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河（暂名）》沐白

3、学戏

　　下午戏散，来客也渐渐散了。周太太执意留念如在家里住几天，说雪洁没有姐姐妹妹的一起玩耍，念如和雪洁又这么亲近。念如满口答应，齐夫人虽一开始不同意，也拗不过周太太的一再挽留和念如的声声请求，念如便住到雪洁房里。
　　当夜，周太太和周老爷商量道：“我看齐家的那孩子不错，长的就是个福相，行事又沉稳。还有念如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周老爷沉吟道：“恩，齐家的那个年轻人是不错。我看齐家的女孩儿跟雪儿两个很能谈得来，你又把她留在家里住，我想你也是有叫两家的孩子多些在一起的机会这个意思，让他们多接触接触，咱们先静观其变，等些时候再说吧。”
　　晚饭过后，念如和雪洁回到房里，念如一路不停地跟雪洁说着下午看的那出戏，到了屋内，雪洁叫小镯倒杯茶来，雪洁端到念如面前，笑盈盈地望着她。
　　念如一时愣住，问道：“做什么？”雪洁冲她眨眨眼说道：“你看你走了这一路就说了这一路，肯定是口干舌燥了对不对？我送你杯茶喝润润喉咙，你岂不是说起来更有力气了！”
　　念如一笑，搂住雪洁的胳膊呢声道：“姐姐，今天我的话是多了点，我知道你也是心疼我呢。不过这可不能全怪我，谁叫他们演的这么好。姐姐，你是天上的观音，今天那台上的女角儿就是掉在人间的仙子。我是喜欢的不得了呢，姐姐你不喜欢么？”说着，伸手接过雪洁手中的茶，坐在桌旁慢慢啜。
　　雪洁坐在桌旁，说道：“恩，今天的戏确实是好看。不过我更喜欢那个书生。你看他擎着柳枝，风神潇洒，对那女子又是多情如许…”，念如搁下茶杯拉住雪洁的手笑道：“姐姐，你也喜欢。这一路上你都没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雪洁笑道：“怎么会呢，那么美，人人都会喜欢的！”念如站起来道：“要是我像她那么漂亮就好了。”
　　小镯在一旁说道：“念如小姐，他们那是戏上扮的，他们那些戏子怎么比得你啊。”
　　念如说道：“哪有，哪有。唉，我要是能像她们那样扮上就好了。”说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雪洁和小镯相视一笑，小镯说道：“念如小姐，我看你们累了一天了，还是早点休息吧。”念如忽然停下大声说道：“姐姐，咱们去看看那些唱戏的人好不好？你看他们台上演的那么好，台下他们是什么样的？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雪洁还未开口，小镯忙接着道：“不行，不行。天已经这么晚了，咱们出去不大好，再说要是被夫人知道了咱们这么晚竟然去找那些戏子，那怎么得了。”
　　念如道：“不会的，咱们三个谁都不说，没人会知道的。姐姐，你说是不是？”雪洁笑道：“既然你这么想去，咱们就去吧，我也见想去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演的如此惟妙肖。”
　　念如抱住雪洁道：“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雪洁继续说道：“小镯，你也不用担心，咱们只是好奇去看看罢了，过一会儿自然就回来了。你在房里呆着，如果有人来问起的话，你就说我带念如妹妹逛逛咱们园子。”小镯见劝不过，便也作罢，只不住地叮嘱尽快回来。
　　雪洁和念如提了灯笼往戏园一路走来。廊子上一溜地挂着灯笼，饶是这样，快到戏园的时候，灯光也越来越暗下来，因为已是后院深处，本就偏僻，再加并无行人，只有雪洁和念如的一盏灯，更显灯光幽微。
　　雪洁一路提醒念如小心，雪洁却一心都在见到那些人会是什么样的上面。穿过戏园偏门，走进一看，只有戏楼西边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雪洁念如便奔这间房而来。来到门外，只听里面还有咿呀的声音。
