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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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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忽闻一凤啼刺破天际,刹那心悸,她撇开刺绣盖头,跑至屋外的庆元台,凭阑俯望,万丈高阁之下,太子一袭红衣赫然躺在雪地里。血从他倾泻如墨的秀发里渗出,于金丝钩织的袖口处,蜡梅似地绽开。他系于眸子处的白绫,经风一吹,挂上枯藤,惊起一窝灰雀。
孩提时,那南太子,北郡王,东郡主,西将军常常围着那棵古树捉迷藏。南太子梨纶,那时还未封太子,呆头呆脑,总是自愿蒙上白绸子当鬼,西将军插科打诨,北郡王投怀送抱,东郡主瞧出端倪。
连一旁的老嬷嬷,都打趣道:“梨纶长大后讨不着媳妇儿呐。”
每每这时,小北郡王便拉过梨纶,一本正经地对嬷嬷说:“他长大了是要和我成亲的。”
回不去,再也回不去,除非,那新婚之夜坠亡的南太子起死回生。
祭祀大典之上,一句“我就睡个午觉,是谁把小神在人间的小号注销的?”惊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太子,这不就回来了吗?
他气宇轩昂,手里还握把小斧,煞有不破不立的架势。
回来就好,不然她这个替嫁的东郡主,就要含冤命丧祭台了。哪有郡主这么磕碜,磕个太子和郡王的cp把自己小命磕进去的。
一
时间线拉回今早,离破晓还差七刻。
东郡主若水,独自伫立于闺中轩榥外,雾霭淡去,枝桠处凝起颗颗冰晶。不知楼外的积雪是否化全了,她不忍一探究竟。
耳畔传来婉转缠绵的咏叹调,北郡王成安自南太子梨纶坠亡,便守着庆元台彻夜吹笛,如杜鹃啼血,似猿哀鸣。若水拽紧手里的口脂纸,直至捏皱,揉成团丢出窗外。
她拔下发髻的赤珠凤钗,别上白花。
“殿下,万万使不得,今日乃祭天大典,按礼数,您可红妆出席罢。”侍女捧起丟在妆奁上的簪子递了上去。
若水缄默不语地摇了摇头,轻推侍女的手,她起身褪去刚换上的绛袄,独披一件薄蚕素缟,面色苍白,只剩眼底泛着红晕。
宫里宫外,雕梁画柱处,撤下“囍”字灯笼,挂上朱雀悬天灯,喜庆之气四下蔓延,仿佛无白事发生。时辰已到,冬至,大典始,斋宫鸣太和钟,各苑小主启轿至皇穹宇上香。
另一处,太子的送葬队暗自绕过神坛,从侧门出,由西将军恭坚护送至西北边境,既无礼乐报丧,也不入皇陵。
太子过世,葬礼悄悄处理,为太子新婚举办的祭典却大张旗鼓地如期进行。若水打了个寒战,她深知这丧钟为谁而鸣。
二.
再说那九霄云外,复道回廊,琪花瑶草丛,醉卧一小神,他一个喷嚏扑腾而起,惊着了路过的镜仙。
镜仙驻步,欠身道:“我道是谁,原是仑黎小神,在我桃花源做甚?”
仑黎打了个哈欠,晃晃怀里快见底的琉璃盏:“我刚办完一千岁生日会呢,再过半支香的工夫,就下凡攒功德去。侄儿特来给姑姑道个别。”
仙姑掩嘴,嫣然一笑:“侄儿渐长大,难得惦记姑姑。不过这是要到哪渡劫?”
仑黎眨巴着那双桃花眼,浓密的睫毛下闪过一丝狡黠:“侄儿早有准备。我在那江南水乡富饶之地,钟鸣鼎食之家,造了一肉身。该肉身贵为太子,名梨纶,前些天还娶了郡主为妻。待我下凡,可享尽人间繁华喜乐。”
“你这小子,就知道取巧。你要去的可是我南国?”
“正是,那儿香火旺,隶属您的领地,我平日定不忘给姑姑上香。”
“那到不必。不过作姑姑的,我可提醒你,这人世瞬息万变,风云骤起--”
仑黎见姑姑意味深长,顿时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姑姑,此话怎讲?可否借你镜子看看我凡间肉身的近况?”
