蒙。”
她对苦得皱脸的苏玉儿轻轻一笑:“碧水老祖在被人暗算,形谢神灭后,落水山脉的灵气化为冲天怨气,一直吞噬着过路的修士,连元婴也未能幸免。”
“普佛寺就派出七七四十九名金丹内门弟子在落水山脉,布‘有道归皈’法阵,坐念《往生咒》,以身压制碧水老祖的怨气。而,荷尔山脉,又是碧水山脉的一支。”
话落,婆娑望向窗外,重重叠叠的树,应是树深时见鹿的意境。
何处有鹿,何处无鹿。
我应是君见我如故,君道在何处?
婆娑饮尽一盏苦酒,又倒了一盏,以力振动那盏酒,飞出窗外,酌洒在其中一棵梅树下。
众生皆苦。
一旁的脚步声清晰又坚定,苏玉儿走过来,声音颤抖也算镇定。
“既是古战场辛秘,你又是从何处知晓得如此详细?你又怎会去凡人堆里,还结识了楚胭的哥哥?”
婆娑终是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