　　念如抢上前去要推屋门，雪洁一把拉住说道：“别吓着人家。”正抬手想敲门，谁知不巧竟一脚绊在门口石阶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随着念如的一声大叫，屋门哐啷一声大开，雪洁手里的灯笼熄灭了滚在地上，人也扑在了地上。
　　屋内灯光明亮，雪洁抬头，一眼便看到一个人擎着柳枝，似乎呆住了，举着柳枝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雪洁感觉到自己的脸通红滚烫，已经烧到耳根。
　　念如赶紧过来扶雪洁，急急说道：“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到？”又冲里面的人急急嚷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雪洁爬了起来拍着身上道：“不用了不用了。”
　　屋内的人这才缓过神来，忙走过来想帮忙却又不知该怎么做。
　　这时，其中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显然带着不太欢迎的口气。
　　雪洁这才看清，屋里面有三个人，除了拿柳条的那人，还有一个矮点的男子，在屋子深处还站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
　　雪洁忙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我们冒昧来访，本想礼貌的跟你们见面的，谁知道我一个不小心，把你们大家都惊吓到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擎柳枝的男子走向前来说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你没事吧？”
　　雪洁道：“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屋内的女子接口道：“你还没说你是谁呢，你们来做什么？”
　　念如扶着雪洁没好气的说道：“她是我观音姐姐。要是我观音姐姐伤到了哪里，我才不会放过你们呢！”
　　雪洁一按念如的手轻喝一声“念如”，接着说道：“我叫周雪洁，她叫齐念如。今天看你们演的戏真是太好看了，所以我们就想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将这戏演的这么好。我们这么冒昧的前来，希望你们不要见怪才好！”
　　擎柳枝的男子道：“哪里，哪里，您深夜来访，还没招待您呢，倒叫您在这儿跌了一跤，真是过意不去。”
　　话未说完，念如道：“既然知道过意不去，还叫我姐姐站在这里说话，只顾自己在那儿说个没完没了。”
　　那男子不好意思地忙笑让道：“你看我，竟忘了让二位进屋来。快，快，请进，请进。”
　　雪洁和念如走到屋里坐下，这才打量了下屋内的三人，擎柳枝的男子身材颀长，面带文雅，透着三分秀气，另一个男子稍矮，同样长的颇为俊秀，只是眼睛里好像时时都在笑着，刚才说话的那名女子，这时也还是坐在刚才的位子上，浓眉大眼，方脸儿，带着股英武劲儿。
　　擎柳枝的男子把柳条放到桌上，说道：“还没跟你们介绍，我姓秦，叫秦枫，”指一指旁边的男子和坐着的女子，“他是我师弟，叫马逸龄，这位是我师妹白玉环。”
　　马逸龄笑着说道：“你姓周，那么你是周府的人了？”
　　念如道：“这个自然，不然这么晚了还有谁家的人会到这儿来，她还是你们今天唱戏祝寿的寿星翁呢。”
　　秦枫说道：“哦，原来是周小姐过寿辰，那真该祝贺您，惭愧的紧，咱们也没什么东西送您，那咱们就祝您福寿绵长！”
　　雪洁忙道：“谢谢，谢谢你们。今天你们的戏对我来说已经是份大礼了，再不要客气什么。你也不要‘您’‘您’的这么叫着，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秦枫道：“那怎么敢！”