镜仙捧起手上的琼镜,施了法。
镜内,忽现南国,金殿瑞雾笼罩,编钟奏响仙乐,九枝擎烛灿如繁星,众僧入定。镜姑寻了寻,未见梨纶太子身影,遂转至郊野。城楼之外,霜冻折残枝,寒潮袭骨髓。一车马叮叮当当,摇摇晃晃地运着灵棺,途经半烟半雨的村舍,往野狗未曾涉足的荒漠行军。
仑黎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了下镜子,又狐疑地瞟了眼身侧的镜仙:“这,不是。姑姑你唬我。你当我还是五百岁小孩呢。”
“我的宝镜所述那都是实情。”
“就荒唐阿。我的肉身好歹也是由皇后所生根正苗红的太子,就算遇害,葬礼也不能如此草率。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送至荒郊野岭喂野狗呢。”
“我略有耳闻,”仙姑欲言又止,“南国的太子殿下,是个任人宰割的病秧子,人送外号呆鹅太子。这享年仅十六,不无道理。”
“这事赖我,侄儿平日素来贪玩,只给那肉身注了个元神,便不再管他,”仑黎懊恼道,“不过这帮皇亲国戚也太不尽人情了。”
“你未下过几次凡,倒讲起人情来了。若再与我贫嘴,你那肉身可得腐了去。”仙姑话里有话地揶揄道。
“我这就下凡,前有哪吒表弟大闹东海,今有我仑黎掀翻南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毁我肉身。”
“悠着点,莫把我南国搞得鸡犬不宁。”镜仙话音未落,她那混世小魔王已腾云驾雾而去,不免担忧,自言道“这下凡需历一劫,方能顺利入世,不知有贵人相助否。”
三.
宫内各苑小主身着华服,皆从四方汇于祭坛,一时鸣琴竽瑟。祭司朝神位贡上宰好的牛羊,帝王焚香,挥墨书祝版,奠玉帛,肃穆庄严。
一切就绪,年事已高的皇帝步入大殿垂帘听礼,由文武百官觐见朝圣。
东郡主若水与北郡王成安,一前一后,各行了礼,至皇位右侧站好。两人身着白衣,伫立于萧瑟中,与祈愿恩泽的喜庆格格不入。
若水不用瞧也知道,此刻的成安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哪怕这大殿之内鱼龙混杂,藏着害死梨纶的凶手。
他一贯如此,越危机四伏就越泰然处之,不过今日,他不怒自威的气场着实吓退了几名撒圣水的圣师。
“水儿,水儿..”
若水的姨母容嫔,正位于大殿左侧,小声唤着走神的若水,示意面前谏言的主祭司。
“是。”若水回过神来轻声应道。
“敢问若水郡主,意向如何?”主祭司欠身,扬起讥笑。
“什么..什么事?”
“太子驾鹤西去,贵为太子妃的若水郡主,在此良辰吉日,可愿随太子而去?”祭司重复地问道。
这主祭司入朝前是涉水一代巫师,有传闻本为妖猿,常化白衣俊男引诱女子,与我朝皇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若水双唇微启,惊愕地盯着主祭司:“您..此言何意?”
“今日祭天大典,缺一位天选之女,太子妃衣着素净,头佩白兰,是献祭的不二人选。”
主祭司语毕,轻抖衣袖,腕上栖着的乌鸦扑腾两下翅膀,落至若水的肩头,道:“一切乃神的旨意。”
若水慌了神,她算哪门子的太子妃,而四周的官员竟纷纷点头赞许。
成安拔出佩剑,刺下乌鸦,插回鞘内。动作行云流水,未闻半声鸦啼。他蹙眉道:“祭天大典,任由不详之物入殿,晦气。”
“骂谁呢你?”随同小厮赶忙拿出手帕,擦拭祭司面颊的鸦血,嘟囔着。
成安本面若凝霜,遂莞尔一笑:“你说呢?天下乌鸦一般黑。”
容嫔侧目,对这大殿之上,不亢不卑的东郡主和北郡王打量了一番,向奶娘尤氏嘀咕道:“看这两人男才女貌,比起那呆鹅太子,倒是登对,如今太子之位也已空出,想来是时候站队了。”
尤氏眼珠一转,附和着:“主子所言极是,若水小主成婚那日,奴才无意睹见北郡王身披婚服,立于那庆元台上。”
“当真?”容嫔大惊失色,随即压低声音强装镇定,“可不敢乱说,回屋再同我细述。”
容嫔思量着,看来,这丫头平日乐呵无邪,却并非等闲之辈。再看那北郡王,外表温良恭俭,岂料城府颇深。容嫔妃蓦地对上了成安锐利的目光,心漏了一拍,她假意整理发髻上的金蝶步摇,挪开视线。
皇后却有意看向天子,语气平和,掷地有声道:“若水郡主想必也是位贞洁烈女,下葬后当封个牌坊。”
“大殿之上,由不得胡闹。赐若水三尺白绫!”
“皇上,三思!”
“皇上,太子遇害绝非若水一弱女子所为!”
“请圣上明察!”
容嫔妃一行人接连跪下,若水唐突地愣在原地,脑里荡起了晨曦时分斋宫的钟鸣。
“皇上,儿臣以为--”
皇上衣袖一挥,打断了北郡王的话,让人将白绫呈至若水郡主眼前。
若水打量了眼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尽如此乌烟瘴气。她捧起白绫的手止不住颤抖,对身侧的成安细语道:“替我告诉恭坚,水儿曾想同他共赏大漠狼烟灭。”
若水语毕,于眉眼处绑上白绫,对着大殿一字一顿道:“今朝太子,尸骨未寒,奸人未除,小人得逞,我眼里已无朗朗乾坤。愿自剜双眸,为太子守陵。”
若水欲拔北郡王的腰处佩剑,被其反手拦下,霎时,白昼转阴,雷声轰鸣,狂风骤起。
皇后给慧贵妃使了个眼色。
“这,妾身虽愚笨,但也知,自古以来,白绫乃自自缢之意。”慧贵妃侍于皇后一侧,见珠帘下的皇后笑里藏刀,胆子也大了起来,“若水郡主怎么还违抗天意,就挖个眸子,妄图自保小命呢?”
“你们怎么就逼逼赖赖个没完了,这唱的又是哪出戏啊?当本太子不存在?”
众人闻声望至大殿入口,风起云涌处,隐隐约约站着一少年,扛着把小斧,气宇轩昂:“说,是谁把小神在人间的小号注销的?”
殿内狂风肆意,众人惊呼,不敌风力,皆将脸藏于袖后,主祭司更是自认心亏,俯身爬入案下。
北郡王成安凝视那身影,似一眼万年,他不会认错。成安提起油灯,途经怪风,踏入雾里。
成安在仑黎跟前停下,烛光在仑黎的颊处描了层绒绒金边。他的仑黎,重返人间,睫毛上还挂着露珠,鼻尖冻地泛粉,双唇腾着水汽。
风啸愈演愈烈,仑黎后方传来马蹄声,一剂马嘶,大殿门栏的石阶上,浮出几节枯指。几百个灰头土脸的黑影从鬼泽钻出,拖着残破的铠甲,裸露的脊骨上均插着褴褛部落旗。他们匍匐而来,睁着黑洞洞的双眼,撕裂着的嘴哀嚎不止,散发浓浓的恶臭。
仑黎见成安面色凝固,肩膀越发沉重,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阴郁。他正要回望,成安单手抱至他脑勺,将他拥入怀中:“莫回头,仑黎,朝着光大胆向前走。”
仑黎只觉耳畔拂过温热的气息,随即听到成安胸膛里起伏的心跳,混沌中,仑黎踏入了人间。
成安另一只手隐于身侧,转了转黑晶扳指,布下魍魉结界。一切稳妥,成安低头,怀里的仑黎朝他一笑,明眸皓齿,笑到了他心坎里,阴霾稍纵即逝。
若水扯下遮于眼上的白绫,烟雾淡去,见梨纶成安两人相拥于殿中,此情此景令她松了口气,终是憋不住抽泣,一时眼泪似断了弦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仑黎从成安怀里闻声探头瞧去,想来那哭地梨花带雨的女子就是梨纶的遗孀若水郡主。可这眼前,穿过云霭而来,唤他本名的男子究竟什么来历?这大殿杀气肆意,看来目前需要低调自保,才能好好调查太子之死。
“这位老弟,真是热情似火,哈哈哈。”
仑黎说着,把小斧往身后腰带处一别,尴尬地笑了两声。仑黎拍拍成安的肩膀,示意他看看周遭,成安这才转身,大殿内众人愕然,皇后更是瞠目结舌。
本跪着的容嫔不及礼仪,慌忙起身,拉过若水,浑身颤颤巍巍道:“太子吉人天相,天人下凡,莫要错过良辰吉时,与太子妃拜了祭典才是。”
皇上觉得容妃此言有理,再加上头晕目眩,早已不想在这大殿多坐片刻,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便点头应许。
“辰时过半,太子,太子妃,于殿中,为新婚祭典行礼。”
宦官音落,成安牵仑黎至殿中央,顺道瞟了若水一眼。若水接过眼神,忽而用绣帕擦着额头,嘤咛一声,柳腰一软,枕卧在容嫔的臂弯里,轻喘道:“受此惊吓,水儿无力起身,就让那北郡王携我香囊,替我与太子拜礼罢。”
语毕,若水抽出别在腰间的透雕莲花纹玉香囊,抛至空中,成安伸手接过。
不论仑黎怎么看,若水这抛玉佩的娇俏状可丝毫不似孱弱之人。若水此刻嘴角含笑,给他俩偷比了个赞。
这又是演哪出?
仑黎还没琢磨明白,成安便按着他的后颈,一齐给皇天后土鞠了个深躬。
失魂落魄的大祭司刚从案下钻出,只听小厮说“拜礼了”,也不顾殿上这两男子坏了老祖宗规矩,扯一嗓子道:
“天地证婚,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