　　念如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我观音姐姐叫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好了。”
　　马逸龄在一旁大笑道：“什么？你说什么？观音姐姐？这大晚上的难道真有神灵现身？你左一个观音姐姐右一个观音姐姐，我还以为你和天上的神仙是一家呢。”
　　秦枫道：“逸龄，别胡闹。”
　　念如怒道：“你这个人真是无礼，她就是我观音姐姐怎么样？”
　　秦枫忙道：“齐小姐，你别生气，我这师弟平日里就喜欢胡说胡闹，他就这性子，你千万别见怪！”
　　雪洁道：“念如，好了，别生气了，这位马兄弟他又不知道，也怪不得他们笑。”又扭转头来对秦枫说道：“你们不知道，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观音是我的小名，所以念如才会这样叫我。”
　　马逸龄抱着胳膊笑道：“这名字倒好玩！”
　　念如道：“好玩，好玩，就知道玩！”
　　雪洁向秦枫道：“今天那出《牡丹亭》是你演的吧，演的真好，我们都看的入迷呢。”
　　秦枫笑道：“是，是我和师弟两个人。”
　　念如大叫一声道：“啊！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围着马逸龄上上下下打量，马逸龄道：“怎么，不信？”
　　雪洁笑道：“念如你不是心心念念要看台上那个仙子的么？”
　　念如娇叱道：“谁要看他。姐姐，咱们走吧！”
　　雪洁笑道：“来了这么一会子，小镯该等急了，咱们也该回去啦。”起身对秦枫他们说道：“今天晚上真是打搅你们了，叫你们这么晚还没休息。”
　　秦枫答道：“周小姐哪里的话，你们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的呢。慢走。”

　　第二天一早，雪洁和念如刚刚梳洗完，家璧兴冲冲地抱着两枝梅花进来。
　　念如先喜道：“家璧哥哥，你这是从哪折的梅花？真漂亮。”说着伸手从家璧手中接过一枝红梅。
　　家璧说道：“这是咱们自己后院的呢。”
　　雪洁接过另一枝，是枝白梅，吩咐小镯拿两个花瓶，灌些水，把两枝花都插了进去。
　　雪洁道：“咱们两个种的这梅花每年都给人添不少乐趣呢。”
　　念如问道：“姐姐，这是你和家璧哥哥种的？”
　　家璧答道：“是啊，那年我九岁，雪儿也才七岁，从外面看了梅花回来，非得要在家里种，拗不过他，我就半哄半劝地带她种了几株，也是小孩子玩玩的，以为活不了，谁知后来竟然一年比一年好。”
　　雪洁笑说道：“那也是我心诚每天求神灵保佑它们才得来的！”
　　念如道：“姐姐这么喜欢梅花！”家璧笑道：“你这姐姐啊，什么花都喜欢，名贵的、普通的，她都喜欢的不得了，谁要是糟蹋了花，就是不相干的，她也都要心疼死！”
　　雪洁对着那枝梅花有些出神，念如拉一拉她道：“姐姐，想什么呢？”
　　雪洁痴痴地道：“你有没有瞧见，昨天他们的衣服上也有梅花。”
　　念如问道：“谁的衣服？”雪洁道：“就是他们啊，昨天那书生身上有一身的梅花，好艳丽啊。”
　　家璧问道：“你是说昨天演《牡丹亭》的那个？这有什么奇怪，他名字就叫做柳梦梅，当然又拿柳枝又有梅花的。”
　　念如在一旁说道：“昨天晚上那个姓马的虽然不怎么好，不过他演的那个小姐倒可称一绝了。”
　　家璧道：“什么？昨天晚上你们去见那些戏子们了。”
　　雪洁急道：“哥哥，他们都是有名字的，你别老叫他们戏子戏子的。”
　　家璧忙道：“好，好，我不说就是了嘛，你别急。”
　　雪洁又道：“哥哥，我去跟他们学戏怎么样？”
　　家璧和念如都吃了一惊，家璧道：“你疯啦，跟他们去学戏！”
　　“我没疯，我没疯，我只不过是看他们唱的这么好，羡慕罢了，爹爹和娘也喜欢看戏，我学了，唱给他们听叫他们开心不好么？”
　　家璧道：“不行，不行。你想让爹娘开心，法子多着呢，不一定非得唱戏给他们听，再说要听戏，咱们家有个戏台，随时请人来唱也是一样的。”
　　雪洁抢道：“不一样，我唱给爹娘不一样。”低头低低说了一句：“还有，我很喜欢嘛！哥，我求你了，让我去学吧。”
　　家璧忙安慰她道：“你别这样啊，你知道我最看不得你伤心了，每次你一求我我都心软下来。不过我答应了没什么用，关键是爹娘，娘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雪洁道：“只要你答应了，你帮着我求娘，娘一定会答应的。”
　　家璧无奈道：“好吧，不过我只能帮你求一下，爹娘答不答应我可不敢保证啊。”
　　三人商量好后，便在午饭过后和周老爷周太太提起这件事，周老爷周太太坚决不答应，周太太说：“你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家，放着小姐不做，做什么去跟那些戏子学戏，叫外人看着也不像话。”雪洁再四求他们，周老爷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先松了口，对周太太说道：“既然她想学，那就让他去学吧，再说这也是女儿的一点孝心，她不也是为了讨你一个高兴吗，你平常又喜欢听，等女儿学会了，让女儿唱给你听。”周太太这才勉强答应下来，说道：“那好，你学戏可以，但是每次都得家璧陪着你去我才放心。不过那白班主说了，他们在咱们家唱完这几天之后，要到仙居楼去唱，说要在那里呆段时间呢，到时可以请他们的人照样住在咱们家戏园里，就近教你。”又吩咐家璧好生带妹妹去，找个妥当人来教。家璧答应着，三人高兴地出来。
　　下午戏散之后，家璧带着雪洁念如找到戏班白班主，那白班主年岁在四五十岁上下，饱经世故的脸上满布沧桑的痕迹，很客气地问明来意，便说道：“小姐愿意来学戏，我们当然愿意教，只不过学戏是件很辛苦的事，不知道小姐能不能受的了这份苦？”
　　雪洁忙道：“我受的了，班主，您不用担心这个。”
　　白班主看她面带坚决，没说什么，叫过一个人来，道：“把枫儿、逸龄、环儿叫过来，说我有事找他们。”那人答应着去了。一时，这三人都来到，雪洁见是昨晚见过的三人，便对他们微微一笑，算是见过礼。
　　白班主说道：“他们是我的得意门生，他是秦枫，这个是马逸龄，这个是我女儿白玉环。”
　　念如道：“你不用说了，我们认识他们。”
　　白班主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道：“枫儿虽然现在都演的是巾生官生，但是他的正旦五旦六旦也都是很好的；逸龄呢，现在在台上都在演旦角，也有一份灵气在；环儿虽然没怎么登台，但是从小跟着我学，这一身的功夫也是不用怀疑的。小姐你来挑一个好了，你愿意他们哪个教你？”
　　雪洁正沉吟着，念如走上前来，对着马逸龄摇摇头说道：“你啊，不行，这么爱胡闹，怎么能正经教学生，嗯，不行。”说着又对白玉环看了一眼，见她脸上依然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又摇了摇头，转身看秦枫，笑道：“就是你了，你最好了，人又好，唱的也好。”
　　说着回身对雪洁说道：“姐姐，我看就数他最合适了，你说是不是？”
　　雪洁望着秦枫，笑着对他点点头。家璧看事情已定，便对白班主说了所做安排，白班主无可无不可，全都应承下来。

　　福庆班在周家又唱了两天戏之后，就到镇上仙居楼拉场子唱戏去了。
　　仙居楼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十淮镇上的人大都是爱个热闹的，仙居楼的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福庆班也在十淮镇上名声大噪，每日里戏目走马灯似的上演。
　　福庆班虽在外唱戏，但依然住在周府，周老爷叫把后园门开了，方便他们走动，也好不吵到前面的人。白班主也怎么不肯收送的学资，极力推辞说全班子的人都住在周府已经给周家添了麻烦，怎么能再收钱呢。周老爷也只好作罢。
　　秦枫每日白天都在仙居楼唱，等到晚饭之后，雪洁便由家璧陪着来学戏。念如时不时地和展如一起来看他们，有时兴致来了，也闹着和雪洁一起学一段。马逸龄下了戏有时也来瞧他们一瞧，帮着教念如。白玉环时常在旁边看着她们学。一来二去，没过多久，他们已经厮混的很熟了，连整日冷着脸的白玉环也在一旁指点他们，有时也和他们一起说笑。